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靜放下茶杯,語氣認真:
“何雨柱同志,學術背景只是一張紙。
您這份從實踐中摸爬滾打出來解決問題的系統思維,才是最難能可貴的。
王所長說得對,您這是另一種形式的高學歷——社會大學畢的業。”
何雨柱擺擺手,笑了,“各位可別捧殺我。我也就是占了在一線、條件差,逼得不得不亂想的便宜。
真要搞深入的理論突破,還得靠你們這些有扎實功底的專業人才。”
“互相學習!絕對是互相學習!”
周明理拿起酒瓶給何雨柱滿上,態度比剛才更熱絡幾分,甚至帶上了點敬佩,
“何總工,不瞞您說,我原先心里還有點……嗯,覺得您可能是有特殊背景或者名師指點。
現在一聽,更佩服了!完全是靠自己闖出來的!
這更說明您這條路子,有普遍意義!”
話題又回到了技術協作上,但氣氛明顯更親近了。
又聊了半個多小時,何雨柱看時間不早,起身告辭。三人一直把他送到東來順門口。
“何工,路上慢點!常聯系!”林雪揮手。
“一定!多謝各位款待!”何雨柱蹬上車,很快融入夜色。
望著他遠去的背影,三人走回店里,臉上都帶著意猶未盡。
“真沒想到……”周明理搖搖頭,語氣感慨,
“我還琢磨他是清北還是哈工大畢業的,說不定是哪個院士的關門弟子。結果……廚子!”
“可別小看廚子。”蘇靜微笑道,
“我看何雨柱同志的心性,特別穩。
提起自己是廚子出身,一點不躲閃,不卑不亢。
這份坦蕩和自信,比很多頂著名校光環卻眼高手低的人,強太多了。”
林雪點頭,眼睛亮晶晶的:“而且他思路特別清楚。你們發現沒?
不管聊什么,他都能很快抓住核心矛盾,用最樸素的話講明白。
這不僅是聰明,更是常年在一線處理實際問題磨煉出來的直覺和概括能力。”
“關鍵是他不自滿,不封閉。”周明理總結道,
“明明靠自己闖出一片天,還能虛心聽我們這些學院派的意見,愿意吸收不同角度的思路。這心胸,這學習態度,難得。”
三人回到雅間,一時都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蘇靜輕聲道:
“王所長說得對,何雨柱同志是個異數。
但他的異,恰恰可能代表了某種更貼近咱們國情的創新路徑——不那么依賴高大上的基礎條件,
更注重現有資源的巧妙組合和人的主觀能動性。”
“這對我們也是個提醒。”周明理正色道,
“咱們搞研究、做設計,不能總飄在上面。得多跟何工這樣的實干家交流,接地氣。”
林雪收拾著自己的東西,忽然一笑:“我現在覺得,請何工吃這頓火鍋,可能是咱們今年做得最值的一件事。”
“同意。”周明理和蘇靜相視一笑。
……
離開東來順,何雨柱腦子被夜風吹得格外清醒。
“周明理,清北講師,專攻精密傳動……蘇靜,北大畢業,農科院搞微生物……林雪,化工設計院,能獨立負責項目……”
他一個個想著晚上那幾張年輕面孔。
都是和他年紀差不多的人,有的甚至更年輕。
書讀得多,路子正,眼界開闊,最關鍵的是——真想干事,也能干事。
“這才幾年光景……”何雨柱心里默默算著。
國家建設快,各行各業冒頭的人也快。
不像前些年,認得幾個字就算文化人。
現在,清北的高材生已經能和他這個廚子出身的坐一桌,認真討論螺螄殼里做道場了。
他忽然想起宋老那次感嘆:“人才難得,可時代催人,等不起啊。”
是等不起。
還得交流。
像今晚這樣,跨出軋鋼廠和熟悉的工業圈子,跟不同領域真正做事的人多碰碰。思路是在碰撞里打開的。
時間不等人,機會也不等人。
……
……
第二天一早,何雨柱推著車準備去廠里。
剛出屋門,就聽見傳來賈張氏的嗓音:
“柱子!柱子!這么早就上班去啊?”
何雨柱腳步一頓,心里有點詫異。
賈張氏往常見他,多是皮笑肉不笑地打個哈哈,或者干脆裝作沒看見,今兒這聲柱子叫得又熱絡又自然。
只見賈張氏正站在自家門口,手里端著個簸箕,像是在篩米糠,臉上堆滿了笑,眼角的褶子都擠在一塊兒。
“早。”何雨柱停下,客氣地點點頭。
“早什么早,你這都算晚的了!”
賈張氏眼睛在何雨柱臉上身上掃了一圈,笑得見牙不見眼,
“柱子啊,昨兒晚上街道學習,你家曉娥可給咱們院爭了大臉了!出書!了不得!”
何雨柱笑笑:“她也就是瞎整理,運氣好。”
“誒!可不能這么說!”
她話鋒一轉,語氣得意,“柱子,大媽跟你說個事兒。”
“您說。”
“前陣子,我托老家親戚,從鄉下弄了只小母羊來!馬上就能下奶!”
她仿佛已經看到了白花花的羊奶:
“我尋思著,棒梗他們正長身體。這下好了,自家有羊,每天能擠上新鮮羊奶!比牛奶還養人!”
何雨柱這才恍然。
怪不得這么熱情,原來是有了這么一樁大喜事,憋不住要說道說道,
尤其是……要在他這個享受牛奶補貼的特殊干部面前說道說道。
他笑了笑:“自家有羊奶,確實方便,孩子營養跟得上。”
見何雨柱接話,賈張氏更來勁了,
“可不是嘛!柱子你是不知道,現在這鮮奶多金貴!
還得早起排隊!我這羊啊,喂的都是棒子面摻麩皮,干凈!奶肯定香!”
她頓了頓,像是無意般提起,
“不過話說回來,還是柱子你有福氣,廠里給補貼,天天有牛奶喝,省心!我們這啊,就是自己折騰,費點事。”
何雨柱聽得明明白白,順著話頭笑道:“廠里那點補貼也是政策,不是我個人的本事。賈大媽您這自給自足,才是真能耐。羊不好伺候吧?”
“伺候啥!好著呢!就拴在那小棚里,喂點草料雜糧就行。”
何雨柱笑了笑,沒有應承,“時候不早了,我得趕緊去廠里。您忙。”
“哎!快去快去!別耽誤正事!”賈張氏心滿意足,嘴里還哼起了不成調的小曲。
何雨柱推車走出院門,跨上車,嘴角忍不住彎了彎。
這賈張氏,有點好處就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尤其是要在她覺得過得比她好的人面前顯擺一下。
……
……
生物所主樓的何雨柱熟門熟路,他徑直踏上三樓。
“何工,三號準備間給您收拾出來了,需要什么都列在單子上。”
負責接洽的研究員老陳說。
“麻煩陳同志。”
何雨柱接過清單。
能在年前主講這次技術分享,本身就有講究。
或是成果入了上頭的眼,或是要樹個解決難題的樣板。
“技術上的事,一步一個腳印。”
何雨柱推門進屋。
房間不大,一張寬桌,幾個玻璃柜。
桌上最顯眼是那臺擦得锃亮的江南牌顯微鏡,旁邊整整齊齊碼著載玻片、染色瓶、接種環和酒精燈。
“功夫得下在怎么講上。”
他拉開燈,從帆布包里取出幾個貼了標簽的試管和培養皿。管內培養基或清或濁,皿里菌落顏色各異。
“基礎要實,例子要硬。”
空氣里飄著來蘇水和培養基的淡淡酸味。
這氣味讓他立刻靜了心。
這回講的是工業微生物的穩產應用,臺下都是車間里摸爬滾打的。
空講不行,得拿得出能懂,能用的東西。
普通手冊只講步驟,不講門道。
何雨柱在廠里處理過太多染菌、退化、產量不穩的麻煩,腦子里裝的全是實打實的案例。
“菌種是根,保藏是本,穩產是命。”
他手下利索地挑出幾樣:
青霉素生產菌,孢子層厚實。要講清:這就是標準樣。地窖冷藏、礦油封存——大多數工廠用得起的土辦法,關鍵在恒溫、避光、定期活化。
一瓶搖床發酵液,誘變選出的蛋白酶菌種,粘度明顯不同。要說明:簡易的紫外照射、亞硝基胍處理,就能改變性能。
幾個染菌的培養皿,這是特意留的反面教材。
菌種分離復壯流程圖:標出三個關鍵控制點。
發酵異常排查樹狀圖:從產率降、染菌、泡沫多倒推原因,像查電路。
常見菌顯微手繪圖:孢子、菌絲形態畫清楚。
為何畫:多數車間沒顯微鏡,這圖就是眼睛,出了問題能對著猜個七八分。
最后是幾個小演示:
正常與異常發酵液的pH試紙對比。
毛細管法粗測菌體濃度。
一小瓶廠里用自產菌劑釀的醬油——技術終要落地,改善生活。
“這就是把道理化在實物里。”
……
第二天,上午九點。
生物所第三會議室外的走廊里,周明理、蘇靜、林雪幾個來得早的,聚在長窗邊低聲說話,像是在等什么。
不多時,走廊那頭又走來一人。
正是設計院的范工。
他那張總顯得嚴肅的臉上,此刻也帶著點難得的張望神色。
“打聽出什么沒有?”
蘇靜性子稍急,先開口問。
“先看看這陣仗吧。心里就有數了。”
周明理扶了扶眼鏡,下巴朝緊閉的會議室大門抬了抬。
門旁罕見地貼了憑專用通知入內的紙條,里頭隱約傳出調試擴音設備的電流雜音。
“多謝周老師提點。”
范工點點頭,也望向那扇門。
只見他微微搖頭道:
“是我太心急了!所里的朋友分明暗示過,這種年前突擊安排、又不清不楚的會,規格低不了。
我該再多琢磨琢磨,備點更扎實的問題……唉!怕錯過機會!”
林雪聞言,唇角彎了彎。
這位化工部的女將,向來干脆。她寬慰道:
“沒讓咱們白跑就是好事。所里的日常交流、部里的任務布置,哪怕專家的公開講座,都還有個題目。
唯獨這種,神神秘秘,連主講人是老師傅還是留洋的都捂得嚴實……”
周明理也道:
“聽說只有各廠真正頂在一線的技術負責人,或者手里有棘手難題的單位,才拿到了這幾張票。
無妨,馬上快過年了,咱們手上項目也該階段性總結,這時候聽一場,興許就能撞上新思路,開年打個漂亮仗!”
蘇靜因為會議主題不明,她昨晚特意多準備的幾份不同方向的資料。
這是準備不足,方向不明,心里沒底所落下的負擔。
估摸著得仔細聽上半小時,才能摸清今天這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
“對了,幾位同志。”
蘇靜在農科院跟微生物打了多年交道,既有學院派的底子,又沾著泥土氣,養成既好奇又務實的性子。
她挑起話頭:
“我在所里認得一位老同學,在菌種保藏室。
他背后跟著一位老專家,消息靈通。
前兩天私下跟我說,希望我能留意一下今天會上有沒有關于工業菌種簡易復壯的新法子,他們室最近為幾個基層農技站發下去的菌種退化問題頭疼。”
周明理迅速問道:
“具體什么場景?設備條件怎樣?有沒有技術員跟?”
蘇靜輕輕笑道:
“我那老同學說了,就是最典型的場景:縣里的農肥廠,地區級的釀造車間,甚至公社的土法作坊。
設備就是大缸、蒸鍋、土炕保溫室。
跟的技術員,最多是中專生,好些還是老把式憑經驗。
周老師放心,我懂咱們關注的點。咱們聚在這兒,都是奔著能落地的、能解決實際生產難題的真東西。
那些純理論的、離車間太遠的,我也不會拿來耽誤大家工夫。”
林雪低頭略一思忖,縣廠和公社的痛點,她接觸過不少,往往不是技術有多高深。
反倒農科院專家關注的退化問題,這一層很實在,大家都清楚,基層菌種一年靈,兩年平,三年就不行是普遍難題。
“這問題確實緊要。待會兒會上,咱們都幫著留意聽。真有干貨,散了會再細聊。”
林雪牽頭搞項目協調,眼光其實很毒。
尋常的、照本宣科的內容,根本入不了她的耳。
“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