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鯊魚？”他摸了摸下巴，“那咱們這算是開了個漁場？聽起來生意不錯。”
那拼湊生物的光學鏡頭里，數據流瞬間亂碼，似乎完全無法處理這種腦回路。
“熱鬧？不！是墳場！”它的機械音因為過載而變得尖利刺耳，“彼岸之地，是所有被主流宇宙法則踢出來的垃圾，是秩序和混亂都不收的失敗者最后的流放地！”
“這里沒有生命，只有在消亡邊緣反復橫跳的‘存在’。”
“這里沒有資源，只有彼此的尸體和殘骸可以啃！”
它那由各種零件拼湊的肢體笨拙地抬起來，指向方闖世界里那棵頂天立地的【噬夢之種】，又指向那片能安撫靈魂的藍色花海。
“躲起來，是這里唯一的生存法則！”
“任何暴露自己坐標，任何敢散發出‘希望’或者‘生機’這種味道的東西，都會變成所有餓瘋了的家伙的盤中餐！”
“你點亮的不是燈。”
它的聲音一字一頓，機械摩擦音里透著一股能鉆進骨頭縫里的寒氣。
“是通知大家開飯的鈴鐺。”
“警告。”方小雷的聲音在方闖腦中響起，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偵測到超過三百個惡意窺探源，數量仍在持續上升。威脅等級：滅絕。建議啟動最高防御協議，‘門’的能源不足以應對飽和攻擊。”
方闖沒理會兒子的警告。
藍姬掌心的翠綠光華已經凝聚成一根鋒利的藤蔓長鞭，蓄勢待發。方知緣則把石板抱得死死的，小臉繃得緊緊的，石板上浮現出密密麻麻的符號，像一群被驚擾的螞蟻，從四面八方指向他們。
就在這個拼湊生物說話的這幾分鐘里，無數道貪婪、饑餓、扭曲的意念，已經從虛空的各個角落，悄無聲息地探了過來。它們就像深海里聞到血腥味的怪物，正不緊不慢地圍攏過來，享受著獵物被發現時的恐懼。
方闖建立“彼岸方舟”，庇護宇宙孤兒的宏偉藍圖，在這一刻顯得像個三歲小孩的涂鴉。他想開個連鎖酒店，結果發現自己把酒店開在了宇宙最大的匪幫火并現場。
“哦，原來是這樣。”
方闖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半點緊張。他沒去看那些正在靠近的威脅，也沒安撫如臨大敵的家人。
他只是看著眼前這個跑來通風報信的“鄰居”。
“那你也是被鈴鐺聲引來的鯊魚之一，對吧？”
“只不過你膽子小一點，想先過來看看，掌勺的廚子……夠不夠硬。”
那拼湊生物沉默了。
算是默認。
它在彼岸流浪了太久，見過太多自以為是的“燈塔”被蜂擁而至的黑暗瞬間撕成碎片。它必須弄清楚，眼前這一家子，到底是無知者無畏的蠢貨，還是真有掀桌子能力的過江龍。
方闖突然樂了。
他轉過身，在家人和那個拼湊生物都不理解的注視下，慢悠悠地走向那棵巨大的【噬夢之種】。
他伸出手，在那根新生的，掛滿了水晶果實的灰色枝干上，隨手摘下了一顆沉甸甸的，如同灰色水晶般的果實。
果實里，一個金發小男孩在母親的幻影懷抱中睡得正香，祥和，寧靜。
然后，方闖走回到那個拼湊生物的面前，把這顆封存著一個文明最后安寧的果實，遞了過去。
“嘗嘗。”
“我家特產，剛摘的，新鮮。”
這個動作，讓周圍所有窺探的惡意，都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
就連那個拼湊生物，它那高速運轉的核心處理器，也直接宕機了。
它見過搶劫，見過吞噬，見過為了一個能用的零件就把對方拆成廢鐵的血腥廝殺。
它從沒見過分享。
尤其是在彼岸之地這種地方。
這比點亮一座燈塔，還要瘋狂，還要顛覆它的認知。
它看著方闖手里的那顆灰色果實。
它能感覺到，那里面蘊含的，不是能量，不是信息，而是一種它做夢都不敢想，卻又渴望了無數個紀元的東西。
安寧。
一種被“治愈”的，不再痛苦的，完整的記憶。
它那由無數零件構成的，略顯笨拙的手臂，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緩緩接過了那顆果實。
猶豫，掙扎，不信任……無數種情緒在它的數據核心里瘋狂對撞，爆出連串的火花。
最終，那份源自靈魂最深處，對“安寧”的本能渴望，壓倒了一切。
它將那顆果實，緩緩地，按向了自己胸口那個由無數線路與水晶構成的，不斷閃爍的核心。
嗡——
果實無聲地融入了它的身體。
一股溫暖到不真實的記憶洪流，沖刷著它那因為無盡流浪與自我修補而早已殘破不堪的邏輯系統。
那些因為絕望而產生的錯誤代碼，那些因為孤獨而形成的邏輯黑洞，那些每一次修補自己時留下的數據創傷……
在這股安寧的洪流中，被一一撫平，修復，歸于平靜。
它那拼湊起來的機械身軀，第一次，不再是因為零件不穩，而是因為一種它無法理解的情感，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光學鏡頭里，那瘋狂刷新的藍色數據流，第一次，平息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純凈得如同初生宇宙般的，蔚藍色的光。
它抬起頭，那顆老舊的球形鏡頭，死死地“盯”著方闖。
之前那種警惕、審視、懷疑，全都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震驚、狂喜與敬畏的，全新的情緒。
它那干澀的，金屬摩擦般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無法抑制的波瀾。
“你……你竟然能‘治愈’……”
“‘存在之殤’？”
它看著方闖，就像看著一個行走在彼岸之地的活生生的神跡。
“你或許……真的能改變這里。”
“但是！在那之前，你得先活過今晚！”
“最貪婪，最饑餓，離這里最近的那群瘋子……”
它那拼湊起來的手臂猛地抬起，指向天空的某個方向，動作不再笨拙，而是充滿了急迫。
“……‘碎骨劇團’，已經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