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的黑色晶體板塊并不平坦。
它們像一片被巨力摔碎后又重新凝結的黑色玻璃海,板塊與板塊之間的縫隙寬窄不一,深處涌動著暗紅色的微光,像大地皮下流淌的膿血。
星跟在長夜月身后,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每踩在一塊板塊上,都能聽到細微的、如同冰面碎裂的“咔嚓”聲,但板塊本身卻堅固異常。
空氣里的腥甜味越來越濃,還混雜著另一種氣味,是陳年的、滲透進每一寸土壤的血銹味。
“小心左邊。”長夜月的聲音很輕。
星轉頭看去。
左側約五十米處,一片晶體板塊明顯凹陷下去,形成一個直徑十米左右的坑。
坑里堆著東西。
不,不是“東西”,是尸體。
至少二十具人類的遺體,穿著日月帝國制式的魂導鎧甲,但鎧甲已經銹蝕穿孔,露出底下干枯發黑、緊貼著骨頭的皮膚。
他們的姿勢很奇怪,有的跪著,有的趴著,有的相互攙扶,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還在試圖組成某種防御陣型。
但最詭異的是,他們所有人的頭顱,都朝著同一個方向,皇宮,死龍盤踞的方向。
空洞的眼窩里,沒有眼球,只有兩團凝固的、暗紅色的結晶物,像干涸的血淚。
“他們死的時候,還在看著自己的首都。”星低聲說。
“也許不是‘看著’?!遍L夜月撐傘的手腕微微轉動,傘面傾斜,擋住從側面吹來的一陣裹挾著黑色塵埃的風,“是‘被吸引’?!?/p>
“吸引?”
“死亡本身,有時會成為一種引力場?!遍L夜月沒有多解釋,繼續向前走去,“尤其是在這種‘權柄’異常顯化的地方。”
越往前走,類似的景象越多。
成建制死亡的士兵陣列。
堆積如山的魂導器殘骸,那些精密的能量核心如今只是黯淡的金屬塊。
偶爾能看到體型巨大的魂獸骨架,與人類的尸骸混雜在一起,不分彼此。
所有的死亡,都保持著朝向皇宮的姿勢。
就像朝圣。
只是朝拜的對象不是神,而是盤踞在那里的、山脈般的龍骸。
走了大約半小時后,他們遇到了第一波“活物”。
那是在一處半塌的魂導炮臺廢墟旁,三具人形輪廓的東西正佝僂著身子,在瓦礫中翻撿著什么。
它們聽到腳步聲,齊刷刷抬起頭。
星看到了它們的臉,如果那還能稱之為臉的話。
皮膚是青灰色的,布滿龜裂的紋路,像干涸的河床。眼眶里沒有眼睛,只有兩團旋轉的、暗紅色的能量漩渦。嘴巴咧開,露出參差不齊的黑色牙齒,牙齦是潰爛的紫色。
它們身上的衣物早已破爛不堪,但依稀能辨認出日月帝國平民的樣式。
“腐尸?!遍L夜月平靜地說,“被死龍氣息長期侵蝕后的產物。不算真正的亡靈,更像是‘死亡’這個概念在這片土地上的自發凝結物?!?/p>
那三具腐尸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它們的動作僵硬而遲緩,但雙手的手指已經異化成漆黑的、尖銳的骨爪。
星握緊球棍。
但長夜月比她更快。
傘尖輕點地面。
沒有光芒,沒有能量波動。
只是以她為中心,一圈淡到幾乎看不見的粉色漣漪蕩漾開來。
漣漪掠過那三具腐尸的瞬間,它們僵住了。
然后,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鉛筆畫,它們的存在開始“淡化”。
不是分解,不是消散,而是從現實中被一點點“抹除”。
先是輪廓變得模糊,然后是顏色褪去,最后連那點殘存的存在感也消失不見。
原地只留下三小堆黑色的灰燼,被風吹散。
“它們連‘記憶’都殘缺到不值一提?!遍L夜月收回傘,“繼續走吧?!?/p>
星看著那三堆灰燼,又看了看長夜月。
“你剛才用的是記憶的力量?”
“不是?!遍L夜月糾正道,“太過破碎、混亂、無意義的‘記憶’,留著只會污染環境。讓它們歸于虛無,是對這片土地最后的仁慈。”
仁慈。
星咀嚼著這個詞,在這片死亡的國度里,它聽起來如此怪異,卻又如此合理。
她們繼續前進。
沿途遇到的阻礙越來越多。
不僅有腐尸,還有更詭異的東西。
一些如同影子般在地面游動的黑色粘稠物質,一旦靠近就會突然暴起,試圖纏繞人的腳踝。
在空中飄浮的、半透明的人臉,發出無聲的哀嚎,靠近時會讓人頭暈目眩。
甚至有一次,她們路過一片曾經是廣場的區域時,地面突然“活”了過來,無數只青灰色的手臂從晶體板塊的縫隙中伸出,瘋狂抓撓,仿佛想把所有路過的活物拖入地底。
長夜月總是能用最簡潔的方式處理掉它們。
有時是傘尖一點,有時是輕聲念出一個音節,有時甚至只是看一眼。
那些怪物就會如朝露般消散。
星漸漸明白,在這片被“死亡”權柄徹底浸透的土地上,長夜月所掌握的“記憶”力量,似乎擁有某種先天的克制性。
記憶是對存在的記錄,而死亡,在某種程度上,是存在的終結。
她的力量,可以“歸檔”這些本該終結卻因異常而滯留的存在。
“快到了?!遍L夜月突然停下腳步。
星抬頭望去。
她們已經走到了黑色晶體平原的盡頭。
前方,大地開始向上隆起,形成一道緩坡。
而那具山脈般的龍骸,此刻近在眼前,近到星能看清每一根肋骨上深刻的裂紋,每一塊脊椎骨表面流淌的蒼白紋路。
龍骸盤繞的中心,是一座建筑。
或者說,是一座建筑的殘骸。
日月帝國的皇宮。
它曾經一定是輝煌的,即使現在,依然能從坍塌了一半的穹頂、斷裂但仍高聳的廊柱、以及覆蓋著黑色結晶卻依稀可辨的金色裝飾紋路上,窺見昔日的奢華。
但如今,它更像是巨龍巢穴中的一件“裝飾品”。
死龍的尾骨從宮殿側面穿入,又從另一側穿出。
一只前爪的指骨搭在正殿的屋頂上,將半邊屋頂壓成了碎片。而那顆如同山丘般的頭顱,就垂在宮殿正前方的廣場上,兩個燃燒著蒼白火焰的眼窩,如同兩盞巨大的鬼火燈籠,照亮了宮殿入口。
入口處,那兩扇高達二十米的、鑲著日月紋章的金屬大門,一扇已經完全倒塌,另一扇斜掛著,在風中發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呻吟。
“就是那里。”長夜月說。
星點點頭,握緊球棍,邁步踏上緩坡。
越靠近宮殿,周圍的死亡氣息就越濃郁。
空氣中開始出現實質化的灰白色霧流,它們緩慢旋轉,形成一個個小小的漩渦。
漩渦中心,偶爾會閃過一些破碎的畫面片段,士兵沖鋒,魂導炮開火,建筑崩塌,人們尖叫……都是百年前終末之戰最后時刻的記憶殘響。
她們踩著破碎的漢白玉臺階,走到宮殿入口。
斜掛的那扇金屬門上,日月紋章已經模糊不清,覆蓋著一層厚厚的、暗紅色的苔蘚狀物質,摸上去濕冷滑膩。
星側身從門縫中擠了進去。
長夜月收傘,跟在她身后。
門內,是一片廣闊到令人窒息的空間。
這里曾經是皇宮的正殿,用于舉行帝國最盛大的典禮。
如今,穹頂破了一個大洞,蒼白的光柱從洞口傾瀉而下,照亮了懸浮在空氣中的無數塵埃。
地面上鋪著厚重的暗紅色地毯,但地毯早已腐爛,踩上去像踩在潮濕的苔蘚上,滲出發黑的液體。
大殿兩側,原本應該站立著文武百官的平臺上,此刻空無一人。
不,不是空無一人。
星仔細看去,發現那些平臺上“站著”東西。
是一具具完整的、穿著朝服的骷髏。
它們整齊地排列著,保持著生前的站姿,空洞的眼窩望著大殿盡頭那高高在上的王座。
王座還在。
那是一張巨大的、用某種黑色金屬打造的座椅,椅背上鑲嵌著日月帝國的國徽,如今也已黯淡無光。
但王座上沒有人。
王座前,站著一個人。
一個背對著她們,仰頭望著穹頂破洞處那束蒼白光柱的人。
她穿著一身簡單的白色長裙,裙擺垂到腳踝,赤著雙腳。
長發是紫色的,在蒼白的光線下,流淌著死亡般清冷的光澤。
聽到腳步聲,她緩緩轉過身來。
星看到了她的臉。
那是一張介于少女與青年之間的面孔,五官精致得如同人偶,皮膚白皙到近乎透明,能看見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而當她開口時,聲音輕柔得如同羽毛拂過水面。
“歡迎來到生與死的縫隙,開拓者閣下,還有這位女士?!?/p>
星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
盡管氣質、眼神、甚至發色都發生了改變,但那熟悉的輪廓,那曾經在懸浮氣墊上昏迷的少女面容……
“遐蝶?”
遐蝶微微歪頭,金色的長發滑過肩頭。她的嘴角浮現出一抹極淡、卻真實的笑意。
“是我。雖然用‘是’這個字,可能已經不太準確了。”
她向前走了兩步,赤足踩在腐爛的地毯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按照常理,我確實早就死去了。在百年前,在黃金裔最后的避難所里,心跳停止,呼吸斷絕,生命體征完全消失。”她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丹恒沖進來時,看到的是一具正在迅速失去溫度的軀體。他沒有看錯。”
“那為什么……”星的話哽在喉嚨里。
“為什么我還站在這里?”遐蝶接上了她的話,“因為死亡,在這個世界里,出現了巨大的問題?!?/p>
她抬起右手。
那只手白皙纖細,但當她五指緩緩收攏時,星感覺到周圍的一切。
空氣、光線、塵埃、甚至時間本身都仿佛隨之“凝固”了一瞬。
“我死后,我的武魂死龍脫離了肉體。但它沒有消散,而是在極致的死亡與執念中,發生了不可逆轉的畸變?!?/p>
遐蝶的手指向大殿外,指向那盤踞的龍骸。
“它變成了你們看到的那東西。死龍。它本能地回到了這里,回到了日月帝國的廢墟,因為這里沉積著百年來最濃郁、最絕望的死亡氣息。對那時的它來說,這是最適宜的‘巢穴’?!?/p>
“而你,”長夜月突然開口,傘尖輕輕點地,“你的意識,并未完全隨著肉體的死亡而消散?!?/p>
“是的。”遐蝶放下手,“我的意識,或者說,我靈魂中與‘死亡’法則共鳴最深的那部分,被卷入了死龍誕生的渦流。當我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處于一種奇特的狀態?!?/p>
她環視著這座破敗的宮殿。
“這座日月皇宮,在死龍降臨的那一刻,就被拖入了‘生與死的縫隙’。它既不屬于純粹的現世,也不屬于徹底的冥土。而我,曾經執掌死亡法則的黃金裔,在這個縫隙里獲得了一種扭曲的‘權限’?!?/p>
“權限?”星問。
“死亡泰坦的權柄?!卞诘p聲說,“不是完整的泰坦,更像是一個‘守門人’。我能感知到這片土地上所有的死亡,能在有限的范圍內干涉生死邊界的規則,能維持自己在這個縫隙中的存在。但我無法離開這里,無法真正復活,也無法阻止死龍繼續吞噬生命?!?/p>
她看向星,那目光里沒有哀求,只有一種沉淀了百年的、沉重的托付。
“這百年來,我一直在觀察,在思考。我看到了贊達爾對時間的玩弄,看到了世界在毀滅與秩序之間的掙扎,看到了阿格萊雅和霍雨浩他們的努力。但我更看到了更深層的問題。”
遐蝶停頓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詞句。
“死亡,本應是宇宙循環的一部分。生命的終結,靈魂的歸處,能量的轉化,這一切都應該遵循某種基本的‘秩序’。但在這個實驗場里,死亡被扭曲了。”
“被死龍?”星問。
“死龍是表象,是結果,不是原因。”遐蝶搖頭,“真正的扭曲源頭,是贊達爾的實驗本身。他將時間折疊、重置、推演,每一次‘重啟’,都會產生大量‘未完成’‘被廢棄’的死亡。這些死亡沒有正常的歸處,它們堆積、淤塞、發酵,最終污染了整個世界的生死邊界。”
她指向大殿兩側那些站立的骷髏朝臣。
“他們只是冰山一角。在這片土地之下,在你們走過的每一寸土壤里,堆積著百年來產生的、無法計數的‘死亡’。死龍以它們為食,但越吃,它就越龐大,越瘋狂,而這股淤塞的死亡之力,又反過來加固了這個‘縫隙’,讓我無法離開,讓這片區域永遠凝固在生與死的夾縫中?!?/p>
長夜月靜靜地聽著,猩紅的眼眸里若有所思。
“所以,”她緩緩說,“你委托賽飛兒,用你百年的積蓄,把我們帶到這里?!?/p>
“是的?!卞诘谷怀姓J,“我出不去,但我能‘看到’外面發生的事。當我感知到你的出現,星,以及你身邊這位與‘記憶’有著深刻關聯的女士時,我知道,機會來了。”
她的目光變得銳利。
“預言不是空穴來風。‘灰發的異客叩響終結’我研究過那些古代記載,我相信,你就是那個能讓這一切‘了斷’的關鍵。不是修補這個漏洞百出的循環,而是找到那個讓死亡恢復正常循環的方法,讓死龍得以安息,讓堆積的亡魂得以解脫,也讓這個世界……從贊達爾制造的死亡淤塞中掙脫出來?!?/p>
她向前一步,眼瞳緊緊盯著星。
“為此,我愿意支付我擁有的一切?!?/p>
大殿里陷入了沉默。
只有穹頂破洞處吹下的風,帶著嗚咽般的回響。
星看著遐蝶,這個曾經需要她和丹恒保護的少女,如今卻以這種非生非死的姿態,背負著如此沉重的秘密和責任,在這片生與死的縫隙里等待了百年。
她想起霍雨浩說起遐蝶死亡時的平靜。
想起江楠楠記憶里那些重復死亡的阿格萊雅。
想起賽飛兒轉述的預言:“不是拯救,而是了斷?!?/p>
然后,她緩緩點頭。
“告訴我,”星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里回蕩,“我該怎么做?”
遐蝶的臉上,終于浮現出一抹如釋重負的、真實的微笑。
那笑容里有百年的孤獨,有終于等到回應的欣慰,還有一種決絕的期待。
“那就……擁抱我吧,開拓者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