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黎薇很安心地工作，安安都有厲鄞川陪著，父女倆兩年沒見，巴不得天天都在一塊。
沈氏，黎薇得知沈遇安要回港市，無意識看著無名指上的戒指，手指動了動，涼意透過皮膚滲進來。
咖啡廳的落地窗外，秋日的梧桐葉正一片一片往下掉，在玻璃上投下細碎的影。
“總部的事很棘手？”她抬頭時，正撞見沈遇安往她杯里續熱牛奶，瓷勺碰到杯壁，發出輕脆的叮當聲。
沈遇安目光頓了頓，隨即笑開，眼底藏著點她讀不懂的疲憊：
“老董事們鬧著要改章程，總得回去鎮鎮場。”
他抬腕看表。
“晚上七點的飛機，最多一個月。”
黎薇“嗯”了一聲，攪著杯里的拿鐵，奶泡在水面浮起又散開。
其實她知道沈遇安的公司總部在港市根基多深，所謂調整，大抵是要費些心力的。
可他說起來輕描淡寫，就像在說要去鄰市開個會。
“戒指……”沈遇安的目光落在她手上，沒再往下說，只端起自己的黑咖啡抿了一口，喉結動了動。
“我媽昨天還打電話，問我們什么時候有空回港市吃頓飯。”
黎薇捏著杯柄的手指緊了緊。
沈遇安的母親她見過，溫和的老太太，上次視頻時還拉著她的手說：“薇薇啊，遇安這孩子悶，你多擔待”。
那時候她以為，日子或許真能這樣穩妥地過下去，沈遇安會是個好丈夫，安安會有個疼她的干爹，而厲鄞川，早就是舊相冊里泛著黃的影子了。
可現在，那個影子活了過來。會笨拙地給安安梳辮子，會在夜里抱著發燒的安安守在床邊，會在她加班晚歸時，把溫在砂鍋里的湯端出來，說：“陸奶奶教的，放了蓮子，你胃不好”。
“遇安。”她終于抬頭，聲音有點澀。
“對不起。”
她動容了。
沈遇安笑了，眼角的細紋里盛著午后的陽光，卻看得人心里發沉：“跟我說什么對不起。”
他伸手，指腹輕輕碰了碰她的發頂，像過去無數次那樣溫柔。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他知道什么？知道她看著厲鄞川泛紅的眼眶時，心里那道早已結痂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知道她又開始動容？
黎薇垂下眼，眼下微微能看一臉青黑。
“戒指你戴著。”沈遇安站起身，替她拉開椅子。
“不是逼你，是我想讓你戴著。等我回來，我們再慢慢說。”
他的指尖擦過她的手背，溫度短暫地停留，又很快抽離。
“我送你回公司。”
車停在公司樓下時，黎薇解開安全帶，卻被沈遇安叫住。
他傾身過來，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領，指腹不經意碰到她的頸側，帶著咖啡的微苦氣息：“薇薇，別想太多。無論怎樣，我都在。”
車門關上的瞬間，黎薇望著車窗里沈遇安的臉，直到車子匯入車流，變成遠處一個模糊的點。
秋風卷著梧桐葉落在腳邊，她抬手摸了摸頸側，那里似乎還留著他指尖的溫度，燙得人眼眶發酸。
下午的會議開得有些心不在焉。
設計部的方案念到第三頁，黎薇的目光卻落在了窗外。
厲鄞川的車停在樓下，安安坐在副駕駛，正扒著窗戶往外看，小腦袋一點一點的。
散會時已是傍晚，夕陽把辦公樓的影子拉得很長。
黎薇剛走出大廳，就看見安安像只小炮彈似的沖過來，抱住她的腿：“媽媽！爸爸給你帶了糖炒栗子！”
厲鄞川跟在后面，手里拎著個紙袋，栗子的甜香混著他身上的皂角味飄過來。
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有道淺疤。
“剛從市集那邊過來，好多賣栗子的，薇薇你以前很喜歡。”他把紙袋遞過來，指尖碰到她的手。
“安安說想吃你做的栗子糕。”
黎薇看著厲鄞川，他正低頭幫安安理被風吹亂的小辮子，指尖有些笨拙，卻很輕。
夕陽落在他的發梢，泛著柔和的金光，竟讓她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這樣，在藍水灣的別墅里，給安安扎歪歪扭扭的小辮。
“媽媽？”
安安拉了拉她的衣角。
“好。”黎薇回過神，牽起安安的手。
“我們回家做栗子糕。”
晚飯時，安安捧著小碗，小口小口吃著栗子糕，含糊不清地說：“爸爸剝的栗子最甜。”
厲鄞川坐在對面，看著她吃，自己碗里的飯卻沒動幾口，只是偶爾抬手，替她擦掉嘴角的糕屑。
黎薇收拾碗筷時，聽見厲鄞川在客廳問安安：“安安還記得，爸爸以前帶你去游樂園嗎？”
安安咬著勺子想了想：“記得！有旋轉木馬！爸爸還買了棉花糖，好大一個！”
“那……爸爸有沒有帶你去過別的地方？比如……有很多樹的地方？”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點試探。
黎薇端著水杯走出廚房時，正看見厲鄞川的手頓在半空。
安安搖著頭說：“沒有呀。爸爸后來就不見了，安安找了好久好久。”
厲鄞川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腕上的那道疤在燈光下格外清晰。
黎薇知道那道疤，是他被找回來時就有的，警察說可能是被綁架時掙扎留下的。
“我好像……”他忽然開口，聲音有點啞。
“記得一些碎片。有個倉庫，很黑，角落里堆著麻袋，還有……樹。很多很高的樹，葉子落下來，像下雨。”
黎薇的心一沉。
“還記得別的嗎？”她走過去，把水杯放在他面前的茶幾上。
厲鄞川搖搖頭，眉頭蹙著，像是在用力回想，卻只抓得住些模糊的影子：“有人說話，很低的聲音，說再等幾天……還有車聲，很吵。”他抬手按了按太陽穴。
“頭有點疼。”
安安放下勺子，爬過去抱住他的胳膊：“爸爸不疼，安安吹吹。”她對著他的太陽穴輕輕吹了口氣，小臉上滿是認真。
厲鄞川的身體僵了一下，隨即抬手，輕輕抱住安安，下巴抵在她的發頂。
燈光落在他的背上，勾勒出緊繃的線條，黎薇看著他手腕上的疤，忽然想起沈遇安下午的話。
“無論怎樣，我都在”。
她轉身想回廚房，卻被厲鄞川叫住：“薇薇。”
他抬頭看她，眼底有她熟悉的執拗，還有些她讀不懂的脆弱：“我是不是……讓你等了很久？”
黎薇的腳步頓住。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時爬了上來，透過紗簾落在地板上，像一層薄霜。
她想起這幾年，每個雨夜安安哭著要爸爸的樣子，想起沈遇安陪她去醫院，想起厲鄞川不在的那些日子，她在空蕩蕩的房子里，對著他的照片發呆的日日夜夜。
“都過去了。”她輕聲說，和那天在院子里一樣的話，卻覺得喉嚨里像堵了團東西。
厲鄞川沒再說話，只是抱著安安，一動不動地坐著。
安安在他懷里打了個哈欠，小腦袋歪在他的肩上，已經睡著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來，往里屋走，腳步輕得像怕驚擾了懷里的小人兒。
黎薇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抬手摸了摸無名指上的戒指，鉑金的涼意硌著皮膚，心里卻像被什么東西填滿了，又空落落的。
她站在厲鄞川和沈遇安中間，一邊是穩妥的過往，一邊是失而復得的曾經，不知道該往哪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