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老婆子急忙伸手按住背簍邊沿,臉上堆著笑:“不用倒出來,同志,這破簍子輕得很,最多兩三斤,你直接扣掉就行,省得麻煩。”
周蓉比董開林會說話,也笑了笑,手上動作卻沒停:“大嬸,還是倒出來稱準,萬一估多了,讓您吃虧多不好?再說,這簍子您不還得拿回去裝東西嘛。”
“這破簍子送你了!同志你辛苦,拿回家使去!”老婆子很是“大方”地說。
周蓉嘴角幾不可查地抽動了一下,心想自家再困難,也不至于用這快散架的玩意兒啊,她嘴上說著“謝謝大嬸好意”,手下卻猛地一用力,將背簍里的川連“嘩啦”一下全倒在了旁邊鋪著的油布上。
這一倒,真相大白!只見表面一層干燥完好的川連下面,埋著的那些全都顏色發黑,甚至長了明顯的霉斑!
周蓉臉色一沉,立刻喊:“鐘組長,您過來看看!”
鐘德江過來一瞧,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好家伙,差點就被這老婆子糊弄過去了!這要是收回去,別說獎金,這個月工資都得賠進去!
他當即沉聲道:“老人家,你這貨不行,底下都霉變了,我們不能收,你背回去吧。”
那老婆子一聽,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雙手拍打著地面,扯開嗓子干嚎起來:“哎呀!沒天理啊!說好了要收的,轉頭就變卦啊!你們這些當官的,欺負我一個老婆子啊!我活不了了啊……”
她嗓門洪亮,哭天搶地,引的后面排隊的人踮著腳看。
鐘德江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正頭疼怎么處理這滾刀肉,卻見周蓉“哐當”一下把秤砣放下,幾步走到老婆子旁邊,也一屁股坐下了!
周蓉的聲音比老婆子還響,還帶上了一絲哭腔:“大娘啊!您可不能這么害我啊!您這以次充好的貨我要是收了,回去工作就丟了啊!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男人死了,公婆也上了年紀,幾個娃張著嘴等飯吃,就指著我這點工資活命呢!我要是沒了工作,我就帶著一家老小搬到你們郭家坳來,住您家里,讓您養著我們啊!”
鐘德江眼睛一亮,立刻有樣學樣,也坐到了地上,扳著手指頭算:“我的工資要是被扣光了,我家六口人就得喝西北風!一人一個月最少30斤口糧,六個人就是180斤,老人家,您家糧夠嗎?要不先借我點?”
董開林和吳成仁對視一眼,立刻心領神會,也二話不說坐了下來,都是一臉愁苦。
一時間,供銷社來收貨的五個人,四個都坐地上了,只剩下林棠還坐在椅子上發愣。
林棠眨眨眼,反應過來,那還等什么?她也趕緊從椅子上出溜下來,坐到了周蓉旁邊,雖然沒說話,但意思到了。
排著長龍的村民們原本還在看熱鬧,這會兒見收貨徹底停了,才真急了,他們手里都等著賣東西換錢票呢!
“李婆子!你別鬧了!趕緊把東西拿回去!”
“就是!耽誤大家工夫!”
“得罪了供銷社同志,以后不來收了,看你咋辦!”
“快走快走!”
人群里一個中年漢子擠出來,臊得滿臉通紅,一把拽起還在干嚎的老婆子,連拖帶拽地把人往后拉,老婆子一邊掙扎一邊不干不凈地罵著。
鐘德江見人走了,這才拍拍屁股站起來,把地上那些發霉的川連胡亂裝回破背簍,踢到一邊,等著對方回來取。
林棠坐回椅子上,悄悄松了口氣,心想,我的媽呀,這驗貨、過秤的活兒可真不好干,啥人都能碰上,幸好自己只是個算賬的,她還在暗自慶幸,卻不知道,麻煩很快就找上她了。
果然,沒過多久,一個四十來歲、眼神精明的大姐悄悄挪到林棠桌子側面,趁人不注意,飛快地將一把用油紙包著的紅薯干塞進林棠的外衣口袋里,然后壓低聲音,指了指旁邊一袋剛過完秤的芝麻。
“大妹子,幫個忙,俺家這芝麻多好啊,又飽滿又干凈,咋能是二級呢?你給通融通融,按一級寫唄?姐忘不了你的好。”
林棠嚇了一跳,連忙把兜里的紅薯干掏出來遞回去:“大姐,這不行,這我不能要。”
那大姐不接,以為林棠嫌少,往前湊了湊,聲音更低了:“妹子嫌少?你放心,只要你給俺按一級算,俺這就回家再給你抓一把更好的來!”
林棠堅決地把紅薯干放到桌上,耐心解釋:“大姐,不是東西多少的問題,供銷社收貨有明文規定,價格、等級都不是我能隨便改的,而且我們分工明確,驗貨定級是鐘組長和周姐的活兒,我就是個算賬記賬的,真沒這個權力。”
林棠看了一眼后面越來越長的隊伍,語氣溫和但態度明確,“您要是覺得二級的價格不合適,不愿意賣,可以把芝麻搬回去,后面還有很多社員同志等著呢。”
這話說得在理,卻也絲毫沒留討價還價的余地,那大姐的臉色頓時由討好變成了惱怒,她一把抓回桌上的紅薯干,另一只手伸到林棠面前,硬邦邦地說:“行!給錢吧!二級就二級!”
林棠按二級的價格算了錢,數好遞給她。
大姐接過錢,狠狠瞪了林棠一眼,朝旁邊地上“呸”地啐了一口唾沫,陰陽怪氣地嘀咕道:“哼,長得一張狐媚子臉,裝什么正經?不就是個算賬的,牛氣啥?要是換個男同志來,早就通融了!我看你就是故意刁難!”
林棠本來不想跟她在工作場合計較,但這話實在太過分,污蔑她工作不公還人身攻擊,她心頭火起,“唰”地站起身,雙手往腰上一叉,就開始回懟。
“喲!大姐,你這話我可就聽不明白了!” 林棠聲音拔高,確保周圍人都能聽見。
“換個男同志來就通融了?怎么著,聽你這意思,你這‘通融’的門路,還專門沖著男同志開啊?你是不是覺著,這世上辦事兒,就只剩下你想的那種‘歪門邪道’了?大姐說得這么順口,這事兒可是常干啊?”
林棠往前逼近半步,語速快得像掃機關槍。
“我林棠坐這兒,掙的是清清白白的工資!我可不懂,也不會,更不屑走什么不干不凈的路子!你要是好這口,愛跟男同志‘通融’,那是你自個兒的事兒,可別把別人都想得跟你一樣!”
她這話說得又刁又毒,句句沒提“亂搞男女關系”,可字字都往那上面引。
那大姐的臉一下子紅得發紫,氣得嘴唇直哆嗦:“你、你胡咧咧啥!誰、誰愛跟男同志通融了!”
林棠可不管她,火力全開,指著后面排隊的人群,“大家伙兒都看著呢!我按規矩辦事,她塞東西我沒要,她倒好,規矩講不過,就開始往人頭上扣屎盆子,還扯什么男同志女同志!”
“咱們新社會,婦女能頂半邊天,工作看的是本事和規矩,不是看你那些上不得臺面的心思!你要再滿嘴胡吣,耽誤了大家賣貨,耽誤了供銷社辦正事兒,這責任你擔得起嗎?我看你就是思想有問題!”
這一頂“思想有問題”的大帽子扣下來,又牽扯到耽誤公家事,那大姐徹底慌了神,一句整話也說不出來,只能“你、你、”了幾下,最終狼狽不堪地扭頭鉆出了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