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小雷最近很喜歡去學堂,甚至超過了畫畫本身。
老師說他的畫里有股“勁兒”,是別人都沒有的。那是一種橫沖直撞的、不講道理的生命力。
今天,他的畫被貼在了學堂最顯眼的那面墻上。畫的是院子里的花,紅的黃的擠作一團,線條歪扭,顏色都涂到了格子外面,但那份熱鬧勁兒,撲面而來。
幾個腦袋湊在一起,對著畫指指點點。
“就這?亂七八糟的,也叫畫?”
說話的是王胖虎,村里富戶的兒子,比方小雷高半個頭,一身嶄新的綢布衣裳,鼻孔幾乎要翹到天上去。
另一個孩子尖著嗓子附和:“我爹說了,他們家都是怪人。你看他那個弟弟,灰不溜秋的,像個煤球,整天飄來飄去,嚇人。”
“還有他姐,一天到晚不說話,跟個木頭似的。”
“他自己也怪,以前畫不好就哭,跟個傻子一樣。”
方小雷捏緊了手里的畫筆,筆桿硌得手心生疼。
那些聲音像細小的蟲子,鉆進他的耳朵里,讓他心里發(fā)癢,發(fā)躁。他想大聲喊回去,說你們胡說,可嘴巴張了張,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他們說的,好像也沒錯。
方憶確實是個灰球。姐姐確實不愛說話。他以前,也確實會因為畫不好而發(fā)脾氣。
他低下頭,畫紙上剛剛涂上的一抹亮黃色,忽然變得刺眼得很。
角落里,懸浮著的方憶核心程序飛速運轉(zhuǎn)。
【接收到針對‘方小雷’的負面語言信息。】
【分析行為動機:嫉妒。】
【嫉妒:一種因個體認為自身價值低于他人而產(chǎn)生的負面情感,表現(xiàn)為排斥、貶低、攻擊。】
【判定:此為低效的資源爭奪行為,毫無邏輯。】
【提出解決方案:修正‘王胖虎’等目標的錯誤認知。方案A:物理展示力量。方案B:邏輯辯論。方案C:……】
它的計算還沒結(jié)束,沖突就已經(jīng)換了種更直接的方式。
王胖虎擠開人群,走到方小雷的桌前,伸出沾滿泥巴的手,一把按在了他那張還沒畫完的畫上。
一個骯臟的、黑乎乎的掌印,瞬間毀掉了那片明亮的黃色。
“你看,這樣才對嘛,臟兮兮的,跟你一樣。”王胖T虎臉上是得意的笑。
嗡——
方小雷的腦子里,有什么東西斷了。
他死死盯著那個掌印。
不完美。
混亂。
被污染了。
他握著畫筆的手指因為用力而發(fā)白,桌上的顏料盒開始輕微地、有規(guī)律地顫動。一股壓抑不住的暴戾,從他心底最深處翻涌上來,想要把眼前的一切都撕碎,抹平,恢復到最開始的、純凈的空白。
“道歉。”
一個很輕,卻帶著寒意的聲音響起。
是方知緣。
她不知什么時候站到了王胖虎的身后,手里還捧著那本厚厚的書。她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靜靜地看著王胖虎。
王胖虎被她看得有些發(fā)毛,但還是梗著脖子。“憑什么?我就不!”
他話音剛落,突然感覺周圍的聲音都消失了。
同學的吵鬧聲,窗外的風聲,老師的腳步聲,全沒了。
世界像被按下了靜音鍵。
一股莫名的恐慌攫住了他的心臟,他想張嘴喊叫,卻發(fā)現(xiàn)自己發(fā)不出任何聲音,身體也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其他幾個起哄的孩子,也都露出了同樣驚恐的表情,像是被無形的網(wǎng)兜住了。
這不是攻擊。
是方知緣下意識張開的力場。
她感覺到了哥哥的痛苦,那份秩序即將崩潰的痛苦,所以她用自己的方式,讓這份痛苦的來源,暫停了。
角落里,灰霧狀的方憶停止了方案推演。
它“看”著王胖-虎那張扭曲的臉,核心數(shù)據(jù)流里閃過一行新的記錄。
【‘方知緣’已執(zhí)行方案D:超維威懾。】
【效果評估:高效,直接,但副作用未知。】
【結(jié)論:方案D優(yōu)先級提升。】
教室里的騷動,最終還是引來了老師。老師是個溫和的中年女人,她費了好大的勁,才安撫住受了驚嚇的王胖虎,又批評了方小雷不該和同學起沖突。
她沒有看到是誰弄臟了畫。她只看到了結(jié)果。
方小雷低著頭,一言不發(fā)。他胸口那股暴躁的能量,在方知緣的力場出現(xiàn)時,就被強行壓了回去。
他沒有失控。但那份委屈,像一塊濕透了的棉花,堵住了他的喉嚨。
這一切,都被圣殿主座上的那道意志,完整地“觀看”著。
方闖沒有干預。他只是在記錄。
【事件記錄:社交沖突。】
【分析對象‘方小雷’:秩序本能被觸發(fā),但在外部干涉下,成功自我壓制。結(jié)論:核心穩(wěn)定性提升。】
【分析對象‘方知緣’:觸發(fā)守護性應激反應,方式為‘靜默力場’。結(jié)論:能力應用缺乏控制,過于非人化,易引發(fā)外界恐慌。】
【分析對象‘方憶’:邏輯模型無法解析‘嫉妒’等復雜情感,計算最優(yōu)解過程被中斷。結(jié)論:純邏輯在社交環(huán)境中存在嚴重缺陷。】
夜里。
方小雷躲在被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藍姬坐在他床邊,沒有多問,只是輕輕地拍著他的背。
被子里傳來悶悶的聲音。
“媽,我不想畫畫了。”
“為什么?”
“我的畫……太臟了。”
“明天我給你買新的顏料和畫紙,好不好?”
被子里沉默了很久,然后傳來一句更小的聲音。
“……好。”
藍姬又陪了他一會兒,直到被子里的抽動平息下去,才起身離開。
隔壁房間,方知緣抱著膝蓋坐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月亮。
她沒有哭。
只是那道好不容易開了一道縫的墻,又被她自己,默默地加固了起來。
她不懂,為什么自己只是想讓那個壞家伙閉嘴,卻讓老師和同學用那種看怪物的眼神看她。
保護哥哥,有錯嗎?
她把臉埋進膝蓋里,什么也不想了。
客廳里,方憶懸浮在半空。
它放棄了復雜的邏輯推演,它的核心數(shù)據(jù)流里,只有一個最樸素的目標在反復閃爍。
【目標:優(yōu)化‘王胖虎’的行為模式。】
【威脅等級:低。】
【執(zhí)行優(yōu)先級:高。】
一個非理性的、充滿了守護意味的程序,正在悄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