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恣透過門縫看了一眼。韓新宇低著頭，手銬在桌面投下一道狹長的影子。審訊室的門快要關上時，韓新宇突然掙了一下。
他扭過頭，對著那面灰蒙蒙的單面鏡喊著鄭恣的名字，“幫我跟阿明嬸說一聲……對不起。”
鄭恣在門口聽見，沒有回答。轉身之際審訊室里的韓新宇似乎聽見了動靜，他向著門口喊道，“小心肖陽！趙海生是他姨父！”
警察按住他。韓新宇不管，繼續喊，“你們去查趙海生??！他早就盯上我了！從頭到尾就是個局！境外盤口、內幕消息、先贏后輸！全是套路！為什么是我？肖陽肯定有問題！”
他喘著粗氣，眼眶赤紅。
“他們是一伙的！你們查他！查肖陽?！?br/>鄭恣透過門縫看著韓新宇扭曲的臉，想起莆田學院初見時他說自己的規劃，是努力賺錢，在養殖一線積累經驗，未來能負責一個養殖場的技術管理。那時候的韓新宇自信朝氣，那時鄭恣也以為看見了希望。
現在她只看見一個人把自己活成深淵。
“走吧。”
鄭恣聲音很輕，李鳳儀跟在她身后。兩人穿過派出所走廊，推開門。
夜風從木蘭溪上吹來，帶著冬日特有的清冷。遠處，有人家在放煙火，大概是提前慶賀即將到來的年關。金紅色的流光在夜空綻開，又迅速熄滅，像那些曾經閃爍在海面的漁火。
而有些火，滅了，就再也不會亮了。
街對面有家賣熗肉的老店還亮著燈，熱騰騰的白汽從門簾縫隙擠出來，混著蔥香和胡椒味。
這座城市也從來不缺徹夜不眠的人。
荔城區的住處里，玄關燈亮著微黃的光。于壹鳴還在南日島住著，次臥空著，剛好夠李鳳儀住一晚。今晚李鳳儀不放心鄭恣一個人，鄭恣也不想一個人。李鳳儀把包放在沙發上，沒說話，去找了套于壹鳴的睡衣拿出來，帶進衛生間里。
鄭恣聽著水聲，打開客廳大燈，看向阿嬤的照片。她點三支細香，插進香爐。
青煙裊裊，往上升，往虛空里散。
“阿嬤，”她輕聲說，“我不知道接下來該怎么走了?！?br/>照片里的阿嬤永遠笑得慈祥，她沒有回答。窗外的夜很靜，靜得能聽見木蘭溪遠遠的水聲。燈光顯出照片上的浮灰，這陣子鄭恣兩頭跑，完全沒時間打掃家里，也包括給阿嬤上的照片上香。
鄭恣找來一塊軟布，細細擦拭相框。這是阿嬤五十八歲生日那天拍的照片，穿藍布衫，坐在老厝門口剝豆子，聽見鄭恣的快門聲抬起頭，笑得面中褶皺。
相框邊角積了薄灰。她擦得很慢，從邊角到正中，從阿嬤的黑發里的銀絲到眼角的紋路。
創業以來她很少這樣停下來。
第一次創業，忙著追趕風口，沒空想對錯。
第二次創業，忙著填坑補漏，沒空想值不值。
現在坑還在，又欠了一條人命。
鄭恣手指觸到相框背面，那里貼著一條褪色的紅紙箋，阿嬤的字跡歪歪扭扭：
“平安大賺，心正不怕海涌。”
海涌。莆田話，浪大的意思。那是以前阿嬤寫給兒子鄭志遠的。
鄭恣把相框放回原處，手指在“心正”兩個字上停了一瞬。
鄭恣的心一直是正的，但她遇到的浪也真的大。
“阿嬤，心正真的能對抗海涌嗎？”
鄭恣雙手合十對著阿嬤的相片鞠躬，衛生間里水聲停止，李鳳儀站在衛生間門口看了眼上升的青煙，“洗澡睡吧，明天你還要上島?！?br/>天沒亮透，鄭恣就醒了，或者說她這一夜都沒怎么睡，她的夢里全是海浪聲和各種人臉人聲。有韓新宇、阿明叔，還有曹慧敏和阿明嬸，他們面無表情沖她伸手，問她為什么要害他們。
她還夢到了肖陽，他像第一次在莆田學院見面一樣，但他不是在找工作，他在物色窮途末路的人，拉他們去賭博。
鄭恣還夢見了趙海生，這回姨父和侄子不是“你追我躲”的關系，兩人正摟著肩膀說悄悄話。
逃避無用，猜測也沒意義。鄭恣得盡快上島，她想睡個好覺，她還有坑要填。
鄭恣輕手輕腳洗漱，次臥里李鳳儀還在睡，枕邊亮著手機，大概是睡著前還在翻南日島的輪渡班次。
鄭恣沒有叫醒她。
出門時天邊剛泛起蟹殼青。她習慣性往對面單元樓看了一眼，那扇窗，黑著。
鄭恣站住，向前走了兩步，一個拎著菜籃子的阿姨從單元門里出來，看見鄭恣，打量她兩眼，“小姑娘年底工作辛苦哦，這么早去上班啊?！?br/>“阿姨你也很早……”
“我去搶早市的菜，我每天都這么早。”
鄭恣眼神還在那扇窗戶上，阿姨順著她的眼神道，“那戶你認識？”
“四樓那戶啊。”
鄭恣點頭，又搖頭，“我認識的一個人好像住這里?！?br/>“哦……不熟是吧，搬走沒跟你說？”
“搬走了？”
“搬走啦?！卑⒁贪巡嘶@子換只手，語氣平淡，“搬一兩個月了，我就住三樓，反正我一兩個月沒聽見樓上有聲音了，之前動靜也不大，但偶爾還有點聲音的?！?br/>“您知道他搬去哪兒了嗎？”
“我哪知道啊，不知道。”阿姨搖頭，“不過這房子也不是他的，租的。我跟原來房東認識的，以前都是老鄰居，他來收房時抱怨，說押金都沒退人就走了，走了也不說一聲，這快過年了也不好找新租客。”
阿姨走出幾步，回頭補了一句，“對了，我聽老鄰居說，是個男的，口音不像本地的?！?br/>鄭恣站在原地，晨風灌進領口。
一兩個月前。
那是吳啟明離開甜里的時候。只是他走了之后一條信息都沒有，就像從沒出現過。
鄭恣掏出手機，想查吳啟明的號碼。翻到一半，屏幕亮起來——
出租車接單提醒：石南渡口碼頭。
她鎖了屏。
有些事，得先放下。眼前鄭恣必須專注一件事，就是登上去往南日島的輪渡，給曹慧敏一個交代，也要找肖陽要一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