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何時已經(jīng)靠著一根斷裂的柱子坐起。
小腹的窟窿正汩汩的往外冒著血。
一個親衛(wèi)跪在他的身旁，把布條堵在傷口上，但鮮血還是止不住的往外流。
林昭立刻大步?jīng)_了上去，半跪在他的身旁，握住了那只逐漸冰冷的手。
王鐵山此刻臉色蒼白如紙，嘴唇變成了烏青色。
但他看著林昭，卻不知道怎么的笑了起來。
“大……大人……”王鐵山的聲音微弱到幾乎聽不清，“俺……俺沒給您丟人吧？”
“沒有！”林昭死死地握住他冰冷、滿是血污的手，感覺到那最后一點的溫度也在自己的掌心中飛速流逝。
林昭雙目赤紅，聲音因為情緒過度激動而變得有些嘶啞：“王鐵山！你他媽的給老子活下去！”
“你那天在風(fēng)沙渡沒死！你今天也不會死的！”
王鐵山咧嘴笑了一聲，吐出一大口鮮血，喃喃道：“俺……看到了……”
他的眼神開始渙散，目光越過林昭的肩膀，仿佛看到了遙遠(yuǎn)的家鄉(xiāng)，看到了那面在黑水河畔折斷的大旗。
“看到……俺們鎮(zhèn)北軍的旗……又……又立起來了……”
“大人......北境……有救了……”
他的眼中，煥發(fā)出了最后的光彩，那是一種看到了希望的、無比明亮的光。
他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抬起那只滿是鮮血的手，顫顫巍巍地，指了指自己腰間的佩刀。
那是一柄早已傷痕累累，卻依舊鋒利無比的鎮(zhèn)北軍制式佩刀。
“刀……在……”
“旗……就……在……”
話音未落，他那只抬起的手，便無力地垂了下去。
落在血泊中，濺起一小片血花。
衛(wèi)青峰虎目含淚，仰頭看著頭頂，不讓自己眼眶里的淚落下。
周圍的親衛(wèi)們也都沉默不語，有的移開視線，不忍再看。
有的雙目通紅，滿眼熱淚。
還有的緊緊握住了手中的長刀，指節(jié)因為過度用力而有些泛白。
整個大堂內(nèi)，只聽得到壓抑的粗重的喘息。
林昭保持著半跪的姿勢，一動不動，仿佛一座雕塑。
他緊緊的握著那只冰冷的手，整個世界仿佛在這一刻失去了顏色。
許久，他才回過神。
將王鐵山的手輕輕放在地上，為他合上了眼。
他看向了王鐵山腰間的那柄制式配刀。
刀鞘古舊，刀柄上纏繞的布條被血和汗浸透的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而刀身上則布滿了細(xì)細(xì)密密的豁口。
那是無數(shù)次生死搏殺間留下的痕跡。
林昭伸出手，小心翼翼的解下那柄配刀。
他站起身，在眾人肅穆的注視下，將那柄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鎮(zhèn)北軍戰(zhàn)刀，掛在了自己的腰間的另一側(cè)。
一左一右，一刀一劍。
“劍”是春秋，是江湖逍遙，是少年意氣。
“刀”是戍卒，是百戰(zhàn)沙場，是北境軍魂。
從這一刻，林昭身上背負(fù)的不再是他一個人的血海深仇！
更是王鐵山，是埋葬在黑水河畔那萬千忠魂鐵骨！
林昭深吸一口氣，臉上的悲傷隱去。
取而代之的是鋼鐵般的冰冷和決然。
他轉(zhuǎn)過身，目光掃向衛(wèi)青峰，掃過每一個幸存的，身上帶血的親衛(wèi)。
一字一頓的說道：“收殮好兄弟們的尸骨！”
“帶上李文博！一起去府衙！”
“這筆賬，我們慢慢算！”
說罷，他不再多言，轉(zhuǎn)身朝著醉春風(fēng)的大門走去。
衛(wèi)青峰虎目含淚，重重的點了點頭，轉(zhuǎn)頭對著身旁的弟兄們咆哮道：“還能動的都給老子站起來！”
“帶上受傷和犧牲的兄弟們！跟上大人！”
“是！”
親衛(wèi)們互相攙扶著起身，默默的抬起死去袍澤的尸體，跟著林昭朝大門走去。
癱軟在角落里的李文博，看著林昭一行人要把自己帶走，眼神中閃過一絲驚恐。
他不想走！
他也不能走！
代州城大亂，周烈麾下的黑虎衛(wèi)必然已經(jīng)入城！
只要拖下去，拖到高遠(yuǎn)和黑虎衛(wèi)趕到，眼前的這些殘兵根本就不可能是那六百精騎的對手！
只要再拖延上一會兒，自己就還有機會翻盤！
李文博剛想找個借口拖延，就見林昭停在了他的面前。
林昭沒有去看他，只是回頭對著衛(wèi)青峰開口道：“他要是走不動。”
“那就拖著。”
“是！”
說罷，李文博還沒來及的有所反應(yīng)，就有兩個親衛(wèi)快步上前，抓住他的兩條胳膊，像是拖死狗一般將他拽出了醉春風(fēng)的大門。
......
空氣中到處彌漫著焦糊味。
城中不少的地方的火勢已經(jīng)熄滅，到處作亂的亂民和白蓮教逆匪也在一點點被陳玄景和他手下的軍士肅清。
長街上，有一支沉默的隊伍在前進(jìn)。
為首的，是那個腰間懸著一刀一劍的少年。
衛(wèi)青峰和他并行。
在衛(wèi)青峰的馬后，代州知府李文博被捆住了雙手，用麻繩拖拽著，踉踉蹌蹌的朝前奔跑。
他那華貴的官袍早已被地上的血水和泥濘浸透，發(fā)冠歪斜，披頭散發(fā)，狼狽到了極點。
街邊的花燈噼啪燃燒著，映照出他那張沾滿了污血和汗水的臉。
他抬起頭，喘著粗氣，看向周圍那既熟悉又陌生的街景。
這是他掌管了十余年的代州城。
他曾在這條長街上，接受著百姓的跪拜。
他曾在路邊的酒樓里，和同僚推杯換盞。
他曾享受著那些紙醉金迷，榮華富貴。
可現(xiàn)在，這些全都煙消云散了。
眼前的只有沖天的火光，砸爛的商鋪，趁亂搶劫的亂民還有無辜百姓的哭嚎。
還有自己，像條狗一樣，被人拴著拖著走。
李文博的心頭涌上一股難以言語的荒謬和后悔。
但他后悔的不是自己尸位素餐，不是自己貪腐成性。
更不是因為那些死去的無辜百姓。
他只是后悔一件事——
為什么？
為什么自己要去招惹林昭這個煞星？！
如果有一次重來的機會，他保證恭恭敬敬的對待林昭，而不是聽左相的命令，去招惹他，算計他！
最后把自己的一切都賠了進(jìn)去！
就在他心喪若死之際，隊伍的前方，傳來了一陣更加激烈的喊殺聲。
府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