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棠拿出雞蛋糕,招呼道:“我帶的有多,吳同志,蓉姐,你們也吃點兒?”
吳成仁立刻不客氣地拿了一塊:“謝謝啊林棠同志,你這雞蛋糕看著就好吃!”
周蓉卻依舊搖頭,聲音平淡:“不用,我吃餅子就行。”
她要養兩個老人和三個孩子,吃食上一向節儉,也不愿意占別人的便宜,就怕自己還不上人情。
林棠聽張雪梅提過幾句周容的情況,知道對方不容易,現在見她一口餅子一口餅子地硬往下咽,看得林棠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想著周容昨兒對自己的叮囑,林棠開口道:“蓉姐,你帶杯子了嗎?我這有水,給你倒點,順順。”
周蓉頓了一下,想著白水不算什么貴重東西,才點點頭,從包袱里拿出一個有小缺口的飯碗,“沒帶杯子,帶了這個。”
“碗也一樣,能喝水就行。”林棠接過碗,擰開自己的水壺,倒了滿滿一大碗。
周蓉接過來,剛湊到嘴邊就愣住了,碗里的液體奶白奶白的,一股熟悉的香甜味直往鼻子里鉆。
這哪是白開水,分明是沖好的麥乳精!這玩意兒金貴,她男人還在的時候,她也喝過幾回。
周容趕緊把碗遞回去,語氣堅決:“小林,這太貴重了,我不能喝,你快收回去!”
林棠沒接,晃了晃手里的水壺,發出水聲:“蓉姐你喝吧,我這兒還有好多呢,我家里人怕我路上渴,給我灌了滿滿一壺,叮囑我今天必須喝完,不然放到明天該酸了,那多浪費?你就當幫幫我。”
周蓉看著林棠真誠的眼神,又看看碗里冒著熱氣的麥乳精,猶豫片刻,終于沒再推辭,她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起來。
那熟悉又陌生的香甜滑過喉嚨,一瞬間仿佛勾起了許多久遠的、帶著暖意的回憶,只是麥乳精能再喝到,男人卻回不來了。
周容嘆口氣,趕緊甩甩頭,把涌上來的酸澀壓下去,就著這難得的甜水,大口咬下手里干硬的餅子,用力嚼著。
下午一點半左右,貨車開始沿著一個長長的山坡緩緩下行,車身微微前傾,周蓉感受到變化,立刻對林棠說:“小林,快到了,你手上那塊表,趕緊收起來,藏好了。”
林棠心里一緊,下意識捂住手腕,壓低聲音問:“蓉姐,怎么了?難道,村里人會搶東西?”她腦海里瞬間閃過一些不好的畫面。
周蓉搖搖頭,語氣有點無奈:“那倒不至于明搶,但得防著點,特別是村里那些半大孩子!郭家坳太偏了,沒有老師愿意來,學校也建不起來,小孩兒沒念過書,也沒人好好教,手腳有點不干凈。”
“上次關宏偉來,晚上睡覺把一雙新皮鞋脫在門口,早上起來就沒了,愣是沒找著,最后他是光著腳丫子走回停車地方的,可把他氣壞了,罵了一路。”
“噗——”林棠想象了一下關宏偉光腳跳著罵人的滑稽樣子,忍不住笑出聲,她利落地摘下手表,塞進褂子內側縫的一個小暗袋里,貼身放好。
旁邊的吳成仁也聽到了,趕緊把自己腕上的手表擼下來,他湊到林棠旁邊,有點不好意思地小聲說:“那什么,林棠同志,你那個暗袋能不能幫我也藏一下?我這兒沒地方放。”
林棠愣了一下,那暗袋可是貼身的,放別人的手表實在不合適,她面露難色,婉拒道:“吳同志,你這手表太貴重了,我怕我毛手毛腳給弄丟了,還是你自己找個穩妥地方放好吧。”
吳成仁見林棠不肯幫忙,只好悻悻地把手表塞回自己包裹的最底層,嘴里嘟囔著:“那我可得捂嚴實點!”
越靠近山腳,山路反而越平整了些,顯然是經常有人走動的緣故,車子不再那么顛簸。
剛能看到遠處山坳里散落的茅草屋頂,村口就傳來了一陣帶著濃重鄉音的、興奮的吆喝聲:
“來嘍!大汽車來嘍!”
“快!快回去把屋里的東西搬出來!供銷社的同志來收山貨啦!”
大貨車“嘎吱”一聲,停在了郭家坳村中央一塊相對平整的空地上,車輪卷起的塵土慢慢落下。
周蓉率先利落地跳下車斗,轉身朝還在車上的林棠伸出手:“來,小林,扶著我,慢點下。”
林棠抓著周蓉結實的手腕,小心翼翼地往下跳,可她在車斗里蜷坐了半天,腿腳早就麻了,落地時只覺得兩條腿又軟又酸,根本使不上勁,膝蓋一彎,整個人就往地上滑。
“哎喲!”林棠低呼一聲。
“小心!”周蓉反應極快,另一只手猛地托住她的胳膊,穩穩地將她架住,“坐久了血不流通,腿麻了吧?先別急,緩一緩。”
林棠借著力道站穩,看著周圍盯著自己的村民,臉有點紅,不好意思地道謝:“謝謝蓉姐,差點出洋相。”
“這有啥,頭一回都這樣。”周蓉不在意地擺擺手,拉著林棠走到駕駛室那邊,又接過她的包裹。
“東西放駕駛室里,鎖上門安全。”
這時,鐘德江鎖好了另一側的門,走過來問:“都還有東西要放嗎?沒有我就鎖車了。”
見幾人都搖搖頭,鐘德江這才掏出鑰匙,“咔噠”一聲把駕駛室的門也鎖上了。
他們剛收拾停當,一個皮膚黝黑、滿臉深刻皺紋,但精神矍鑠的老頭子就笑呵呵地快步走了過來,身后還跟著幾個看熱鬧的村民。
老頭子老遠就揚起手,聲音洪亮:“鐘組長!董同志!周同志!可把你們盼來嘍!”
他目光掃過林棠和吳成仁,笑容不變,“喲,還來了兩位新同志,歡迎歡迎!”
鐘德江上前和他握手:“郭隊長,又來打擾了。”
“這話說的,我們巴不得你們天天來打擾呢!”郭隊長哈哈笑著,忽然想起什么,朝他們身后張望了一下。
“哎?關科長呢?這次咋沒見著關科長?還有小關同志?”
鐘德江解釋道:“關科長家里臨時有點事,請假了,這次來不了。”
“哎呀!那太可惜了!”郭隊長一拍大腿,臉上露出真心實意的遺憾。
“我今年特地多悶了兩壇子苞谷酒,就想著關科長來了能喝個痛快!他沒這口福嘍,看來只能咱們幾個慢慢喝了。” 說著,熱情的目光在鐘德江幾人身上轉了一圈。
鐘德江一聽“酒”字,連忙擺手,表情也變得嚴肅了些:“郭隊長,酒可不行!我們這是出來辦公事,上面有規定,工作時間嚴禁飲酒,怕誤事,這規矩可不能破。”
郭隊長卻不當回事,依舊笑著想拉鐘德江的胳膊:“哎喲,鐘組長,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這山高皇帝遠的,就咱們這幾個人,喝一點快活似神仙,誰能知道?不影響你們收貨!”
鐘德江微微側身,避開郭隊長的手,語氣堅定:“郭隊長,真不行,規定就是規定!咱們還是先抓緊時間辦正事吧,眼看天色也不早了。”
鐘德江巧妙地轉移了話題,朝著漸漸聚集過來的村民們抬了抬下巴,“還得麻煩您維持一下秩序,讓社員們排好隊,咱們這就開始,早收完大家都安心。”
郭隊長見鐘德江態度明確,知道勸不動,只好訕訕地收了勸酒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