十年吧,盼望萬歲身體康健,皇子也順利成長。有這十年時間,萬歲肯定會把大明內部整治得鐵板一塊。
皇子十歲登基的話,也不是沒有先例。希望那時候文武相和,共扶幼帝,繼續大明的輝煌。
張公誨用力搖了搖頭,甩開這有些不忠,甚至是大逆不道的念頭。
生死存亡于一線的艱難困苦都熬過去了,此乃大眷大明。大明的列祖列宗,又豈能不佑萬歲?
張公誨寬慰著自己,又覺得皇家子嗣太單薄。這充實后宮,不僅是為了子孫繁茂,還是為了大明的穩定。
“這還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張公誨苦笑了一下,卻也不想因此事再上奏。
就算一下子納入后宮一堆的妃嬪,可要誕下子嗣,再長大成人,也要十來年。
張公誨轉而一想,覺得這也不是壞事,“萬歲是個重情的,這讓下面的臣子也安心。”
要是翻臉無情,若是冷情寡義的,那些有歷史問題的將領們,怕是要擔驚受怕了。
“現在已經很好了,幾年前是萬萬想不到如今這般景象的。”
張公誨開解著,心情好了,臉上也帶了笑容,對張煌言說道:“冬天也應該有冬天的活兒,咱們多想些辦法,讓百姓也能賺點錢,手頭寬裕些。”
北方的冬天寒冷,大地冰封,再興土木是不可能的。老百姓通常會有貓冬的習慣,不是懶不想干,而是干不了。
張煌言苦笑了一聲,說道:“能干的活兒不多,那就多想想吧!”
張公誨笑著點了點頭,起身道:“工作少了,咱們也清閑清閑。今冬也算是個演練,是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明年就能補全。”
張煌言也深以為然,知道張公誨說的是遷都的事情。
如果一切順遂,明年圣駕就能北上,冬季就要在京師度過。
有什么不周之處,今年看出來,明年就能整改,總不能讓皇帝剛到京師,就生出了不滿和厭倦。
北方的冬天肯定不比北方,只蔬菜就是個問題。窖儲的蘿卜白菜倒是管夠,綠色蔬菜的話,就要蓋暖棚種植,數量少,成本還高。
“只是皇家供應,倒也拋費不了多少。前朝就有的規矩,也別因為萬歲節儉,就給廢掉了。”
“就算要廢,也得萬歲發話,臣子怎么好自己作主。況且,萬歲也沒大興土木,新修樓閣園林,都是在原有的基礎上修繕,已經是很克制勤儉了。”
要知道,太祖朱元璋光復北京后,可是把元朝的宮殿全部拆除了,說是要除掉元朝的王氣。
到了成祖遷都,修建皇宮時,花費的人力物力財力,就不可計數。
張煌言之前甚至想過,皇帝會不會另起宮室,不在紫禁城里居住。
畢竟,那里有著慘痛的記憶,父皇死于景山,母后和妃母也多自盡于宮室,還有死去的姐妹。
當時,長平公主十五歲,被砍斷一臂僥幸未死;昭仁公主六歲,被崇禎砍殺于壽寧宮。
想一想,真是慘絕人寰。后宮有名號的妃嬪、公主,或自殺、或被殺,或者身受重傷,幾乎沒有一人幸免。
現在看來,皇帝為了大局,為了北方盡快恢復,還是克制了自己的情緒,沒有勞民傷財地折騰。
“萬歲也不易啊!”張煌言出了行轅,遠望著紫禁城的方向,生出不少的同情和慨嘆,“都說睹物思人,可也有睹物傷情。”
“可惜,先皇的子女,如今只剩下萬歲一人。江山能夠光復,親人卻不能死而復生。”
張煌言搖了搖頭,自以為猜透了萬歲不愿北上遷都的真正原因。由此又想起一事,轉身回來,與張公誨碰了個正著。
“景山的罪槐,要不要砍了?”張煌言劈頭問道:“或者是直接封閉,明年開春把香山好好修繕一番。”
崇禎十七年,農民軍攻入北京,崇禎朱由檢縊死于景山,也稱煤山或萬歲山,東麓的一株老槐樹下。
清軍入關后,為籠絡人心,將此槐樹稱為“罪槐”,用鐵鏈鎖住,還立碑警示。
而景山山下有北果園,東北隅有壽皇殿等殿臺,可供皇帝登高、賞花、飲宴、射箭。
東北面的觀德殿也原是明代帝王觀賞兒臣們射箭之所。每到重陽節,皇帝必到此登高遠眺,以求長生。
說白了,景山離紫禁城很近,只要稍加修繕,便是現成的皇家園林,很省錢。
但有了崇禎自縊這件慘事,還有那棵“罪槐”,恐怕就不適合皇帝游玩賞景、飲宴娛樂了。
而在元、明時,皇家就在香山營建離宮別院,每逢夏秋時節,皇帝有時會到此狩獵納涼。
但與景山比,離宮別院就差得很多,要大修大蓋,少不得要投入人力和錢財。
張公誨愣了一下,隨即便明白過來,皺起了眉頭,也有些為難。
本來就是一棵普通的歪脖子大樹,但卻有先皇自縊,而變得意義復雜。連帶著景山,也不適合再做皇家園林、游玩之所。
如果是正常的改朝換代,這都不算什么,圖個名的,把槐樹圈起來,立個碑就完了。
可這大明中興,那就是先帝的殉難之所,皇帝得妥善處置,才不會落下什么不好的名聲。
“砍了肯定不行。”張煌言自己就否決了最干脆的辦法,連連搖頭,那地方他和行轅官員都去拜祭過,還給圈了起來,免得破壞。
張公誨沉吟著說道:“暫時不動,現在這樣就挺好。香山那邊的離宮別院開春就修繕,擴建也行。反正也要以工代賑,一次就爭取干利索。”
后世看到的香山園林和建筑,多是清朝乾隆時修建的。象靜宜園、雙清別墅等建筑和園林,現在根本就沒有。
張煌言倒不覺得這就是奢糜浪費,皇家有了園林,老百姓有了活計,兩全齊美。
而且,這個時候修繕園林,光人工費就能省很多,老百姓不以為苦,還會感恩戴德。
畢竟,也就春耕秋收忙一些,老百姓被搜刮得夠嗆,也想著多賺點錢,手頭能更加寬裕。
明年也就幾個月的時間,秋收之后,北方的經濟情況應該大有好轉。老百姓有點積蓄,也就不能用現在的人工費標準再雇人了。
以工代賑是善政,老百姓歡迎;正常年景的話,壓低工錢,那就是剝削。老百姓不愛來,還要罵官府吝嗇壓榨呢!
所以說,政策的推出,是否合用,還要看時機。要是時機不對,善政也變成了苛政。
張煌言和張公誨統一了意見,又放松下來,各自登車,回家休息。
他們這邊的工作沒有問題,能否遷都,一要看明年北方的恢復情況,其次則是北方邊境的軍備防御。
如果不能保證京師的安全,那皇帝坐鎮京師,就將是極大的負擔,極大的風險。
只不過,看劉體純的布置,以及精兵強將的實力,應該也不會含糊。畢竟,要是邊境出事,威脅到京城,打的可是劉體純等將領的臉。
……………
洪山口關,位于遵化城東北四十余里,明代所建,規模宏大,也是古今重要的軍事要塞,曾發生過很多著名的軍事戰役。
明代名將戚繼光曾在此成功抵御了蒙古部落的南犯入侵;清太宗皇太極曾以此地為突破口,打下遵化城直逼京城。
劉體純在眾將的簇擁下,登上關頂,舉起望遠鏡四下瞭望。氣溫已經很低,但多了幾分清冷和暢快。
在望遠鏡的視野中,長城由近而遠,像一條巨龍盤旋在此起彼伏的山巒之上。
遵化長城段綿延于燕山余脈,共計一百四十余里。始建于燕秦,經明朝修葺加固,有九個關口,兩百多座敵臺。
明崇禎初年,皇太極率軍繞道蒙古,以此地為突破口,攻破長城防線,隨后攻陷遵化城而直逼京師,從而震驚朝野。
“既是舊事,也是慘事,日后是絕不允許再發生的。”劉體純放下了望遠鏡,用力拍了拍城墻垛口,聲音低沉而有力,“寥游擊,兵力夠不夠用?”
寥游擊身體墩實,上前躬身道:“殿下放心,便是戰至一兵一卒,末將也絕不會再讓敵人從此突破入關。”
洪山口關的守備共為四寨一營,分別為廖家峪寨、安峪寨、白棗峪寨、道嶺寨和松棚營。
每寨守軍現為百人,松棚營為五百,配備戰馬五十匹,也是寥游擊坐鎮之地。
洪山口關附近的地形與遵化境內其他關口地形高低方向截然相反。
其他關口的溪水流向皆由北向南流入薊運河水系,地形是南低北高,而洪山口關內的水流卻往北流,流入灤河支流的灑河河谷。
再加上洪山口南七公里有九虎嶺將洪山口關與內地相隔,所以這是一個易攻難守的要塞。
歷史上,除了韃虜,明朝時還有多次被蒙古人從此地攻破關口,在關墻內侵擾的記錄。
所以,長城防線,洪山口關作為重點。劉體純也安排了寥游擊這個經驗豐富,又是謹慎性子的守將。
當然,邊境是輪戍制,現在暫定的是四個月一班,所選的也是老成將領。
既然是防御,還是穩當的將領更合適。依靠著明軍的火器優勢,只要不懈怠,又有城墻可倚,以一敵十也能取勝。
劉體純微笑著說道:“這話說得,好象孤讓你送死似的。還戰至一兵一卒,蒙古人就那么厲害?”
寥游擊嘿嘿訕笑,曉得自己說錯話了,便又改了說辭,“殿下放心,蒙古人來個萬八千的,末將讓他們尸橫遍野。再多一倍,也讓他們鎩羽而歸。”
劉體純輕輕頜首,說道:“雖說蒙古人已經分崩孱弱,但也不可不防。要知道,如果讓他們進入邊墻,哪怕沒有什么損失,這影響也是極惡劣的。”
眾將心中凜然,都知道劉體純所說的嚴重性。
遷都前若有邊患,可能會影響到萬歲北上;遷都后,就更加嚴重,說不定會是朝野震驚。
“主動出擊,在邊墻外建立緩沖,大概要等上一兩年。”劉體純有些遺憾和不甘,緩緩說道:“糧彈物資要儲備,還有戰馬,一兩萬騎方能深入草原。”
驅逐了韃虜,光復了天下,明軍正是士氣旺盛、精神高漲的時候。
但后勤卻是硬傷,不管是糧食,還是彈藥,多是要從南方運來。對明軍向北的開拓進取,造成了很大的影響。
等到在北方建好兵工廠,糧草物資也囤積充足,還要組建騎兵,至少一兩年的時間,明軍才具備深入草原作戰的條件。
草原實在是太大了,論戰力,明軍肯定是強大,能以一當十。可蒙古人不跟你正面交鋒,就很令人頭痛。
出擊一次,等到攜帶的糧草物資消耗光,就要無功而返。說不定,還可能遭到蒙古人的反擊。
所以,歷代的中原王朝都不能徹底征服北方的游牧民族。
大明建立之后,也有國勢強盛的時候,太祖和成祖也是多次北伐,可依然沒有消滅邊患。
尤其是太祖的第二次北伐,三路共十五萬大軍,又有徐達、李文忠、馮勝、藍玉、傅友德等名將率領,可還是以失敗告終。
此戰可以說是明軍有史以來的最大慘敗,多位高級將領戰死,死亡士卒也應達到了數萬。
而且,大明的戰略也因此由武臣所主張的肅清蒙古、占領內亞的進攻策略,轉變為文臣所倡導的依托長城,實施近邊防御。
從那以后,大明兩百余年與蒙古長期對峙的格局,也因此而形成。
劉體純自然是希望能夠擊敗蒙古,把防線向北推,使長城成為第二道或第三道防線。
但徐達等名將的教訓,他還是要吸取的。勝利固然是好,可若是失敗,這后果不好承擔。
關鍵是皇帝的態度,謹慎而保守,或者說是慎重而穩健。
“既然不能操之過急,這穩固防御卻要萬無一失。若是出了紕漏,那就只能是軍法從事……”劉體純的聲音提高了幾度,威嚴的目光掃視著眾將。
眾將都躬身聽命,面上凜然正肅。
現在不是明末,韃虜能數次入關,如入無人之境。韃虜都完蛋了,要是讓蒙古人再打進邊墻,對他們來說,就是奇恥大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