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清麗望了眼墻邊那兩個麻袋,問道:“你們這又是帶的啥?怎么又扛著麻袋過來了?!?/p>
王清林幫著王清麗收拾麻袋:“帶了點家里的東西,里面有一袋新小米,娘說你懷著孩子吃這個養人,還有兩只風干雞……”
隨后他又掏出兩壇包裹的嚴嚴實實的陶罐:“娘新泡的酸筍,知道你愛吃,特意給你帶的。”
“哎呀,帶這么多干啥。”王清麗心里暖烘烘的,“我后院里養著十幾只雞呢。這小米……娘是把家里的都搬來了吧?”
余坤安看著王清麗清點出來的東西,心里也感慨丈母娘真是太實在了,什么都惦記著往這兒送。
那兩壇酸筍,更是里三層外三層的包的很嚴實。
余母從后院喂完羊過來,看到這場面也笑了:“親家太客氣了。清林、清年,過來累了吧,趕緊喝口水……哎喲,怎么這么多的小米?”
“我娘說自家種的小米,蒸飯又糯又香,多吃點養人?!蓖跚辶置φf。
余母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親家真是太客氣了??熳?!我這就做飯,一會兒就能吃。”
“大娘,不用麻煩……”
“麻煩啥,都是自家人?!庇嗄笖[擺手,看向被孩子們纏著的王清年,“你們幾個,別纏著你們小舅舅了,讓人家喝口水歇歇。”
余文浩舉著新得的彈弓,興奮的說:“阿奶,你看!小舅舅給我做的!等阿濤哥他們回來,我們要和他們比賽打野鴨子!”
“好好,小舅舅送的呀,那你可得好好愛惜。”余母笑著,又轉向王清林,“對了,親家他們都還好吧?!?/p>
“都好都好?!?/p>
余母從伙房柜子里取出兩個玻璃瓶,里面裝的是木姜子油,“這是我新熬的木姜子油,清林,回去幫我帶給親家,打蘸水時滴兩滴,香得很。”
王清林雙手接過,湊到鼻尖聞了聞,那股辛烈又清冽的香氣直沖腦門:“真香!謝謝大娘!”
“這孩子,謝啥,一家人不說兩家話?!?/p>
余母笑呵呵地又往伙房去了,準備燒火煮飯。
余坤安看著兩個舅子,也笑著說:“你們來得正是時候。明天我要搬蘭花進城,正愁人手不夠。今晚歇一宿,明兒一早幫我把花盆搬上車?!?/p>
王清年眼睛一亮,“姐夫,我在城里就聽那群下棋的老爺子念叨蘭花,你真從山里挖到好看的啦?”
“走,帶你們看看去。我不光挖回來了,還專門訂了花盆種上了。你們要是喜歡,也搬兩盆回家去……”余坤安起身。
三人穿過院子時,養蘭花的房間窗戶敞著,能聞到隱隱的蘭花香。
推門進去,王清林嚯了一聲。
三排木架擺在屋子中央,上面整整齊齊擺滿了土陶花盆。盆里蘭草亭亭,油綠發亮,兩人都有些驚訝。
“姐夫,別說,你這花盆配得還挺好看……”
“這花是挺香……不過好像沒桂花那么香?!?/p>
余坤安也懶得細解釋了,顯然他倆對蘭花的興趣,還比不上剛才點煙用的那個打火機。
王清年拿著打火機翻來覆去的看,“姐夫,你這打火機可真氣派!這玩意兒得不少錢吧?”
“二十塊。”余坤安說。
王清年手一抖,差點把打火機扔了,“二十塊?我的天,這么貴?我算算……這都能買一千盒火柴了!夠我用一輩子!”
“姐夫你也真舍得!”
余坤安笑笑:“在烏縣買的。那邊新鮮玩意兒比我們這邊更多。”
王清年羨慕得不行,又好奇地問:“那是不是滿街都是稀罕貨?好不好玩?你們在路上過了幾天?還有,姐夫上次你捎來的牛肉干,我娘舍不得吃,收在柜子里,家里來了客人才切一小碗?!?/p>
“別說了,那邊好是好,就是路上太遭罪了?!?/p>
“對了姐夫,你買了多少果樹苗回來?我爹娘聽說你要種果樹,都吃了一驚?!?/p>
“這次買了三千棵?!?/p>
余坤安又帶著兩個小舅子去了銀盤坡,看了看他放的蜂箱和已經種下的果樹苗。
*
晚飯熱鬧得很。孩子們圍著王清年,七嘴八舌講村里各種彈弓彈珠比賽,等著他們小舅舅傳他們絕技。
飯后,王清林才說起送貨到店里賣的事:“上次我回家說了之后,我爹緊趕慢趕,做了五把躺椅、五把靠背椅。這次都拉來了,放在店里試賣。爹說先看看行情,要是好賣,他再多做?!?/p>
余坤安對老丈人的手藝很有信心:“我老丈人的手藝沒得說,可以多做些。我看那幾把躺椅,過不了兩天就能賣光。對了,還和之前一樣,能接預定。這回方便,預定的人可以直接到店里取貨?!?/p>
王清年嘿嘿一笑:“姐夫,還真讓你說中了。今天我們剛拉到店里,就被外面下棋的兩位老爺子買走兩把躺椅。人家當場就支在樹蔭下,躺上歇著了?!?/p>
“你們可別小瞧外面那群吵吵嚷嚷的老爺子,人家個個有退休工資,手頭寬裕著呢,當然舍得買這些?!?/p>
“嘿嘿,現在二哥還把店里的桌椅都搬到樹蔭下,來這兒下棋打牌的人更多了。我看今天好些人已經心動了,說不定明天就來店里買竹椅。”
“這些老知識分子啊,年紀越大越像小孩,私下可喜歡攀比,要面子了。今天有人買了第一把,明天肯定有人跟著買……”
“阿爹胡說!我們才不要面子呢!”余文源聽出這不是好話,立刻反駁,卻逗得一家人哈哈大笑。
王清年一把將余文源摟進懷里,笑著抱起來舉高高。
吃飽飯,還有個零食胃,得到大人允許還能繼續吃零嘴的孩子們,也投桃報李,把自己舍不得吃的餅干糕點都搬出來,非要分給王清年。
晚上睡覺時,幾個孩子還想拉著王清年擠一張床,不過這個念頭被余母打斷了。
她趕著孩子們洗漱完,就把他們都攆進了被窩。
現在孩子們已經習慣擠在一起睡了,他們覺得這樣熱鬧好玩,大人也就隨他們去,反正窩在一處反而好照看。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幾人就出發了。
這次除了三輪車,還把家里的馬車也用上了。
因為余二哥不僅要拉菜,還得去朱小胖家的養豬場拉豬肉,以及前一天預訂的豬頭、豬肚這些。
余二嫂的鹵味攤子也算是支起來了,雖然她的手藝還沒有老太太的好,但是她把家里老太太留著的那鍋老鹵汁帶去了城里,做出來的鹵味也大差不差。
所以開張了幾天,經過陸陸續續的調整,好賣的就多做點,不好賣的就少做些,還加了素菜鹵味,每天做鹵味的量經過調整,當天做的當天都能賣完。
出發時天色仍是黑的,村里沒人看見余坤安馬車上擺著的那些蘭花,不然又該引起大伙兒好奇的議論了。
余坤安隱約記得,就在這幾年,具體哪一年他記不清了,東北那邊曾爆出過瘋狂的君子蘭事件,聽說一株君子蘭短短時間內能從幾塊錢暴漲到幾十萬。
一盆花炒到幾萬、十幾萬,人人瘋狂,最后泡沫破裂,搞得多少人傾家蕩產。
但他這些不是君子蘭,是山里挖的普通蘭草,沒指望這些蘭花能賣出天價。
他的目標客人是城里那些有錢有閑、又有點小情調的養花人。
按現在的消費水平,一盆賣二三十塊,把這批貨出完,能有個一千多的進賬,他就很滿足了。
據他打聽的,之前李老頭在他家院子里種的那些蘭花,買來時最貴的一盆花了七十五。
余坤安覺得自己挖的這些,品相也不差,二十多塊一盆應該有人要。
只是物以稀為貴,他這一次弄出來這么多盆,也不太好喊太高價。
現在只能指望李老頭那個蘭友圈子,人夠多也夠喜歡了。
天蒙蒙亮時進了城,余二哥先去了玻璃廠,余坤安他們直接去南豐路。
此時街道上已有早起的人,有人看到馬車上的一堆花盆,都投來好奇的目光。
有人問:“這拉的啥?”
余坤安笑笑:“蘭花,喜歡的買一盆回家擺在桌子上,好看的很?!?/p>
到店門口時,余大嫂他們已經開著店門了,蒸籠上白蒙蒙的蒸汽里,包子香氣彌漫。
余大嫂正在忙著招呼排著隊買包子的人,連給他們打招呼的時間都沒有。
余坤安也沒去打擾他,直接和兩個小舅子一起把蘭花搬進店里。
等幫著余坤安把蘭花擺好,王清林兄弟倆就要趕著回家,余坤安也沒留人,去余大嫂那邊包了幾個肉包子拿給他們,等他們走遠,他才轉身回到店里,用蘭花裝飾裝飾店鋪。
他搬了桌子放門口,擺兩盆迎客,店里也用木架子當簡易展臺,高低錯落擺上十幾盆開的好些的蘭花。剩下的暫時放在后院。
布置完,他還特意搬了張方桌到門外大樹下,擺上象棋盤,泡了一壺粗茶,兩把竹躺椅左右一放,再在桌角擺一盆蘭草。
這樣一擺,味道就出來了。
余大嫂那邊買包子的第一撥客人大多是上班的工人。他們匆匆而來,買了包子就走,很少有人留意店里的變化。
余坤安本來都要去幫著余大嫂幫忙招呼客人了,結果這時候有一個干部模樣的人買了兩個肉包后,目光被門口的蘭草吸引了。
“蘭花?”那人彎腰聞了聞,“香氣倒正。怎么賣?”
余坤安上前,這人看著應該是個不差錢的主,他原本想好的叫價是十五塊,但開口卻道:“三十一盆,我這花盆都是專門訂做的?!?/p>
“三十?”那人挑眉,顯然覺得貴。
余坤安不慌不忙:“你看這蘭花,可都是深山老林里挖來的,真的不容易,而且你看著花開的多雅致。一看你就是當領導的,你擺辦公室或家里書房,上檔次,最適合你這樣的干部……”說著余坤安還豎起大拇指。
那人沉吟片刻,又看了看蘭草的姿態,忽然笑了:“倒是會說話,不過這價格太高了?!?/p>
最后,第一盆蘭花就以26元的價格被這個人買走。
出師大捷,余坤安心里樂滋滋。
就是這價格震驚到了余大嫂。
等早上最忙的那陣過去,余大嫂還是覺得難以置信。
她把店里那些蘭花里里外外、仔仔細細打量了好幾遍,怎么也想不通,一盆花草,怎么就快趕上她辛苦忙活一整天賣包子的收入了?
想來想去實在不明白,最后只能歸結為,城里人真是有錢。
她喃喃自語,“城里人錢多燒的?”
“安子,這一盆花要是賣26元,這么多盆得賣多少錢啊……哎呦喂,我這都算不過來了?!彼话褜⒄兄獍拥挠辔臐具^來,“阿濤,你快升二年級了,來給阿娘算算,你老叔這些蘭花能賣多少錢?”
原本在看熱鬧的余文濤,沒想到除了要跟著他爹一大早賣包子外,這才剛回家、還沒來得及跟幾天不見的老叔說說話,就被親娘抓來算一道超綱的數學題。
“唔、唔……阿娘……我包子還沒吃完呢……”
“這孩子,關鍵時候指望不上……”余大嫂一邊念叨,一邊看見有客人進店,立馬換上笑臉迎了上去。
“老叔,你可算來了,我想死你啦!”余文濤趕緊蹭到余坤安身邊。
“信你才怪,我看你是玩得都不想回家了吧?!?/p>
“嘿嘿,老叔,我們可沒搗亂,我還跟著我阿爹出去賣包子。我們可幫了大忙了,我阿爹吆喝聲還沒阿波聲音大……”
“喲,長本事了哈。”余坤安瞧著他鬼精鬼精的模樣。
“那可不!我現在也能領工錢了,一天兩毛呢!”
“嗯嗯,真厲害……”余坤安笑著應和道。
“哈哈,老叔你可算來了!我跟你說,我都跟著去賣包子啦……”
余文波邊喊邊朝余坤安沖過來,余坤安怕他碰到蘭花,趕忙伸手攔住。
余大哥這時也回到店里,一進門就問:“剛回來就聽你嫂子說,你一盆花賣了26塊錢?真的假的?”
余坤安直接把賣花的錢掏出來:“當然是真的。”
余文波:“哇!老叔太厲害了!”
余文濤:“老叔,我也幫你賣花,你能不能也給我發工錢呀?”
“你這小子,鉆錢眼里啦。”
“都出去玩兒,別在這兒碰蘭花,誰碰倒了看我不揍他屁股。”余大哥把正要伸手摸花盆的余文波拉開。
之后,余坤安又陸續賣出去五盆蘭花。
因為第一盆26元的價格有人看見,后面他定價也就跟著這個行情走。
不過畢竟來這邊的大多是普通工人,不是誰都舍得花大半月工資買盆花的。
有這錢,還不如花一兩毛去隔壁買幾個包子饅頭實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