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之內,燈火通明,喧囂鼎沸。
長桌上擺滿了烤得焦香的整只羔羊、淋著濃郁醬汁的海魚、堆積如山的黑面包以及源源不斷送上的麥酒和葡萄酒。
但所有的美食與喧嘩,都只是背景,真正吸引所有人目光的,是那端坐于大廳最深處主座之上的人——攸倫·葛雷喬伊。
他姿態閑適地靠在那張由黑檀木與海獸骨雕琢而成的高背主座中,仿佛生來就該居于眾人之上。
當重要的賓客基本落座后,他并未起身,只是輕輕敲了敲酒杯,清脆的聲音奇異地壓過了大廳的嘈雜,讓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于他。
“諸位,”他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今日既是舊時代的終結,也是新時代的開啟。在此,向各位介紹未來將與我一同掌管這片海域的臂膀。”
他的手臂微微一展,指向坐在他左下首那位面色冷硬、眼中閃爍著兇悍光芒的男人。
“我的哥哥,巴隆·葛雷喬伊,鐵群島最勇猛的戰士,他的勇氣與戰斧將為我掃平一切障礙。”
目光轉向另一位年紀稍長、面容精明、手指敲擊刀柄的男人。
“我的叔叔,巴爾夫·葛雷喬伊,他的智慧與忠誠是家族穩固的基石。”
接著是一位身材魁梧如山、臉上帶著猙獰戰疤、沉默如石的巨漢。
“達格摩,我的得力干將,豪飲號的船長,他的力量與無畏,諸位想必已有耳聞。”
介紹完家族核心,他的手臂優雅地劃向右側貴賓席。
“這位,是我們尊貴而強大的盟友,多恩親王,紅毒蛇奧柏倫·馬泰爾。他的支持與他的長槍一樣,銳不可當。”
另一位衣著華麗、面色雖略顯蒼白卻努力保持鎮定的年輕貴族。
“以及我們另一位至關重要的朋友,青亭島雷德溫家族的繼承人,派克斯特·雷德溫。他的艦隊將為我們的事業增添力量。”
每一次介紹,被點到名字的人都或點頭、或舉杯、或露出桀驁的神情回應著全場的注視。
攸倫通過這番介紹,清晰無誤地向所有勢力勾勒出了一個以他為核心,融合了家族鐵血、外部強援與新生力量的、堅不可摧的新權力架構。
最后,攸倫的目光落在一張年輕卻帶著狠厲之氣的面孔上,語氣中帶著一絲贊許。“這位,曾是我巴爾夫叔叔的私生子。但在之前的戰斗中,他展現了非凡的勇氣與功績,因此,我賜予他葛雷喬伊的姓氏!從今往后,他是我的表哥,弗洛伊德·葛雷喬伊!”
弗洛伊德·葛雷喬伊——這個在數日之前還需冠以“派克”之名的私生子——僵直地坐在席間。當攸倫那不容置疑的聲音當眾宣布給予他“葛雷喬伊”這個沉重而榮耀的姓氏時,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沖上他的頭顱,沖刷著他多年來因出身而積郁的所有屈辱與冰冷。
他的雙眼瞬間變得通紅,并非因為飲酒,而是因一種極其劇烈、幾乎要撕裂胸膛的情緒。他死死攥緊拳頭,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微微顫抖著,仿佛正用盡全身力氣來壓制那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激動。他曾無數次在最深沉的夢里卑微地幻想過這一刻,但那虛幻的微光總在醒來時被現實的海水無情澆滅。
而在此刻,它竟成了真。
那夢寐以求的姓氏,如同一個熾熱的烙印,被他的王、他的神祗親手刻印在他的靈魂之上。他感到喉嚨被什么東西死死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重重地、近乎痙攣般地點了下頭,將對攸倫的無限狂熱與效死之心,以及那無以言表的激動,全部壓抑在這無聲的誓言之中。
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無根的浮萍,他是鐵群島的葛雷喬伊,他的血脈終于找到了歸屬的錨點。
攸倫緩緩自主座起身,手中高舉著一只盛滿深紅色酒液的黃金酒杯。他的動作并不急促,卻自然吸引了全場的目光,大廳內的喧囂隨之沉寂下來。
“舉杯,”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每個角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號召力,“為了石階列島的……未來。”
話音落下,如同敕令。
無論內心作何想,廳內所有人——鐵群島的兇悍將領、多恩的沙蛇騎士、雷德溫的貴族、新歸附的海盜、惴惴不安的商人代表——無一敢怠慢,齊刷刷地舉起酒杯,仰頭將杯中酒液一飲而盡。
甘露也好,苦酒也罷,此刻都必須咽下。
飲畢,宴席的氣氛驟然分化,涇渭分明。
鐵群島聯盟的成員們徹底放松下來,他們放聲大笑,刀叉用力切割著烤肉,互相撞擊著酒杯,暢談著痛快的戰斗與未來的掠奪,喧鬧而肆意,仿佛這大廳已是他們自家的廳堂。
勝利的喜悅和美酒沖刷著他們的神經,每一個動作都洋溢著征服者的快意。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席間其他勢力的代表。他們咀嚼食物如同咀嚼蠟塊,每一次舉箸都小心翼翼,眼神飄忽,不時窺探著主座及其周圍鐵民的神色,生怕一個不經意的舉動便招致滅頂之災。美味的肴饌于他們而言,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壓力和恐懼。
在這群心事重重、食不知味的“外人”之中,唯有新晉的海盜聯盟盟主艾德溫·拉米雷斯顯得格格不入。
艾德溫背靠著椅背,姿態愜意,甚至帶著幾分享受,熟練地用匕首剔著烤魚,偶爾還抬眼打量一下四周,嘴角噙著一抹難以捉摸的微笑,仿佛眼前這暗流涌動的一切,不過是一場精彩絕倫的好戲。
宴會進行至中途,攸倫·葛雷喬伊并未多做解釋,只是微微頷首,便悄然離席,步入了大廳側后方一間守衛森嚴的內室。
片刻后,一名鐵民衛士無聲地走到艾德溫·拉米雷斯的席旁,低聲傳達了一句訊息。
艾德溫眉頭微挑,放下手中的酒杯,在無數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注視下,從容起身,跟著衛士走向內室。
厚重的木門在身后合攏,隔絕了外間的喧囂。
內室里燭火搖曳,光線略顯昏暗。還不等艾德溫開口,攸倫便已轉過身,臉上那副用于公眾場合的淡漠表情瞬間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熱絡的真摯。他大步上前,給了這位新任海盜王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
“老朋友,”攸倫的聲音里帶著罕見的、毫不掩飾的贊賞,“謝謝你愿意來趟這趟渾水。”
艾德溫·拉米雷斯笑了起來,那笑容輕松而狡黠,仿佛只是換了個酒館喝酒:“不過是換了個更刺激的舞臺而已。你知道的,我這個人,從來都喜歡新的冒險。”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意味深長,“更何況,能有一個即將成為石階列島之王的男人做朋友,這是我的榮幸,也是一筆……無比劃算的投資。”
攸倫松開他,目光變得銳利而充滿期待:“說得不錯。那么接下來,你需要做的,就是真正地……把那些散漫慣了、桀驁不馴的海盜們,凝聚成一個拳頭。一個能聽懂號令、將來能為我所用的拳頭。未來的石階列島,需要‘秩序’,哪怕是海盜的秩序。”
兩人在內室中就著搖曳的燭光,低聲交談了許久。當內室的門再次打開時,艾德溫·拉米雷斯捻著他那精心打理的小胡子,臉上帶著一種一切盡在掌握的、笑瞇瞇的神情走了出來。他目光掃過大廳里那些正緊張地注視著他的海盜同伴們,極其隱晦卻又無比清晰地比了一個代表“勝利”和“一切順利”的手勢。
剎那間,所有懸著心、屏息等待著結果的海盜們,如同被抽掉了所有力氣般,長長地、無聲地松了一口氣,壓抑已久的笑容終于重新回到了他們臉上。
看來,他們的新王,為他們贏得了一個未來。
宴會上的喧囂仿佛成了一堵模糊的墻。
當一名身披鐵群島鱗甲、面容冷硬的衛士無聲地走到三女兒王國代表團桌前時,周遭的談笑聲似乎瞬間低了下去。那衛士的目光如同冰錐,直刺古斯塔夫·德拉蒙德將軍。
“將軍,諸位代表,”衛士的聲音生硬,不帶絲毫感情說道:“大人請你們入內一敘。”
這突如其來的傳喚像一道冰冷的鎖鏈,瞬間捆住了幾人的心臟。古斯塔夫司令與泰洛西、里斯、密爾的代表們交換了一個充滿不安的眼神,彼此都在對方臉上看到了同樣的凝重與忐忑。
方才馬林臨死前的指控和攸倫意有所指的話語,如同陰云般籠罩在他們心頭。
他們緩緩起身,動作因緊張而略顯僵硬,昂貴的絲絨與綢緞此刻仿佛重若千鈞。
周圍的賓客們雖故作無事,但投來的目光中充滿了探究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他們跟隨著那名鐵民衛士,在一片微妙沉寂的注視下,懷揣著仿佛要踏入龍潭虎穴般的不安,走向那扇通往內室的、沉重而未知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