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內，一片寂靜。
而似乎是聽到了殿內的大吼。
外面。
原本你一言我一句，本來就是心懷忐忑之下，裝作的歡慶，也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聽著那殿內的吼聲.
呼吸，更加的安靜了。
而在場之中，一些離得近，隱約聽到詳細聲音的，更是差點連筷子都拿不穩。
心中一顫，雙腿一軟。
若非本來就坐在椅子上，恐怕早就軟倒在地。
恰在此時。
一道配著繡刀、身穿魚龍服的身影匆匆趕來。
來到大殿后，其便恭敬的立在一側，他似乎是觀察到了此時的不對勁。
雖然手里緊緊的握著書信，但卻刻意隱藏在陰影里，一言不發。
……
百官紛紛四顧，洪武帝到底是怎樣的性格，他們比誰都清楚。
而眼前最讓他們感到恐懼的，也是生怕那位老爺子，再度掀起前些年的殘暴，若真是如此，又會是人人自危的環境。
然而。
今時到底不同往日。
從乾清宮內傳出的聲音，再也沒有類似的怒吼。
這似乎讓他們放下心來。
……
乾清宮內。
朱允炆剛剛到來，就被如此狠厲的喝罵。
他身體一顫，目中泛起恐懼。
直到現在，他還不清楚皇爺爺到底會給自己，怎樣的處置。
但直覺告訴他，今夜這頓晚宴前，就會有答案。
“行了，既然人齊了，就先坐下吃飯吧。”
最終，還是馬皇后打破沉默。
只是，她的目光卻一如既往的平靜，聲音也毫無波動。
朱允炆不知道該坐還是不該坐，只是看到皇爺爺沒說話，這才嘗試坐了下來。
這讓他心中有些緩和。
只要還能一起吃飯，就說明還有余地。
然而。
就在他心中剛剛泛起這個心思的時候。
卻見老爺子冷厲的目光，已經看向了他，目中帶著詢問。
“如果今天咱沒回來，你真坐到了那張位置，告訴咱，你接下來是咋想的？真如朝會上所說，關閉格物院，再對之前改動的全部拉回去？”
朱允炆不明所以，只是低著頭。
“說！”老爺子一聲輕喝。
朱允炆這才道：“孫兒自知所做一切，不能瞞過皇爺爺。但孫兒當時，只是想穩定朝堂。”
“孫兒勢單力薄，需要借勢！”
老爺子冷笑，“借勢？”
“借一切利益的勢。”朱允炆抬起頭，將自己之前所想的“暫行穩定”已經“三方平衡”全都和盤托出。
從朝會到現在。
他不是傻子，自然不會坐以待斃。
這段時間里，他將昨天到現在發生的，以及各方掌握和沒有掌握的信息差，全都在腦海里過了一遍！
而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皇爺爺的底線！
這底線，便是割斷連接孔明燈安全繩的隨堂太監，王和的幕后之人！
要知道，處于保險起見，這件事情他除了和娘親說過，就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換言之。
隨著王和一死，此案就成了懸案。
而自己的“出～〃現”，歸根到底，還是因為一眾朝臣，連夜來到宮內求自己這個僅存的名正言順的皇孫，穩定朝局。
這一切……
在明面上堪稱無懈可擊！
當然。
唯一有破綻的，便是：馬皇后的出現。
這一步，沒有任何理由能夠隱瞞。
而他，也不打算隱瞞。
今天這頓飯，聽上去是家宴，朱允炆便知道，這是皇爺爺不想讓此事風波太大，所以限定在小圈子解決。
而自己，只需要掌握其中的幾段線索。
便能將這個“不可饒恕”的驚天大錯。
逐漸變成小錯。
如今，朱雄英回來，自己在皇宮這條路，已經走不通了。
權勢一朝而散！
但無論如何，只要青山還在，就不怕沒柴燒。
所以。
這一次晚宴。
朱允炆雖然心神恐懼，知道一朝回答錯誤，便會萬劫不復。
但他還是存著一絲“僥幸！”
而這個僥幸、只是自己今夜的回答。
果然。
只見老爺子冷冷的看著他。
“這么說，是百官強拉著你去穩定朝局？”
“但你所做的一切，又在干什么？你見到你奶奶，為何要裝作不認識？”
“據咱的消息，早在之前，你就已經見到了。”
朱允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聲音顫抖。
“孫兒這是沒辦法、孫兒不這樣做，就拉攏不到站在孫兒這邊的力量。”
“皇家與朝官，天然對立！”
“皇爺爺和父親都消失，孫兒是宮中的長孫，平日里最多只是在國子監上課，但在這個時候卻被官員們告知，要擔負起大任，至此內外困頓之際，穩住朝局。”
“孫兒身邊沒有親信，而歷朝歷代的血淋淋的歷史也告訴孫兒，君雖為上，但也要有自己信得過的班底，如此才能平衡朝堂。”
“再加上，孔明燈之事，本來就和格物院與工部有關！”
“孫兒這才……這才關押兩位大人、提攜齊先生……”
他一股腦的將所想的對應辦法，全都說出去。
而在此期間。
朱雄英沉默不語，只是看著。
朱允熥好幾次想要說話，最后卻只能低下頭。
馬皇后眼眸露出一絲失望。
老爺子則是越發冰冷。
只是，剛才朱允炆所答，他沒說一句好、也沒說一句壞。
聽著他的回答，便繼續問道。
“江夏候周德興、和其子周驥，又是為何？”
“你知道的，咱該查的最后都要查，沒人騙得了咱。”
朱允炆心中一寒，這是最難回答的問題。
畢竟，周德興父子，現在還在被錦衣衛關押著，恐怕皇爺爺手里已經有了答案。
當下。
朱允炆連忙低著頭，“孫兒有錯，皇爺爺，孫兒錯了。”
“孫兒無意中得知、江夏候之子品行不端，本想找個機會告訴爺爺，誅其全族！”
“但……但……事情發生的太快，孫兒于是便借用這股軍力……”
“借用？哈……又是借用？”這一刻，朱元璋的眸子真正的瞇了起來。
氣氛再次寂靜。
朱允炆只感覺這每一個瞬息，都是如此難熬。
終于。
老爺子語氣逐漸沉靜。
沒有了一絲情緒。
“最后一個問題，回答的結果，關系咱這一次決定的結果。”
突然。
朱允炆抬頭，看著最后望著他，目光似乎已經全然失望的皇爺爺。
“允炆，好好回答、咱給了你太多機會了……”
說著，他閉起眼睛。
“此次讓你來，本想說很多，關于之前咱對你們每一個子孫的打算，關于之后的道路。”
“還有當下，咱大明該做什么、如何做……”
“還有外敵！“
“更有恢復漢唐時期的雄邁和霸道！”
“我大明立國不過二十五年，雖然收復了北方漢土、收復了數百年都流落在外的燕云十六州、甚至還有甘州、沙洲、甚至西番、云南、招降烏斯藏……”
“這一切看似榮光，但背后里的勢力博弈、以及謀劃，卻讓我大明的管理成了最大的難題。”
“¨ˇ其中，烏斯藏因為人口原因，只能任由他們表面稱臣！”
“云南各大土司、也是如此！”
“距離遠邁漢唐這一宏愿、距離不知多遠！”
“甚至、遠遠無法匹及！”
“如今更有北元、高麗、西南有安南、占城、再往西邊，據說還有和咱大明同時期崛起的帖木兒……”
“光一個北元，因為地域廣袤、部族眾多的原因，我大明就沒辦法和他們決戰、一掃永患！”
“恐怕此后五十年、一百年，都要耗費巨大國力資源，在那北部草原！”
“如此種種、太多困難在咱大明面前。”
“咱本想的是，旗下子孫互幫互助、藩王鎮邊、太子振國，讓我大明永盛不衰，讓這疆域越發遼闊！”
“只是可惜，到頭來，還是敵不過這內部的利益糾葛。”
朱元璋沉沉一嘆，“本想說太多，可如今你所作所為，卻讓咱也不想說了。”
“就是最后一個問題……“
這一刻，老爺子的雙目陡然銳利，看得朱允炆心中發慌。
“那孔明燈，你知道是如何斷的嗎？”
此問一出。
朱允炆登時臉色煞白。
他最怕的就是這個問題。
同時，也是這個問題，關系最大。
因為這決定，整個大明最高的罪責“弒君”！
而對于他，一旦坐實，可不僅是弒君，更是逆亂了孝道。
可謂死不足惜。
這個，絕不能承認。
一旦承認，誰都救不了我！
心中一動，朱允炆心底執念更(嗎了趙)深，當即搖頭如同撥浪鼓。
“皇爺爺，只聽說是您身邊的隋唐公公。”
“想來，是賊子準備了太多年！”
“他……”
他話還沒說完。
突然，便戛然而止。
“不是你？”
“對啊，不是你！”
老爺子擺了擺手，“那咱就知道是誰了……”
話音剛落。
朱允炆心中陡然一松、只覺得巨大的安全感重新回來。
皇爺爺查到了。
不對呀！
難道……是已經找到了某個替罪羊？
他心中一喜。
突然，環顧四周的目光陡然停頓。
朱允炆只覺得心中空落落的。
隨即蔓延大恐懼！
四下一看。
發現這四周的晚宴中，就連平日里不多見的妃子都出現了。
但唯獨……屬于太子東宮的那個位置，空落落的。
母妃、沒來？？！
同一時間，錦衣衛千戶宋忠快步走來。
“回皇上，屬下奉命去請太子妃。”
“但太子妃卻身體抱恙、無法前來。”
“只送來一封信！”
陡然間。
仿佛已經明悟了什么的朱允炆，頓時如同雷劈一樣蹲在原地似。
原本跪著的身體，想要站起。
卻不知道怎么站起，整個人軟了一樣，癱在原地。
一片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