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八,西寧城的雪停了,天地間一片刺目的白。
總兵府簽押房里,胤禵正對著一封兵部文書發愣。
炭盆里的火早就熄了,他卻渾然不覺冷,只盯著文書末尾那行朱批:
“四川巡撫年羹堯,著即解任回京,聽候部議。四川巡撫一職,由陜西布政使蔡珽暫署。”
鄂倫岱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胤禵緩緩抬頭,聲音干澀:
“什么時候的事?”
“昨兒到的公文。”鄂倫岱低聲道,“說是臘月初八下的旨,八百里加急送來的。”
“臘月初八···”胤禵喃喃,“那時咱們還在喝酒,還在說年羹堯按兵不動···”
他忽然笑了,笑容凄冷:
“好。這邊正要合圍羅卜藏丹津,那邊就把我的四川巡撫給罷了,這是不想讓我打贏這一仗啊。”
鄂倫岱小心翼翼:
“十四爺,公文上沒說罷免緣由。只說是聽候部議,許是···許是京里有什么變故?”
“變故?”胤禵將文書擲在案上,“能有什么變故?年羹堯去年給朝廷上了一百萬兩餉銀,戶部那些老頭子恨不得給他立長生牌位,除非···”
他眼神一凝:
“除非有人不想讓他再立軍功。”
暖閣門被輕輕推開,胤祿披著灰鼠皮斗篷進來,見屋里情形,微微一怔:
“十四哥,這是···”
胤禵指了指案上文書:
“你自己看。”
胤祿拿起文書細看,眉頭漸漸蹙起。
看完,他沉默片刻,才道:
“蔡珽此人,弟弟略有耳聞。康熙四十二年進士,歷任知縣、知府,去年剛升的陜西布政使。為人聽說很是清廉。”
“清廉?”胤禵冷笑,“清廉有什么用?他知道怎么帶兵嗎?知道怎么跟羅卜藏丹津周旋嗎?年羹堯在四川經營三年,兵精糧足,這一換人,松潘那邊的合圍,還圍得起來嗎?”
胤祿將文書放回案上:
“十四哥,事已至此,急也無用。眼下要緊的是,松潘那邊軍心不能亂。是不是派個人去安撫一下?”
“派誰?”胤禵頹然坐下,“年羹堯這一走,他那些舊部誰能服誰?蔡珽一個文官,鎮得住場子嗎?”
正說著,門外親兵又送進一封信:
“十四爺,京城雍親王府來的,給十六爺的。”
胤祿接過,拆開火漆。
信是戴鐸的筆跡,只有一頁紙。
他快速掃過,臉色微變。
“十六弟?”胤禵察覺有異。
胤祿將信折起,緩緩道:
“四哥的信,說年羹堯被罷,是因為有人參他克扣軍餉、私占屯田。參他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揆敘,附議的有十七名御史。”
“揆敘?”胤禵眼神一冷,“老八的人···”
“但四哥說,”胤祿頓了頓,“揆敘的折子能遞到御前,還能這么快準了,背后……恐怕不止老八。”
胤禵猛地抬頭:
“什么意思?”
胤祿將信遞給他。
胤禵接過細看,信末有一行小字,是胤禛的親筆:
“年之罷,非獨八力,三亦有份,慎之。”
“老三···”胤禵攥緊了信紙,“他也插了一手?”
“四哥說,三哥前陣子查內務府賬目,查出年羹堯去年采辦軍糧時,虛報價款,從中牟利。這些證據,他給了揆敘。”
胤禵將信紙揉成一團,狠狠擲在地上:
“好啊,一個老八,一個老三,聯起手來拆我的臺。他們這是要干什么?要我在西北一敗涂地,好讓四哥也失了臂膀?”
胤祿沉默。
炭盆里最后一點火星也滅了,屋里冷得像冰窖。
胤禵啞聲道:
“十六弟,你實話告訴我。四哥是不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胤祿抬眼:
“十四哥何出此言?”
“年羹堯是他的人。”胤禵盯著胤祿,“揆敘參年羹堯,老四若真想保,會保不住嗎?就算保不住,至少能拖延些時日。可現在呢?臘月初八下的旨,臘月十七就到了西北,這是什么速度?”
他起身踱步:
“除非···除非四哥根本不想保。或者說,他就是要讓年羹堯知道,誰才是主子,能讓他當巡撫,也能讓他滾回京城。”
這話說得誅心,胤祿卻無法反駁。
因為四哥那封信里,確實透著這樣的意思。
“十四哥,”胤祿緩緩道,“年羹堯這些年,是有些跋扈了。四哥讓他節制川陜,他卻連兵部的調令都敢拖延,這次羅卜藏丹津犯邊,他按兵不動,恐怕也是想待價而沽。”
“待價而沽?”胤禵停下腳步,“待誰的價?我的?還是四哥的?”
“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胤祿道,“但不管怎樣,他現在回了京,四川兵馬的調動,就得聽蔡珽的。十四哥,咱們得早做打算。”
胤禵走到窗前,望著院中積雪:
“打算?還能有什么打算?松潘那邊指望不上了,光靠西寧、甘肅兩鎮,圍不住羅卜藏丹津。這一仗打不贏了。”
他的背影在寒風中顯得有些佝僂。
胤祿看著這個昨夜還在酒酣耳熱中吐露雄心壯志的哥哥,此刻卻像被抽去了脊梁。
“十四哥,”他輕聲道,“仗還沒打,怎么就認輸了?”
“不認輸又能怎樣?”胤禵轉身,眼中布滿血絲,“兵力不夠,糧草不足,后方還有人捅刀子。十六弟,你說這仗怎么打?”
胤祿走到沙盤前,手指點在伏俟城:
“羅卜藏丹津現在在哪?”
“還在伏俟城。丹津鄂木布那三千人往北去了,他身邊應該還有一萬五千人左右。”
“那他知不知道年羹堯被罷的事?”
胤禵一愣:
“應該還不知道,咱們也是剛接到公文。”
“那就好。”胤祿抬頭,“他不知道,就會以為松潘還有年羹堯的兵馬。咱們可以將計就計。”
“怎么個將計就計?”
胤祿從筆筒里抽出幾支令旗,插在沙盤上:
“派一支輕騎,打著年羹堯的旗號,從松潘方向佯動,羅卜藏丹津若以為年羹堯出兵了,必會分兵防備,這時候,十四哥率主力從正面強攻,額倫特從側翼包抄···”
他在伏俟城周圍畫了個圈:
“不求全殲,只求擊潰,只要打掉他的主力,讓他退到青海湖以西,這場仗就算贏了。”
胤禵看著沙盤,眼中漸漸有了光:
“可行。但誰來領那支輕騎?”
“我去。”胤祿道。
“你?”胤禵皺眉,“十六弟,你不是武將,沒帶過兵···”
“正因我沒帶過兵,羅卜藏丹津才不會防備。”胤祿道,“而且我去,能穩住軍心。將士們看到皇子親臨,知道朝廷沒有放棄西北,士氣自然就上來了。”
胤禵盯著他看了良久,忽然問:
“十六弟,你為什么要幫我?”
“我不是幫你。”胤祿平靜道,“我是幫大清,幫皇阿瑪,西北不能亂,這一仗必須贏。”
兄弟二人對視。
窗外寒風呼嘯,卷起檐下積雪。
胤禵重重一拍桌子:
“好!就按你說的辦!鄂倫岱!”
“末將在!”
“點一千精騎,全部配雙馬,三日后隨十六爺出征,記住,要最好的兵,最好的馬,最好的裝備!”
“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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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西寧城外校場。
一千騎兵列隊整齊,旌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胤祿一身銀甲,披著玄色斗篷,正在聽鄂倫岱稟報:
“十六爺,這一千弟兄都是西寧鎮的老兵,最少的也打過五年仗,每人配長槍、腰刀、弓箭,另帶十日干糧,馬是河曲馬,耐力好,能走雪地。”
胤祿點頭,翻身上馬。
王喜牽著他的坐騎,低聲道:
“主子,京城又來消息了。”
“說。”
“年羹堯臘月十五到的京,直接進了刑部大牢。但···但昨兒又放出來了,說是查無實據。”王喜壓低聲音,“不過皇上讓他閉門思過,沒有旨意不得離府。”
胤祿眼神一閃:
“誰保的他?”
“不清楚。但四爺讓戴先生帶話,說讓主子在西北放手去干,京城的事,有他。”
放手去干···
胤祿抬頭望天,陰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雪。
“王喜。”
“奴才在。”
“我走之后,西寧這邊你盯著,十四爺若有異動,立刻派人報我。”
“奴才明白。”
正說著,胤禵騎馬過來,也是一身戎裝。
“十六弟,”他遞過一個皮囊,“這里面是青海的詳細地圖,我標注了幾個水源地和能避風雪的山谷。路上若遇險,按圖走。”
胤祿接過,系在馬鞍旁:
“多謝十四哥。”
“該說謝的是我。”胤禵看著他,“這一去,兇險異常,羅卜藏丹津的探馬遍布青海,你們一千人,目標不小,萬一···”
“沒有萬一。”胤祿打斷,“十四哥在西寧等我的好消息便是。”
他勒轉馬頭,面向隊列:
“出發!”
一千騎兵,踏雪而去。
胤禵駐馬坡上,望著遠去的煙塵,良久未動。
親兵隊長低聲問:
“十四爺,十六爺這一去,真能成嗎?”
“成不成,都得試試。”胤禵緩緩道,“老十六這個人我看不透,但至少,他比老三、老八、老四那些人,更像個兄弟。”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但愿···他一直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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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雍親王府。
胤禛披著件家常棉袍,坐在書房里看棋譜。
屋里燒著地龍,暖意融融。
戴鐸悄步進來,低聲道:
“王爺,年羹堯那邊遞了帖子,想求見。”
“不見。”胤禛頭也不抬,“讓他好好閉門思過。”
“可他說有要事稟報,關于西北軍務。”
胤禛放下棋譜,抬眼:
“他說什么了?”
“他說,羅卜藏丹津手里,真有紅衣大炮。而且不止一門。”
書房里靜下來。
炭盆里的銀霜炭噼啪輕響。
胤禛道:
“他怎么知道的?”
“他說,去年有個葡萄牙傳教士從澳門到四川,說是來傳教,實則是來教羅卜藏丹津用炮的,那傳教士在成都待了半個月,是年羹堯接待的。”
胤禛緩緩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庭院里,幾個小太監正在掃雪。
“戴先生。”
“奴才在。”
“你說年羹堯是真悔過了,還是又想耍花樣?”
戴鐸沉吟:
“奴才不敢妄斷。但年羹堯此人,野心太大,王爺讓他節制川陜,他想的是封侯拜相;王爺讓他協理西北,他想的是擁兵自重,這次罷官,怕是還沒打醒他。”
“那就再打。”胤禛淡淡道,“告訴刑部,年羹堯侵占屯田的案子,繼續查,查到他傾家蕩產為止。”
“嗻。”戴鐸遲疑,“那西北那邊···”
“西北有老十四和老十六,出不了大亂子。”胤禛轉身,“倒是京城這邊,老三和老八最近走得很近啊。”
“是,三爺前日去了趟宗人府,說是探望八爺,待了一個時辰,昨兒又約了揆敘在琉璃廠喝茶。”
“探望···”胤禛笑了,“黃鼠狼給雞拜年,他們這是看年羹堯倒了,老十四在西北孤立無援,想趁機把我也拉下水。”
他走回書案前,提筆寫下一封信:
“這封信,你親自送到咸安宮,交給理親王。”
戴鐸一驚:
“王爺,這···”
“放心。”胤禛封好信,“只是告訴太子,老三和老八聯手了,下一個目標,可能就是他了,你說太子會怎么辦?”
戴鐸恍然:
“理親王雖被圈禁,可太子舊黨勢力仍在,他若知道三爺、八爺要對他不利,必會反擊。”
“對。”胤禛將信遞給他,“讓他們斗去。咱們坐山觀虎斗。”
戴鐸接過信,躬身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