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是所有的山民都像這位“值日功曹”一般愚昧到悍不畏死。
葉曦用目光快速地掃過這些裝扮奇異的“神仙”:那些看似威嚴的老者,雙手微微顫抖;冒充仙兵的青年們雖眼神桀驁,站姿卻透著一絲僵硬;孩童們好奇又緊張的模樣更是充滿了出戲感。
?。ㄗ钇鸫a,眼前這些山民,不會是一群愚昧的教徒,只是一群拼盡全力地想要在亂世中活下來的普通人。)
葉曦心中立刻明了,她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輕聲說道:“諸位神仙,莫要驚慌,我等乃是路過的行人,無意驚擾?!?/p>
聽聞葉曦的話,“神仙”們卻并未放松警惕,眼神中仍透露著猶豫和戒備。
葉曦見狀,緩緩向前邁了一步,拱手道:“我觀各位大仙在此,定是庇佑一方安寧。本將正欲剿除銅仁一帶匪患,若能得大仙們相助,定是事半功倍?!?/p>
一位老者清了清嗓子,聲音低沉地回應:“爾等凡人,剿匪之事艱險萬分,莫要空口白話?!?/p>
葉曦嫣然微笑:“本將已精心謀劃,且有眾多勇士追隨,只是對這銅仁一帶的山中地勢與匪巢詳情尚乏了解。若眾大仙肯賜下神諭,指點迷津,我等必當銘感五內(nèi),日后也定會為山中百姓謀求更多福祉?!?/p>
一個身穿大紅棉襖,頭頂兩個好似毛茸茸的小團子發(fā)髻的孩童忍不住“噗呲”一聲笑了出來。
葉曦也順勢笑了起來,道:“看來小仙童已動了凡心,不忍見我等在黑暗中摸索。”
“罷了罷了?!崩险邿o奈地嘆了口氣,與其他山民對視一眼后,終于放下偽裝,說道:“我們本是普通山民,并非神仙,只是為了躲避戰(zhàn)亂才出此下策。若姑娘真有決心剿匪,我們自當將所知道的一切告知?!?/p>
言罷,老者領著一眾山民,對著葉曦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草民拜見朝廷命官的揖禮。
大明畢竟不是滿清,草民除非是被押上公堂審訊,否則一般情況下是不需要對官員行跪拜禮的。
葉曦坦然受眾山民一拜,道:“多謝各位鄉(xiāng)親信任,待本將軍剿滅匪患,定令方圓百里地面,重歸太平之年。”
水惜塵、屠冰仙、霍秋水、金山虎等人對視一眼,皆能看出對方眼中的欣喜。
他們想法相當一致:若能得到白蓮教的情報支持,必會極大降低剿滅萬山群盜的難度?!?/p>
葉曦雖玉容波瀾不驚,芳心也不禁竊喜。萬山群盜在銅仁經(jīng)營多年,根深蒂固,不知道有多少豪強與之勾結(jié),更不知道有多少百姓已經(jīng)與匪徒合流,將其明面上的據(jù)點拔除很容易,可是欲要將其犁庭掃穴,使無孑遺,則無疑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
此波白蓮教的情報,真可謂是及時甘霖,極大地節(jié)省了葉曦鏟平萬山的時間。
老者清了清嗓子,干枯的嘴唇快速開闔:“說到萬山群盜,就不得不提那‘閻羅王’赭紅芍。而若要講起‘閻羅王’赭紅芍的發(fā)跡史,則不能不講‘林氏孤兒’的故事。”
葉曦當然是聽過赭紅芍的故事的:
此獠乃是戲班名伶出身,因行情不好進了青樓成為遠近聞名的名妓,后被大盜買走做了壓寨夫人。大盜死后自己上位成為寨主,憑借殘忍的手段快速崛起,一躍成為銅仁一帶最大的山賊頭子,論勢力簡直絲毫不在幻境中萬歷二十六年的“田家堡”之下。就連水西攝政安邦彥,其在起事之前,都與其有過聯(lián)絡。
但葉曦并沒有聽過所謂的“林氏孤兒”,這顯然不會是一個沒有價值的信息,不由得令她凝神靜聽。
老者的第一句話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將軍大人可知,為何史家的史叔通看起來宛如跳梁小丑一般,卻能夠位列萬山十盜之一,成為所謂的‘卞城王’?”
“原因有二,其一,便是因為‘史家’乃是銅仁府當?shù)睾缽姡袀餮苑Q史家其實是昔年隱姓埋名的思州田氏旁支,關于這一點已經(jīng)無從考證。但史家確實很有勢力,他們從賊之后,極大地提高了萬山群匪的搜刮能力,因此在萬山排上了座次。”
“而第二個原因,則令‘史家’得以進入萬山核心權(quán)力層。原來身為史家家主的史叔通,早在‘閻羅王’赭紅芍崛起初期,就已經(jīng)暗中與這位女殺星勾結(jié)。并且里應外合地幫赭紅芍謀奪了林家礦場的基業(yè)?!?/p>
“而銅仁府林家,也被赭紅芍滿門殺絕?!?/p>
“林氏礦業(yè),可以說是赭紅芍這個血魔女的第一桶金,也正是在那之后,赭紅芍方才有供養(yǎng)多個山寨,以及收買各地豪紳官吏的資本?!?/p>
說到這里,老者突然覺得一身老皮突然起了陣雞皮疙瘩,目光探去,只見葉曦蛾眉緊蹙、鳳目含煞。
老者也未曾多想,只道是這位女將軍生出了義憤,嘆了口氣道:“林礦長是個好人吶,他這個人沒得半點架子,一向與礦工同吃同住,雖是銅仁府巨富,卻異常低調(diào),平日里更是樂善好施,譬如修橋補路,賑饑勸學之類,不勝枚舉?!?/p>
“說起來,那史叔通也是受過林礦長恩惠的,當年楊應龍娶了一個田氏大小姐為妾,妄圖以此染指銅仁乃至整個思州八府之地。后來楊應龍兵敗身亡,楊家和田氏族人也遭了官軍的血洗清算。”
“在這番清算中,一向被傳為田氏旁支的史家也被仇人告發(fā),受了牽連。若非林礦長將其保下,史家少不得要經(jīng)歷一場破家滅門的大禍?!?/p>
聽了這話,在場眾人皆心有戚戚焉。
可不是嗎?攤上這種謀反的大事,對面又是攜大勝之威滿世界搜刮戰(zhàn)利品的虎狼之師,這個時候一旦被當成典型給盯上,什么地頭蛇都不好使,什么地方豪紳都得轉(zhuǎn)眼之間被如狼似虎的官軍揚得灰都不剩。
那位林礦長能夠在這種危局中保下史叔通,不說能量驚人,付出的代價也絕對不小,這人情真是比天還大了。
老者繼續(xù)訴說著往事。
后面的故事沒有出乎眾人的意料,無非就是大恩如大仇,農(nóng)夫與蛇之類的展開。
時間線,則大概是十五年前,也就是萬歷四十二年。
葉曦深吸了口氣,她很后悔讓史叔通死得那么便宜。
萬歷二十六年的那位銅仁府林姓故人,算起來,彼時也是年過半百了。
此次葉曦來到銅仁,實際上也存著尋訪諸多異世界故人痕跡的用意,卻不想這位幻境中的云家軍中流砥柱,現(xiàn)實中竟然落得這個結(jié)局。這讓葉曦胸中不由生出一腔郁氣。
史叔通對林礦長的背叛,也讓她想起了陳羽沖這個背信棄主的小人,很是勾起了一些不愉快的回憶。
這個時候,霍秋水高聲問道:“小爺聽過那‘趙氏孤兒’的故事,那‘林氏孤兒’是否便是林礦長的遺孤?”
“正是,阿福乃是林礦長老來得子的小兒,因為一直養(yǎng)在鄉(xiāng)下,從而躲過了滅門之禍?!?/p>
“在如今的女閻羅,當年的血魔女為謀取林氏礦業(yè),將林家滿門屠戮的一戰(zhàn)中,一支隸屬于林礦長本人統(tǒng)率的鳥銃部隊殺出了重圍,可惜他們最終救下的,也就只有阿福一個人而已?!?/p>
霍秋水訝然道:“這位林礦長看來確是個高人,居然養(yǎng)了一支鳥銃部隊,手腕、眼界都值得說道說道。”
鳥銃者,火繩槍是也??雌饋憩F(xiàn)實中的林礦長也如幻境中一般,是一個意識到火器重要性的民間開明士紳。
而水惜塵則發(fā)現(xiàn)了另一個盲點,柔聲道:“這位老丈,你們叫他阿福,莫非是與這位‘林氏孤兒’相熟嗎?”
一個打扮成仙宮護衛(wèi)的山民插嘴道:“阿福確實是我們的朋友,他的事情也不是什么秘密,不妨告訴你們。反正這對于老銅仁人而言也是人盡皆知的。”
“阿福大名林萬福,據(jù)說那位林礦長很是仰慕明初的沈萬三,不僅自己的名字里有‘萬’字,他的兒子輩也被定為‘萬’字輩?!?/p>
“當年那批鳥銃手,最終活下來了十二個人,號稱十二靈霄御火真君,他們根據(jù)林礦長的遺言起出了林礦長埋在某處廢棄礦坑里的金銀,作為啟動資本,也學著那血魔女建立山寨,十幾年來與血魔女仇殺不休,在這個過程中,這十二位好漢也折了三人。”
聽到“十二靈霄御火真君”的匪號,眾將士不禁嘴角抽搐:貴府的江湖人士,名號都是如此浮夸的嗎?又是地府又是仙宮又是真君的。
“而阿福少爺,這位林礦長事業(yè)和意志的繼承人,自小便在這幫叔叔的悉心培養(yǎng)下長大,很快就闖下了偌大的名聲?!?/p>
“與這位阿福少爺?shù)南嘧R,源于一件關乎血魔女的往事。諸位軍爺可知,那血魔女被錦衣衛(wèi)通緝一事?”
金山虎大著嗓門道:“這咱們當然是知道的,赭紅芍被錦衣衛(wèi)放火焚燒,爛了一張作妖勾引男人的臉蛋,莫非與幾位鳥槍大俠有關?”
眾人恍然,這十二位大俠自稱“御火真君”,想來不僅僅是因為善于使用火槍,應該也包含其他火器。而且錦衣衛(wèi)能夠查到赭紅芍的身份,并且設下重重埋伏,不可能沒有地頭蛇遙相呼應。
“不錯,而且那一場焚燒赭紅芍的計劃,還是阿福少爺親自制定的。可惜吶,最終卻讓那個女魔頭跑了?!?/p>
山民說到此處,不由跌足長嘆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