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聲音,沒有光影,只有一種要將他存在的意義徹底碾碎,讓他放棄掙扎,就此沉淪的絕對重壓。
“爸!”
方小雷的心臟猛地一抽,他想吼,想沖過去,卻發(fā)現(xiàn)自己連動一下手指都做不到,整個人像是被凍結(jié)在了琥珀里。那股意志的余波,就讓他渾身發(fā)冷,仿佛又回到了被無數(shù)負面情緒淹沒的瞬間。
藍姬的翠綠光華劇烈閃爍,光芒像是風中的殘燭,拼命維持著籠罩家人的屏障。可那光芒每接觸到一絲從雕像上溢散出的氣息,就會被腐蝕掉一塊,根本無法對那座雕像產(chǎn)生任何影響。她的“治愈”,在那純粹的“悲傷”面前,就像一滴水落進了滾油里。
然而,處于風暴中心的方闖,卻沒有被壓垮。
他甚至沒有去抵抗。
他只是抬起頭,看著那座由無窮悲傷構(gòu)成的雕像,然后,張開了自己的“懷抱”。
他的內(nèi)在世界,那片廣袤的原野,向著外界徹底敞開。
那棵扎根于原野中央的,混沌質(zhì)感的【噬夢之種】,瘋狂地搖曳起來,每一片葉子都發(fā)出無聲的渴望。
“來。”
方闖的意志,向那股宏大的悲傷,發(fā)出了一個簡單到堪稱傲慢的邀請。
轟——
那股足以讓神明都為之沉淪的悲傷洪流,找到了一個宣泄口。
它不再試圖碾壓,而是瘋狂地,爭先恐后地,涌進了方闖的內(nèi)在世界。
如果說之前方闖吞噬的幻象生物,只是一杯杯苦水。
那現(xiàn)在,他等于直接把頭埋進了太平洋里,痛飲那無窮無盡的苦澀海水。
他的內(nèi)在原野之上,瞬間被灰色的悲傷所淹沒。天空變成了鉛灰色,大地上凝結(jié)出絕望的冰霜。【心象歸鄉(xiāng)】的光核,在這股洪流的沖擊下,光芒瞬間黯淡到了極致,仿佛下一秒就要徹底熄滅。
“瘋子……這絕對是個瘋子……”黑桃A的牌面懸在半空,千幻賭徒那張癲狂的臉上,第一次浮現(xiàn)出混雜著驚駭與狂喜的復雜神情,“他不是在對抗,也不是在凈化……他在……他在……”
可就在這時,【噬夢之種】動了。
它那扎根于原野深處的根系,瘋狂地暴漲,像一張無窮無盡的巨網(wǎng),將所有涌入的悲傷洪流,盡數(shù)攔截,然后貪婪地,野蠻地,向上抽取。
灰色的能量,被根系吸收,沿著樹干向上攀升。經(jīng)過樹身的轉(zhuǎn)化,那些狂暴的,足以逼瘋一切的負面情緒,被剝離了所有的雜質(zhì),變成了一種純粹的,深邃的,帶著奇特寧靜感的藍色能量。
這股藍色的能量,被源源不斷地注入到那顆即將熄滅的【心象歸鄉(xiāng)】光核之中。
光核非但沒有熄滅,反而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重新亮了起來。
并且,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明亮,都要穩(wěn)固。
外界。
那座巨大的悲傷雕像,開始劇烈地顫抖。構(gòu)成它身體的那些凝固的哀嚎與痛苦,正在飛速地流失。它眼眶中流淌的液態(tài)悲傷,不再滴落,反而倒卷而回,化作兩道灰色的龍卷,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隔空抽走,盡數(shù)灌入方闖的體內(nèi)。
整座悲傷之城,都在分崩離析。
那些扭曲的建筑,開始變得透明,消散。灰蒙蒙的細雨,停了。籠罩全城的,讓人心頭發(fā)緊的背景噪音,也消失了。
千幻賭徒的聲音里帶著一股子難以置信的顫抖。
“他在吃!他在把‘悲傷’這種概念本身,當成糧食給吃了!”
“這家伙,簡直是天生的‘萬夢之源’克星啊。它吸收的不是夢境,是‘情緒’本身。”
隨著最后一滴“悲傷”被【噬夢之種】吞噬殆盡,那座頂天立地的巨大雕像,在一陣無聲的沉默中,徹底化作了飛灰。整座城市,也隨之煙消云散。
原本被城市遮蔽的景象,顯露了出來。這里不再是單一的灰色,而是呈現(xiàn)出更加光怪陸離的色彩。一條條全新的,通往不同方向的,由破碎夢境拼接成的道路,出現(xiàn)在他們面前。
方闖,憑一己之力,把【萬夢余燼】的這片“情緒排泄區(qū)”,給吃干凈了。
他緩緩睜開眼,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那口氣,不再是凡人的氣息,而是一股深邃的,帶著安寧力量的藍色氣流。
他的內(nèi)在世界里,那棵【噬夢之種】上,一枚原本普普通通的果實,此刻已經(jīng)徹底蛻變。它通體呈現(xiàn)出一種深邃的,仿佛能包容一切夜空的蔚藍色,表面還縈繞著點點星光般的微光,散發(fā)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寧靜力量。
方闖能感覺到,自己對于“情緒”的理解和掌控,達到了一個全新的層次。
“爸,你……”方小雷看著自己老爹,張了張嘴,半天沒憋出一個字。他指了指雕像消失的地方,又指了指方闖,“剛才那差點把我壓死的玩意兒,現(xiàn)在成你夜宵了?連個嗝都不打一個?”
這世界太瘋狂了。
方闖沒有解釋,他的視線,落在了雕像崩塌后,那片空無一物的廣場中央。
那個閃爍著微光的銀色小盒子,靜靜地躺在那里。
他走上前,撿起盒子。
盒子沒有鎖,輕輕一碰就打開了。
里面沒有驚天動地的寶物,只有一枚銹跡斑斑的銅幣。
銅幣的一面,模糊地刻著一個“賭”字。
“哈,找到了!”
千幻賭徒的牌面輕飄飄地飛了過來,那張臉上滿是即將得償所愿的興奮。他伸出一只由幻象構(gòu)成的,戴著白手套的手,就要去拿那枚銅幣。
“我的!我的!終于……”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銅幣的瞬間。
嗡——
那枚銹跡斑斑的銅幣,突然爆發(fā)出萬丈光芒。
一道蒼老、宏大,充滿了無上威嚴的聲音,仿佛跨越了萬古時空,在這片混亂的夢之廢土中,轟然炸響。這聲音不是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在每個人的靈魂深處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審判意味。
整個【萬夢余燼】,所有光怪陸離的景象,都在這一刻靜止了。
“千幻!你終于還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