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卯時初刻,西寧城東門。
天色還暗著,雪停了,風卻更緊,刮在人臉上像刀子。
胤禵一身玄色貂裘,腰佩長劍,站在城門洞前。
身后是二十名親兵,馬匹都喂足了草料,鞍韉齊全。
鄂倫岱腿傷沒好利索,拄著拐杖站在一旁:
“十四爺,這一路到西安都是驛站,奴才已經派人打前站,每站都備了熱湯熱飯。過了西安往東,直隸地面太平,就是雪大路滑,您得多小心。”
胤禵點點頭,看向旁邊的胤祥和胤祿:
“十三哥,十六弟,我這一走,短則兩月,長則半年。西北這攤子,就拜托你們了?!?/p>
胤祥拍了拍他的肩:
“放心。羅卜藏丹津在青海湖西岸筑城,至少得三四個月才能完工,這段時間他動不了,倒是你回京后,驛站虧空那攤子事得有個準備。”
“我知道。”胤禵苦笑,“這是個得罪人的差事,可皇阿瑪讓我辦,我就得辦好。”
胤祿從王喜手里接過一個皮囊:
“十四哥,這是青海的雪蓮,還有幾斤蟲草,路上若遇風寒,煮水喝能驅寒?!?/p>
胤禵接過皮囊,入手沉甸甸的。他看了看胤祿,欲言又止,最終只說了一句:
“十六弟,保重。”
“十四哥也保重。”
城門緩緩打開,晨光從門縫里透進來。
胤禵翻身上馬,親兵們紛紛跟上。
馬蹄踏在凍硬的官道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隊伍出了城門,向東而去,漸漸消失在晨霧里。
胤祥望著遠去的煙塵,忽然道:
“老十六,你說老十四這趟回京,是福是禍?”
胤祿沉默片刻:
“禍福相依,辦好了驛站虧空的案子,他在兵部就站穩了;辦不好,或者得罪人太多···”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明。
鄂倫岱低聲道:
“十三爺,十六爺,奴才在京里有幾個老兄弟,說步軍統領衙門最近換了不少人。隆科多把他那些老部下都調回來了,九門守將換了三個?!?/p>
胤祥眉頭一皺:
“什么時候的事?”
“臘月底?!倍鮽愥返?,“說是正常輪換,可換的都是隆科多的心腹。更怪的是,被換下去的那幾個,有兩個調去了西山銳健營,一個調去了通州大營。”
胤祿和胤祥對視一眼。
西山銳健營是老十三的嫡系,通州大營直隸兵部。
隆科多這一手,既安插了自己人,又把老十三和兵部的人都調開了。
“看來京里要起風了?!必废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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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三刻,西寧驛館書房。
胤祿正看著王涵從涼州送來的密信,眉頭緊鎖。
王喜在一旁研墨,低聲道:
“主子,王總兵信里說,那批火硝的商隊,最后消失的地方是賀蘭山北麓的哈拉烏蘇口。那里往北是河套,往東是山西。”
“山西?”胤祿放下信,“大同知府劉永清那邊,有什么動靜?”
“劉永清臘月二十八就告病了,說是染了風寒,閉門謝客??赏蹩偙扇ザ⑸业娜苏f,劉府后門常有馬車進出,車上裝的都是箱籠,像是···像是要搬家?!?/p>
“搬家?”胤祿冷笑,“他是三哥的門生,三哥如今圣眷正隆,他怕什么?”
正說著,門外傳來胤祥的聲音:
“老十六,有急事。”
胤祥推門進來,手里拿著一份文書,臉色凝重:
“剛收到的八百里加急,皇阿瑪下旨,命各省督撫于正月二十前,將千叟宴赴京老者的名單、籍貫、年歲,詳細造冊報禮部,逾期不報者,督撫罰俸一年?!?/p>
胤祿接過文書細看,忽然指著其中一行:
“這···凡七十歲以上者,可由親屬一人陪同進京,沿途食宿由驛站供給,這是新加的?”
“是?!必废榈?,“老三上的折子,皇阿瑪準了。說老者年高,需人照料,準一名親屬陪同??蛇@一陪同事情就復雜了?!?/p>
胤祿明白胤祥的意思。
一名親屬,可以是兒子、孫子,也可以是門生、故吏。
若有人借此機會,讓心腹扮作親屬進京···
“禮部誰來負責核查?”胤祿問。
“老三舉薦了一個人?!必废榫従彽溃昂擦衷壕幮揸慁i年?!?/p>
“陳鵬年···”胤祿想了想,“是不是康熙四十九年,因文字狂悖被革職的那個?”
“對,就是他。”胤祥道,“此人當年在江寧知府任上,因不肯給南巡的皇阿瑪修行宮,被參了一本,革職回鄉。后來老三編書,把他招到翰林院,當了編修?!?/p>
胤祿沉吟:
“陳鵬年以剛直著稱,讓他核查,倒是能堵住不少人的嘴??纱巳藭粫珓偭??”
“剛有剛的好處?!必废榈?,“至少他不會徇私??蓧奶幨侨菀椎米锶?。老十六,你還記得康熙四十九年,參陳鵬年的是誰嗎?”
胤祿思索片刻,忽然想起:
“是揆敘?”
“對,左都御史揆敘?!必废槔湫?,“當年陳鵬年被革職,揆敘是主謀。如今老三舉薦陳鵬年核查千叟宴名單,揆敘會怎么想?”
胤祿心頭一動:
“十三哥是說,三哥是故意的?”
“不好說?!必废閾u頭,“老三這人,看著溫和,實則心思深,他這一手,既得了舉薦剛直之臣的名聲,又給揆敘添了堵。一箭雙雕。”
正說著,王喜又送進一封信:
“主子,京里戴先生來的。”
胤祿拆開,快速掃過,臉色微變。
“怎么了?”胤祥問。
胤祿將信遞給他:
“戴鐸說,揆敘昨兒上了道折子,支持千叟宴,還說鰲拜平反是圣主仁心,光耀千古。更怪的是他舉薦年羹堯兼管福建、廣東兩省水師。”
胤祥看完信,眉頭緊鎖:
“揆敘這是轉性了?還是另有所圖?”
“年羹堯剛調福建水師提督,他就舉薦兼管廣東水師?!必返摼従彽?,“廣東水師提督是誰?”
“是施世驃?!必废榈?,“施瑯的兒子。”
“對,施瑯的兒子。”胤祿道,“施家是漢軍旗,世代掌水師。揆敘舉薦年羹堯兼管,這是要動施家的根基?!?/p>
他頓了頓:
“更關鍵的是,廣東水師駐防澳門、虎門,掌著對洋人的貿易,年羹堯若是兼管了···”
“就能插手洋貨貿易?!必废榻釉?,“洋貨利潤多大,你我在江南都見識過。揆敘這是要給年羹堯送份大禮啊?!?/p>
“可揆敘為什么要幫年羹堯?”胤祿不解,“他是八哥的人,年羹堯是四哥的人?!?/p>
胤祥沉默良久,忽然道:
“除非老八和老四,私下里達成了什么協議。”
話音落,書房里一片死寂。
炭盆里的火噼啪作響,卻驅不散二人心頭的寒意。
若真如此,那京里的局面,就完全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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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時,乾清宮西暖閣。
康熙正與武英殿大學士馬齊下棋。
棋盤上黑白交錯,已到中盤。
馬齊執白,落下一子,緩聲道:
“皇上,千叟宴的用度,光祿寺初步核算是八萬兩。可若按誠親王提議的親屬陪同,還得再加兩萬兩。這十萬兩銀子,戶部那邊說,一時湊不齊。”
康熙落下一枚黑子,吃掉白子三顆:
“戶部為什么湊不齊?”
“去年西北用兵,支了五十萬兩軍餉。江南修河堤,又支了三十萬兩。眼下國庫里,能動的現銀不到一百萬兩?!瘪R齊道,“開春后還有春耕、漕運、各地工程,處處都要用錢?!?/p>
“那就從內務府支?!笨滴醯溃皟葎崭畯V儲司還有多少銀子?”
“約八十萬兩?!瘪R齊頓了頓,“可內務府的銀子,是留著宮里開銷、宗室俸祿、還有···還有各位爺府上用度的?!?/p>
康熙笑了:
“你是怕朕動了內務府的銀子,兒子們沒飯吃?”
“臣不敢?!瘪R齊垂首,“只是千叟宴畢竟是盛典,用內務府的銀子,怕外頭人說閑話。”
“說什么閑話?”康熙問。
馬齊猶豫片刻,低聲道:
“說皇上動用內帑,是···是窮奢極侈?!?/p>
康熙放下棋子,看著馬齊:
“馬齊,你跟了朕多少年了?”
“四十二年?!瘪R齊道,“康熙十年,臣中進士,入翰林院,至今四十二年?!?/p>
“四十二年···”康熙喃喃,“那你該知道,朕這輩子,最不在乎的就是別人說什么。千叟宴要辦,要辦好。銀子不夠,內務府支;內務府不夠,朕從私庫里拿??傊?,不能寒了天下老者的心。”
馬齊起身跪倒:
“皇上仁德,臣···臣明白了?!?/p>
“起來吧。”康熙虛扶,“對了,鰲拜的追謚,禮部定下來了嗎?”
“定了。”馬齊起身,“謚忠勇,追封一等超武公,賜祭葬,立碑?!?/p>
“超武公···”康熙點頭,“這個謚號好。鰲拜當年,確是勇武過人。他那些后人,現在如何了?”
“鰲拜無子,過繼的侄孫達福,現在西安當參將。”馬齊道,“臣已經行文西安將軍,讓他護送達福進京,參加追封典禮。”
康熙沉默片刻,忽然問:
“達福在西安表現如何?”
“中規中矩?!瘪R齊斟酌詞句,“不貪不占,也不冒進。西安將軍說他謹慎有余,魄力不足。”
“謹慎好?!笨滴醯?,“鰲拜就是太不謹慎,才落得那般下場。告訴達福,進京后不必來見朕,直接去鰲拜墳前磕個頭,領了封誥就回去。西安參將升一級,當副將吧。”
“臣遵旨。”
正說著,李德全悄步進來:
“皇上,張中堂求見?!?/p>
“讓他進來?!?/p>
張廷玉捧著一摞文書進來,躬身行禮:
“皇上,各省報來的千叟宴名單,初步匯總了。這是禮部核過的,請皇上御覽?!?/p>
康熙接過最上面一本,翻開。
第一頁是直隸省,六十五歲以上者一百二十七人,其中七十歲以上者四十三人。
他逐頁翻著,忽然停在一頁:
“這個山西太原府陽曲縣,沈繼賢,一百歲。陪同進京的是他孫子,沈文魁,三十五歲。這沈文魁是做什么的?”
張廷玉看了看名錄:
“回皇上,是秀才,屢試不第,如今在陽曲縣學當教諭?!?/p>
“教諭?”康熙沉吟,“一個教諭,陪著百歲祖父進京,路上得走一個月??h學那邊,誰代課?”
“這···”張廷玉遲疑,“臣不知。”
“查查?!笨滴鹾仙厦?,“不只這個沈文魁,所有陪同進京的親屬,姓名、年紀、職業,都要查清楚。禮部核查時,這些人也要一并核查?!?/p>
“臣明白?!睆埻⒂耦D了頓,“皇上,還有一事。誠親王提議,千叟宴后,編撰《耆老箴言錄》,將赴宴老者的治家格言、養生心得輯錄成書,頒行天下。內閣幾位大學士都說,這是教化百姓的善舉?!?/p>
康熙笑了:
“老三這是要把好事做到底啊,準了,不過···”
他頓了頓:
“告訴老三,編書可以,但內容要經翰林院審定,不能什么都往里收。尤其是一些不合時宜的話。”
“臣明白。”
張廷玉退下后,馬齊低聲道:
“皇上,誠親王這些提議,都是收攬人心的好事。可做得太滿,怕是會招人嫉恨。”
“嫉恨?”康熙看他一眼,“你是說老四?還是老八?”
馬齊垂首:
“臣不敢妄議。”
“你是兩朝老臣,有什么不敢的。”康熙起身,踱到窗前,“老三這些年修書,名聲是好,可朝中根基太淺,他想借千叟宴收攬人心,朕理解,可人心不是那么好收的?!?/p>
窗外,天色漸暗。
乾清宮的燈,又該點了。
而此刻的山西陽曲縣,縣學教諭沈文魁,正扶著百歲的祖父沈繼賢,慢慢走上馬車。
車里鋪著厚厚的棉被,爐子里炭火燒得正旺。
沈繼賢滿頭白發,臉上皺紋深如溝壑,眼睛卻還清亮:
“文魁啊,這趟去京城,見皇上,你得記住爺爺的話,少說,多看?!?/p>
“孫兒記住了。”沈文魁扶祖父坐好,蓋上毛毯。
馬車緩緩啟動,出了縣城,向東而去。
車轍在雪地里壓出深深的印子,一直延伸到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