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前很不喜歡這兩個字,覺得這是上界之人對九州眾生的傲慢與偏見。
但此時此刻,當她真正站在這個高度俯瞰下方時,她才明白,這不是傲慢,也不是偏見。
這只是在陳述一個冰冷的事實。
生命層次的躍遷,帶來的不僅僅是力量的增長,更是維度的碾壓。
一品武者,在大宗師面前或許還能過上兩招。
大宗師在陸地神仙面前,或許還能逃得一命。
但在真仙面前,凡俗的一切等級,無論是九品還是一品,無論是宗師還是半仙,都沒有任何區別。
都是塵埃。
“原來,以前的我,這般弱小。”
楚瑤輕聲呢喃了一句。
她的聲音很輕,被高處的風吹散,沒有落入旁人的耳中。
她想起了自己曾經作為大夏女帝時的意氣風發。
那時候,她剛剛突破一品,自認為即便放眼整個九州,也是數得著的強者。
她覺得自己能夠掌控一切,能夠守護好大夏的江山,也能……守護好那個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的夫君。
念頭轉到這里,楚瑤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
一段段被她刻意忽略,或者說以前從未深想過的記憶畫面,開始不受控制地在腦海中瘋狂翻涌。
那是她和許長青剛成婚不久的時候。
那天夜里,窗外下著大雪。
她看著正在燈下讀書的許長青,心中滿是憐惜。
她覺得夫君身子骨弱,受不得風寒,便強行運起體內的真氣,將整個寢宮烘得暖洋洋的。
甚至在許長青出門時,她還特意給他披上了最厚的狐裘,千叮嚀萬囑咐,讓他不要去人多的地方,免得被那些粗魯的武人沖撞了。
那時候許長青是什么表情來著?
楚瑤努力回想了一下。
似乎是一臉無奈地笑著,任由她像裹粽子一樣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然后溫聲應道:“好,都聽夫人的。”
還有一次。
朝中有奸佞作亂,皇城內暗流涌動。
她擔心那些刺客會對許長青下手,便將他死死地護在身后。
那時候她手里握著長劍,背對著許長青,用一種極其堅決且豪邁的語氣說道:
“夫君莫怕,只要我在,就沒人能傷你一根毫毛!”
“你且躲在我身后,千萬不要露頭!”
那時候的她,覺得自己英姿颯爽,簡直就是護夫狂魔的典范。
可現在想來……
許長青當時站在她身后,看著她那僅僅只有一品境界的“護盾”,心里在想什么?
一個連天道法則都能隨手撕裂,連真仙神魂都能當零嘴煉化的存在,被一只“小螞蟻”護在身后,還被告知“別怕”。
楚瑤的臉頰開始發燙。
那是一種混合了羞恥、尷尬以及社死的復雜情緒。
熱度從脖頸處迅速蔓延,瞬間就染紅了耳根,甚至連那晶瑩的耳垂都變得通紅欲滴。
畫面還在繼續。
她想起自己曾經為了幫許長青調理身體,到處搜羅天材地寶。
那些所謂的千年人參、萬年靈芝,她當成寶貝一樣捧到許長青面前,一臉期待地看著他喝下去。
還問他:“夫君,有沒有感覺身子里熱乎一點?這可是大補之物。”
大補之物?
楚瑤現在成了真仙,自然知道那些凡俗草藥對于仙人來說意味著什么。
那恐怕連雜草都算不上。
許長青那時候喝下去的,對他來說,大概就跟喝白開水沒什么兩樣吧?
可他還是每次都一飲而盡,然后還要裝出一副“確實很補”的樣子來哄她開心。
“我……我都干了些什么啊……”
楚瑤心中哀鳴一聲,恨不得直接在摘星樓的地板上摳出一個三室一廳鉆進去。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這個家里的頂梁柱,是遮風擋雨的大樹。
結果到頭來才發現,自己不過是在巨龍面前揮舞著小木棍,還沾沾自喜覺得自己保護了巨龍的小女孩。
那種強烈的反差感,讓她此時此刻甚至不敢去直視許長青的眼睛。
太丟人了。
摘星樓頂,死寂無聲。
只有那天穹之上倒灌而下的罡風,還在不知疲倦地嗚咽。
楚瑤低垂著頭,那雙原本威儀萬千的鳳眸,此刻正死死盯著自己的腳尖。
那張絕美的臉龐上,紅霞早已蔓延到了脖頸深處。
若是此時地上有條縫,這位剛剛成就真仙果位的大夏女帝,怕是會毫不猶豫地鉆進去。
再也不出來。
太丟人了。
只要一想到自己曾經如同護崽的老母雞一般,將一尊能隨手捏碎天道的恐怖存在護在身后。
還要那是信誓旦旦地說著“別怕”。
楚瑤就覺得自己的腳趾已經能在摘星樓的地板上摳出一座皇宮來。
忽然。
一只手掌落在了她的頭頂。
掌心溫熱。
帶著一股她無比熟悉的皂角清香。
那是許長青平日里最愛用的味道。
楚瑤身子微微一僵。
下意識地想要躲閃,卻又在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溫度時,生生止住了動作。
她沒敢抬頭。
只是那睫毛顫抖得厲害,像是一只受驚的蝴蝶。
“想什么呢?”
許長青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
沒有了方才對峙上界仙兵時的霸道與淡漠,取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溫潤與平和。
許長青的手掌在她那一頭柔順的青絲上輕輕揉了揉。
動作熟練。
自然。
就像是在安撫一只炸了毛的小貓。
將她原本梳理得一絲不茍的發髻,揉得有些凌亂。
“是不是覺得自己以前很傻?”
許長青笑著問道。
語氣里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戲謔。
楚瑤咬了咬嘴唇。
終于還是忍不住,緩緩抬起頭來。
那雙剪水秋瞳之中,帶著幾分羞惱,幾分委屈,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她看著眼前這個陪伴了自己數載,看似文弱,實則強得離譜的男人。
憋了半天。
才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來:
“你……你一直在看我笑話。”
這一聲,不像是女帝的質問。
倒像是受了氣的小媳婦在撒嬌。
許長青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他微微彎下腰。
視線與楚瑤平齊。
那雙深邃如星空的眸子里,倒映著楚瑤略顯慌亂的面容。
“哪有。”
許長青伸出手指,輕輕刮了一下楚瑤高挺的鼻梁。
動作親昵到了極點。
完全無視了周圍還有秦帝、荒古大帝這樣的頂尖強者圍觀。
“被人保護的感覺,其實挺好的。”
許長青輕聲說道。
他的眼神很認真,沒有半點敷衍。
“尤其是被自家夫人保護。”
“那種大雪天里,有人給你暖屋子,有人給你披狐裘,有人把你護在身后說‘別怕’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