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勇侯府的主子們此刻也圍坐在花廳中央一張巨大的紅木圓桌旁，玉盤珍羞，香氣四溢，一副其樂融融的團圓景象。
上首主位，端坐著一位孟奚洲許久未見的老婦人——她的祖母，明氏老太太。
自從孟欽瑞繼承爵位后，這位曾經(jīng)精明強干的老封君便深居簡出，鮮少露面。
因為老太太對這個平庸無奇的的兒子繼承爵位，心中是極為不滿的。
但老忠勇侯膝下子嗣不少，有能力的耽于享樂不務(wù)正業(yè)，天賦卓絕的又死殘參半，到頭來，竟是讓這資質(zhì)平平的孟欽瑞撿了個大便宜。
孟欽瑞卻不以為然，他只覺得這是自己勤能補拙的成功典范，是天道酬勤的鐵證。
老太太對這個又蠢又犟、還聽不進半點勸的兒子自然沒什么好臉色，而孟欽瑞呢？誰給他臉色看，他就加倍奉還。
這對母子的情分，恐怕只比孟奚洲與紀(jì)氏的母女情略強一籌，尚未到拔刀相向、你死我活的地步，但彼此都恨不得對方離自己遠(yuǎn)遠(yuǎn)的，眼不見為凈。
又是一年一度的年夜飯，老太太終究還是給了這侯府體面，勉強賞臉露面了。
孟欽瑞堆起滿臉的褶子，努力擠出笑容，率先舉起了手中的青玉酒杯，敬向主位上的老太太：“祝母親新的一年依舊如今年一般，身體康泰，笑口常開。”
這話音剛落，花廳內(nèi)原本浮于表面的熱鬧氣氛瞬間凝滯了幾分。
老太太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來，如同罩上了一層寒霜。
笑口常開？身體康泰？
呵！
誰不知道她今年過得有多艱難？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纏綿病榻，湯藥不斷，好幾次都險些熬不過去！
好不容易才從閻王爺手里掙回了這條老命。這龜兒子倒好，開口就祝她再來一年？
還笑口常開？她現(xiàn)在能活著坐在這里，已經(jīng)是佛祖保佑了，哪里還笑得出來？！
老太太瞇了瞇眼：“難為……你這一片孝心了。”
她甚至連一句場面上的吉祥話都懶得回敬，年紀(jì)大了，實在沒那個心氣兒再跟這個蠢兒子玩那些彎彎繞繞、指桑罵槐的把戲了。
她直接無視了孟欽瑞那只還僵在半空中的酒杯，轉(zhuǎn)頭對著滿桌的兒孫和姨娘，寬和地宣布道：“今年的菜色瞧著比去年更勝一籌。都別傻坐著了，動筷吧！自家人，不必拘著那些虛禮！”
平日里孟欽瑞與老太太演的那點母慈子孝，此刻徹底成了笑話。
眾人眼見老太太發(fā)話，又見孟欽瑞被晾在那里下不來臺，都默契地低下頭，紛紛拿起筷子，假裝認(rèn)真地用起菜來。
孟欽瑞端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顏色由紅轉(zhuǎn)青，再由青轉(zhuǎn)白，簡直比桌上的菜色還要精彩紛呈！
他只覺得一股邪火直沖腦門，卻發(fā)作不得，最終只能將那杯敬不出去的酒狠狠一口悶下！
辛辣的酒液嗆得他喉嚨發(fā)緊，憋屈地重重坐回椅子上，胸膛劇烈起伏著。
孟奚洲冷眼旁觀著這一切，心中無聲冷笑：可真是惡人自有惡人磨啊。
隨即，她唇角勾起弧度，目光轉(zhuǎn)向了坐在她斜對面的紀(jì)氏。
那邊磨完了，該輪到她了。
她拿起公筷給紀(jì)氏夾了一筷子姜，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天寒，母親這些日子為籌備年節(jié)之事勞心勞力，又受了些風(fēng)有些咳，您快吃點姜暖暖身子吧。”
紀(jì)氏手中的象牙筷還懸在醋碟上方，準(zhǔn)備去夾一塊她最愛的水晶肴肉。
碗里那些刺眼的姜，卻散發(fā)著濃郁而辛辣的氣息，直沖她的鼻腔，刺激得她喉頭發(fā)癢，幾乎要當(dāng)場打個噴嚏出來！
她這些天忙得腳不沾地，每天只能睡上一兩個時辰，好不容易挨到除夕夜，能坐下來喘口氣，吃口熱乎飯，這該死的孟奚洲竟又陰魂不散地纏了上來！
紀(jì)氏強忍著胃里翻騰的惡心感，正欲開口婉拒，說些“心意領(lǐng)了，但脾胃虛寒不宜多食姜”之類的場面話時，老太太忽然開口了。
“嗯。”老太太慢悠悠地品了一口湯，“南意丫頭近來倒是長進了不少，知道關(guān)心母親的身體了。這姜啊，確是好東西，溫肺止咳，老二媳婦兒，你可別拂了孩子的一片好意啊。”
紀(jì)氏到嘴邊的話被老太太這輕飄飄的一句徹底堵死，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抬眼看向孟奚洲，那眼神里哪里有關(guān)切？分明是赤裸裸的挑釁和看好戲的嘲弄！
紀(jì)氏恨不得立刻抄起手中的筷子，狠狠戳進那雙讓她恨得牙癢癢的眼睛里！
然而，眾目睽睽之下，老太太的話壓著，她連一絲不滿都不能表露，只能咬著后槽牙說：“那是自然。”然后憋屈地夾起一片姜放進了嘴里。
紀(jì)氏不敢用力咀嚼，那溢出來的汁水實在嗆人，但不嚼就不能將它咽下去，長痛不如短痛，她趕緊嚼完吞了下去。
辛辣一路從口拖曳到了胃。
孟奚洲一臉期待地看著她，仿佛廚師在等待食客對菜肴的評價“母親，味道如何？可還合口？”
紀(jì)氏不動聲色地用勺子將碗里剩下的幾片姜深深埋進米飯底下，然后看向孟奚洲，幾乎是從牙縫里一字一頓地擠出話來：“你……真是有心了！”
孟奚洲瞬間綻開一個明媚燦爛的笑容，仿佛得到了天大的夸獎：“母親喜歡就好！能為母親分憂解勞，是女兒的本分！”
“嗯，這才是真正的孝順。”老太太滿意地點了點頭，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旁邊的孟欽瑞，意有所指地加了一句，“比那些只會嘴上功夫，盡惹娘生氣的強多了。”
紀(jì)氏和孟欽瑞的臉色同時黑如鍋底，幾乎能滴出墨來。
孟奚洲對祖母會開口幫她倒是毫不意外。
她這位祖母，對紀(jì)氏的怨氣由來已久。
老太太一生育有三子，最受她寵愛的是排行老四的孟欽城。孟欽城天資聰穎，少年及第，才華橫溢，文章名動京城，曾是老太太最大的驕傲。
紀(jì)氏與侯府的婚約，本是紀(jì)家為報老侯爺救命之恩而定下的，對象是未來的侯府繼承人。
在當(dāng)時所有人看來，這門親事，板上釘釘該是孟欽城的。孟欽城與紀(jì)氏也早已情愫暗生，認(rèn)定對方是此生良配。
可誰曾想，最后竟是孟欽瑞這個最不起眼的兒子，硬生生截了胡！
老太太從不認(rèn)為是自己最心愛的兒子孟欽城沉溺賭博玩樂才錯失爵位，她將所有的怨懟都傾瀉在紀(jì)氏頭上，認(rèn)定是紀(jì)氏改弦易轍，不忠不義，背棄了她的城兒！
孟奚洲假惺惺地演完，心滿意足地坐好，對面的孟南意卻看得心頭火起。
她怎么能容忍孟奚洲這個賤人搶了風(fēng)頭，還在祖母面前得了夸獎？
孟南意立刻拿起自己的筷子，眼疾手快地夾起一塊清蒸鱸魚腹部最肥美的部分，獻寶似的放到了紀(jì)氏的碗里：“母親，您嘗嘗這個！魚腹肉最是鮮嫩，入口即化，最是滋補養(yǎng)顏了！您這些天操勞，可要好好補補！”
“好。”紀(jì)氏的心瞬間被親生女兒這一筷子魚給熨帖得軟成一灘水。
她臉上露出了今晚第一個真心的笑容，夾起那塊魚肉送入口中，連聲夸贊：“還是你最貼心。”
全桌的目光，瞬間又從孟奚洲身上，聚焦到了孟南意身上。
孟欽瑞看著這一幕，心頭更加憋悶。
這姐妹倆輪番給紀(jì)氏夾菜獻殷勤，把他這個一家之主置于何地？半分也沒想起他這個當(dāng)?shù)模?p>就在這時，他眼角的余光掃過坐在孟南意斜后方的位置——那里站著一個身姿挺拔、低眉順眼的年輕男子。
孟欽瑞起初并未在意，只當(dāng)是伺候布菜的仆役。可當(dāng)他定睛一看，看清那男子的面容時，瞳孔猛地一縮！
好一張俊美的臉！即使穿著最普通的深灰色仆役服飾，也難掩其通身那股絕非池中物的氣質(zhì)！這哪里像個奴才？分明比戲文里唱的貴公子還要貴氣幾分！
一股無名火瞬間竄起！孟欽瑞“啪”地一聲將筷子重重拍在桌上，響聲驚得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愕然地看向他。
“奚洲！”孟欽瑞厲聲喝道，手指直直指向孟南意身后那個存在感極強的男子，“他是誰？為何會在此處？”
孟南意被父親這突如其來的怒火嚇了一跳，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
她順著孟欽瑞的手指看去，見是指楚肖，便有些不以為然地撇撇嘴：“父親，他是我新買的奴才。”還順口解釋到，“今日除夕，人手不夠，便讓他進來伺候了。”
“奴才？”孟欽瑞簡直要被氣笑了！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盤碗碟叮當(dāng)作響，“胡鬧！你可是未來的太子妃！豈能整日與一個……”
他本想罵“風(fēng)月場所贖回來的下賤胚子”，但礙于身份場合，硬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一個來路不明、相貌如此招搖的男子形影不離？成何體統(tǒng)？你還有沒有點侯府嫡女的規(guī)矩體面？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
孟南意被父親這劈頭蓋臉的怒斥嚇得臉色發(fā)白，委屈地看向紀(jì)氏。
紀(jì)氏立刻護犢子般開口，試圖平息丈夫的怒火：“老爺，您消消氣！不過是個簽了死契的奴才罷了，身家性命都捏在咱們手里，能翻出什么浪來？何必為了一個下人，在除夕家宴上大動肝火呢？”
然而，紀(jì)氏非但沒能平息孟欽瑞的怒火，反而如同火上澆油！
他見她們竟然都如此不把這件事當(dāng)回事，更加氣不打一處來，指著楚肖那張俊美得過分的臉，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發(fā)抖：“你看看他那張臉！這哪里像個正經(jīng)奴才？這分明就是個禍根，你當(dāng)太子殿下是瞎的嗎？他能容許自己的太子妃身邊，日日跟著這么個……這么個玩意兒？！
“你是嫌命太長，還是覺得我們侯府的日子過得太舒坦了？紅杏出墻的罪名，你擔(dān)得起嗎？整個侯府擔(dān)得起嗎？！”
“是啊。”一個清泠悅耳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幾分事不關(guān)己的輕松，正是坐在孟南意對面的“孟南意”。
她放下筷子，煞有介事地點點頭，目光在楚肖和孟南意之間流轉(zhuǎn)，語氣帶著一種“我完全是為姐姐著想”的誠懇，“父親說得極是。姐姐貴為未來太子妃，身份何等尊貴？一言一行都代表著皇家體面，確實不該沾染這些瓜田李下的風(fēng)言風(fēng)語，平白污了名聲，不過……”
她話鋒一轉(zhuǎn)，看向孟欽瑞：“女兒我就不同了，名聲什么的無甚緊要。不如……將這奴才換到我院里伺候？一來全了姐姐的清譽，二來嘛……”她眼波流轉(zhuǎn)，掃了楚肖一眼，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我院里也確實缺個能干的。”
一直低垂著頭，仿佛置身事外的楚肖，在聽到“換到我院里”這幾個字時，身體猛地一僵！
果然，該來的還是來了！
他遙遙地與“孟南意”對上眼神，心緒難寧。
為什么，非逼他從中做出選擇……
“你休想！”
孟南意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她所有的委屈和恐懼都被孟奚洲這輕飄飄的提議徹底點燃，轉(zhuǎn)化為滔天的憤怒！
她最受不了的就是別人覬覦她的東西，尤其是孟奚洲這個賤人！
此刻，她連孟欽瑞那足以殺人的怒容都顧不上了，猛地站起身，身體前傾，死死盯著孟奚洲，聲音尖利得幾乎要刺破屋頂：“孟奚洲！他是我的奴才！我的！你休想把他搶走！一根頭發(fā)絲都別想！”
“放肆！”
孟欽瑞徹底暴怒了！他額頭上青筋暴跳，雙眼赤紅，指著“孟奚洲”怒吼：“孟奚洲！你眼里還有沒有我這個父親？你是不是想反了天了？！”
此時花廳的氛圍瞬間凝滯，溫馨的假象徹底被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