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南,東平陵。
希律律!
馬匹因為受驚而立起,發出一聲長長的嘶鳴,關羽看著眼前忽然出現的一眾百姓打扮的刺客,怒從心頭起,大喝一聲揮起長矛:
“你們找死!”
唰!
矛鋒自關陽的頭皮刮過,金屬攜帶的寒意自透天靈蓋,他仰頭險之又險的躲過這一擊,身上卻霎時間起了一層冷汗。
“動手!”
關陽后退一步,只是看著在場的行動組隊員,知道不是避讓的時候,他再度上前,提起環首刀迎上對面大將的含怒一擊。
“哼,鼠輩受死!”
關羽不知道這些突然出現在街道上的人是何來歷,可對于這些做出明顯刺殺舉動的人他毫無憐憫之心,雙腿夾緊馬腹,急速向下一擊,欲要結果掉這名領頭之人。
“鐺!”
勢大力沉的長矛一擊,幾乎將他雙手所持的環首刀壓斷,關陽眼睛充血,虎口已然崩裂,鮮血順著袖口流下。
“咳咳!”
此前重傷的后遺癥原因,使得關陽氣力不足,被這一擊促發,當即急促的咳嗽起來。
旁邊拔刀的隊員們沒有浪費他爭取的短暫間隙,一名趕車的馬夫掀開后方馬車篷布,車架上的簡易床弩頓時顯露人前,冰冷的木矛弩矢散發著令人膽寒的兇光。
“不好!快閃開!”
關羽是知道床弩這一中原戰事中大顯身手的兵器威力的,見到這些人竟然將床弩偷運進城里,不由瞳孔一縮,大聲呼喊著親衛避開。
嘯!嘯!
恐怖的尖嘯聲頓時響徹在人潮洶涌的街道上,身子躲在戰馬以及攤鋪背后的關羽聽聞聲響也不由身子一緊。
“啊!”
“啊!救命!”
中箭兵卒慘叫聲霎時間響起,血腥味頓時彌漫在空氣中,怒不可遏的關羽知道床弩上弦不便,當即自隱藏處閃出,腰間的環首刀握在手里,就要向那些惡徒砍去。
“咦?人呢?”
讓關羽猝不及防的是,映入他眼簾的不過是兵卒遭受床弩洗禮的慘烈現場,那些突然出現的兇徒卻是再無蹤跡。
附近來不及逃跑的民眾小心的拿手指向一處巷道點了點。
關羽眼睛微瞇,將手里的環首刀向前一揮:
“給我追!”
“隨我來,帶上弓弩,一定要將這伙兇徒捉拿!”
當即便有人領命,呼喊著追去:
隨著己方兵卒追逐兇手的身影遠離,關羽略微松了口氣,他轉頭看向身旁的護衛親兵:
“死傷如何?”
“傷了五六個兄弟,死了一個。”
聽到有人身死,關羽心情愈發糟糕,悶哼一聲道:“死的是誰?”
“您上月剛收下的親兵,那個叫做周倉的騎將。胸口中了木矛,脖頸也遭利刃揮砍,若非兄弟們拼死抵抗,他的首級怕是都保不住。”
“周倉?”
聽到周倉身死的消息,關羽微瞇的眼睛一瞪,頓時知道了今日這場突如其來的刺殺原因。
歷城發生的前黃巾軍官被刺殺案,昨日才剛剛傳到他的耳中,他本以為這事是那些地方上遭受過黃巾軍迫害的豪強所致。
可從今日這些事件中出動的人員精銳程度,以及出動了床弩這樣的軍器來看,就絕非豪強報復那么簡單了。
“救治傷員,收拾現場,其他人,將床弩車帶上,隨我去見主公!”
關羽沉吟一會兒,揮手讓手下行動道。
遠處,換裝改扮后的關陽鉆入一家臨時居住的小院,院內已經擠滿了神色警惕身形健壯的漢子。
見到關陽抵達,內里的漢子盡數松了口氣,接著互相對視一眼后,一股格外振奮的情緒散發開來,他們畢竟在劉備軍嚴加防守的城池中,完成了對目標人物的一次精準刺殺。
這一次對周倉的行動,遠比歷城那群不受重視的黃巾將官要難得多,這些人其實早就做好了因此身死的準備,卻不料行動竟然如此順利。
關陽沒有寒暄,知道而今還沒有脫險的他抬手下壓,將院中嗡嗡的細小聲音壓下去,朝院中的小屋抬抬下巴,冷聲道:“都愣著干什么,趕快撤離,從地道走。”
.....
嘭!
“該死的,干什么吃的?讓人當街行兇不說,還讓他們跑了?”
東平陵的官衙當中,劉備罕見的再度發怒,指著城守將領連聲大罵。
“給我搜,挖地三尺也要給我找出來。一家家客棧,一處處民居,不論何人,但凡阻攔者,以窩藏賊寇論處!”
劉備猛喘幾口氣,今日關羽遭遇刺殺的消息著實讓他心中驚怒交加,一想到這位結拜兄弟有可能死于小人之手,他就壓抑不住心中怒火,想要肆意散發發泄。
“大哥!不用找了。我手下親兵已經找到那伙賊寇住處,他們從地道逃出城了。”
就在這時,一臉平和的關羽適時出現,及時安撫下了情緒失控的劉備。
“云長啊!”
看到關羽身體無礙,行動自如,劉備笑著上前與之把臂,接著搖頭道:“地道?這些人看來處心積慮啊!”
“其實也不盡然,而今哪座城池沒有地道?那些豪族絕不會將自家性命交付給官軍戰守,這些人都給自己預備了條退路呢.....”
關羽表現的不以為意,對地道的事情習以為常,倒是對劉備竭力搜城的舉動很是支持,正好趁此時機掃蕩下這東平陵里的城狐社鼠。
“大哥認為,今日的行刺,與歷城的刺殺會不會是同一伙人所為?”
“有可能,畢竟死的都是些投降的黃巾兵將。
依我看,興許是那臧霸對叛徒厭惡太甚,以至于做出這等下作手段。
而今看來,某還是不夠重視這些黃巾騎將,以對方竭力撲殺的舉動上看,這些人的價值,遠非他們的官職可比。”
“今日行刺的刺客攜帶了弩車,弩車此物,向來只在中原戰場上露面,尋常勢力根本不能生產,更何況將之偷偷運進城里。
此事,會不會是....”
關羽對劉備的判斷不置可否,說著手指朝北方點了點,若有所指道。
出乎關羽預料的是,劉備卻是極為嚴肅的搖頭,定定看著關羽道:
“此事不會,也不能是他,此事只能是黃巾軍,是臧霸所為!”
關羽沉默片刻,最后頷首道:“我明白了。”
劉備不想在刺殺之事上牽扯過多心思,雖然他口中對廖化等人的身死有些遺憾,可這些人在他心中著實沒有多大分量,對于刺殺者,礙于北方那位的威勢,他也只是要求手下盡力搜查而已。
撇下此事,劉備拉著關羽來到地圖前道:
“云長來的正好,有要事與你相商。今日某收到了來自徐州陶恭祖的信,他邀我一齊向黃巾出兵。”
“徐州遠在東南,如何與我聯動?”
“此事說來話長,去年夏,陶謙治下糜芳發動叛亂,勾連瑯琊國的泰山賊,數次擊敗了前去征討的徐州官軍。”
關羽臉上露出感興趣的表情,就見劉備指著地圖上的一角道:
“瑯琊國西接兗州,北鄰青州,乃是徐州的一處要地,而今被亂黨、黃巾占據,陶恭祖自然心急。
但黃巾兵眾,又有青州兵不斷援助,使得陶恭祖難以速勝。故而,他邀我一同對黃巾出擊。”
關羽仔細看了眼面前的簡略地圖,手指比劃了下道:“大哥意思是,避開臧霸重兵把守的濟水沿線,轉為進攻齊國,再經齊國,與徐州合兵?”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條很長的線,有些咋舌道:“這計劃路線,會不會太遠?中間出現任一變故都能使其前功盡棄。”
劉備很是無所謂的擺手:“濟水沿線已經打成爛賬了,再多的兵也不夠往里面填的。
齊國正好!雖然沿途多險隘,可據前線斥候探查,此地黃巾的守御力度也薄弱,正好速戰速決。攻下齊國,青州之地,我等占其半,屆時形勢便大不一樣了。
我是如此想的,待秋收完畢,我領重兵迫近濟水前線,你領精銳騎兵突進齊國。
至于徐州之事?呵呵,且看他陶恭祖能否平叛,若是不能,我等也是能夠為其代勞的。”
關羽連連點頭,對這條計策很是滿意,一抹大胡子,抱拳對其恭維道:
“大哥英明!聲東擊西,避實擊虛,黃巾必不能守矣!”
.....
關陽并不知道劉備等人對他的輕視,逃出東平陵的他很快便回到了樂安。
因為青州鋤奸行動計劃的順利,關陽的名聲頓時在黑衣衛內部傳開了,嘉獎不斷的同時,經費人員都順利撥付下來。
就連引關陽入內的杜五也因此受到了嘉獎,就在關陽以為他們要迎來劉備軍的雷霆之怒時,一封調令卻是下發到了他的跟前。
“回遼東?訓練?這是作甚?”
關陽看著杜五遞給他的公文,很是不解道。
“我也不知,只知道今次的命令是由主公親自下發的,調集的都是各軍,各部的絕對精銳。
嘿嘿,你也被選上了,這是好事,你就偷著樂吧你!”
關陽看法不一樣,純粹的大頭兵思維的他手里拽著公文,當即反駁道:“好事?調離前線也算是好事?”
“嘿,別弄亂了!”
杜五白了對方一眼,將調令抽回來好生折疊一番放進信封后才還回去,苦口婆心道:
“怎么說話的?我給你透個底,聽說這一次的調令是為了設立專門的學校。
學校!聽說過嗎?就像那遼東軍校一般,專門傳授技能的。
呵呵,你啊,興許要當老師了。去吧,好生想想怎么給那些娃娃講殺人.....”
關陽一聽要給人當老師,就一個頭兩個大,找借口道:“可青州的黑衣衛,還有那些新招收的隊員....”
“不用你操心,青州少了你,照樣是青州。”
杜五卻不再理會對方的心思,轉身便走,最后不忘回頭提醒道:
“回去準備吧,記得明早去廖城搭乘海船。”
“好,好吧....”關陽無奈,將封裝完好的公文收進懷里,眼睛呆呆望著窗外,口中喃喃著:
“遼東啊,好久沒回去了.....”
當關陽再度回到遼東之時,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片從前被他以及外鄉人一起嫌棄的土地上,正散發著讓他著迷的氣息。
海船沒有走他記憶中的渤海海峽航線,而是橫跨渤海,在西北風的吹拂下,直接沖進了遼水河口。
遼水兩岸的土地上,再也沒有了從前的荒僻,雞鳴犬吠的村落、沿河的器械轟隆作響的工坊,裝有高高尖角的倉庫,散落在沿途兩岸,竟讓他有了一絲目不暇接之感。
遼水之上通行的船只眾多,也隨處可見停泊卸貨的碼頭,實木搭建的棧橋深入河面,用來裝卸貨物的起落架高高聳立著,就像個遠遠招手的巨人。
在青州被視為繁華的廖城碼頭,在遼東卻隨處可見。
大船一直向北,不久便在一處河灣停泊靠岸。
鐺鐺鐺!
大嗓門的船主敲擊鈴鐺,呼喊著船客下船:
“遼東郡房縣碼頭到了啊!想要去襄平的可以去碼頭乘坐內河船。想走陸路的也可以上岸乘坐鐵路馬車。”
關陽背著簡單的行李快步下了海船,盡管這不是他第一次乘坐跨海的海船了,下船之后他還是不由自主的腿軟,手掌有力的抓握住棧橋把手不肯松開。
“小伙子,坐車不?不收你多,五十錢到襄平,頂劃算!”
就在關陽與自己的胃作斗爭時,一個布衣老頭笑呵呵的出現,手里拽著根鞭子招呼道。
“五十錢?”
關陽強壓住惡心,聽到價格后卻是被轉移了注意力,禁不住反問道。
“就是,五十錢,紙票、銅板,都可以!”
老頭一見關陽回話,知道有戲,一邊回道,一邊連忙上前攙扶著。
“走吧,車上就等你一個了。你一到,立馬發車!”
關陽沒有拒絕老頭的好意,在其攙扶下緩緩行進著。
關陽知道鐵路,之前他們跟隨張遼出兵時,便是乘坐鐵路馬車轉運自渤海港口。
可那時的他們乘坐的多是制式的四輪馬車,從領頭的將官口中得知,馬車造價加上路上的馬料耗費,他們走一趟,都不是個小數目。
然而,當他真正看清了乘坐馬車時,他當即便明白了價格如此低廉的原因了。
映入他眼簾的就不是個正常馬車,至少不是四輪。
關陽心中默數著:“一軸、兩軸、三軸、四軸,八輪啊!”
涂了油的氈布充當車頂,內里擠滿了各式各樣的乘客,他們大多是為了便宜才選擇這樣的馬車,故而衣著上也都是布衣,但勝在干凈,看得出來都是用心打理過。
或許因為關陽是最后一人,故而等關陽抵達時,眾人齊刷刷的望了過來,目光中多少有些等待多時的怨氣。
“都讓讓,讓讓!”
擠滿乘客的車廂,在老頭大呼小叫下,還是給關陽空出了個可以容身的空間。
關陽感受著被三方包圍的觸感,上過戰場經歷過生死的他,從未有過如此窘境,深感自己上了老頭的當。
老頭可不管自己的顧客感受如何,眼巴巴收下了關陽的錢后,坐上了車頭唯一一個有墊子的座位,馬鞭一抖道:
“都坐穩,發車了啊!”
鞭花在空中炸響,前排用來拉車的牲畜發一聲喊,龐大的馬車先是一顫,隨后便緩緩動了起來。
并非熟悉的馬匹聲響,讓關陽好奇的探出頭來,這才發現,在馬車前死命拉車的,竟然是幾匹大小不一的驢騾。
“這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