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焦震后,老錢立刻回到書房,奮筆疾書,將阮文山歸附的條件和所獻之禮詳細寫明,封入信筒,喚來馴熟的鷂鷹,看著它振翅飛向長安方向。
數日后,龍首原山莊。
趙牧看完老錢的密信,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對侍立一旁的阿依娜道:“阮文山這只老狐貍,總算肯低頭了。”
“不過,他這低頭也低得很有水平,竟直接擺出破釜沉舟的架勢了!”
阿依娜問道:“先生打算如何回復?”
趙牧略一沉吟,道:“告訴老錢,阮文山的人,可以收。”
“但步子不能太急。”
“讓他先挑選一批可靠的人手和狀況好的船只,以雇傭合作的名義,編入商會的護航隊里,由老錢親自盯著,磨合一段時間,看看成色。”
“表現好的,日后自有說法。”
“至于那觀星使的后人……”
趙牧眼中閃過濃厚的興趣,“讓老錢以禮相待,務必保證其安全,盡快秘密送來長安。”
“我倒想見識見識,這失傳的所謂觀星秘術,究竟有何玄妙。”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另外,給嶺南的老陳和林夫人去信,讓他們暗中協助阮文山部眾的轉移和安置,盯緊敖猛的殘兵敗將和外邦勢力。”
“是。”
阿依娜記下要點,轉身欲走。
“等等,”趙牧叫住她,補充道,“再給老錢帶句話:告訴阮文山,我趙牧歡迎朋友,但最恨背叛。”
“誠意,是合作的基礎。”
“讓他放心,只要他真心跟著太子殿下走,前程,遠不止眼前這片海。”
阿依娜點頭:“明白。”
趙牧重新坐回榻上,拿起那本海圖冊子副本,指尖輕輕拂過那些古老而神秘的符號與航線,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東海的迷霧,似乎正在一點點散去。
而登州港的暗流,也因阮文山的歸心,悄然改變了方向。
龍首原山莊的水榭迎來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墨衡,那位觀星使后人,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身形瘦削,面容蒼白,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看人時總帶著幾分測量般的專注。
他被阿依娜引到趙牧面前。
趙牧隨意地坐在胡床上,面前攤開著古海圖和引路石,旁邊散落著演算草紙。
見到墨衡,他笑著招手:“墨衡小哥?來來來,坐。”
“阮龍頭說你本事不凡,快來幫我看看這幾處關竅。”
墨衡有些拘謹地行了一禮,目光卻被幾上的海圖和引路石牢牢吸住。
他走上前,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指,虛撫著海圖紋路,喃喃道:“是它……《墟海星樞圖》的殘卷……還有這定星石……先祖筆記中提到的,竟然真的存在……”
趙牧眼中閃過一抹了然,將引路石推到他面前:“哦?定星石?小哥認得此物?”
墨衡回過神,連忙躬身:“在下失儀了。”
“東家恕罪。”
“此物……據先祖手札記載,乃觀星一脈秘寶,可與星圖相輔,于特定時辰,感應星辰方位,校正海路偏差。”
他拿起引路石,指尖感受著那奇特的冰涼,“您看這石上刻痕,對應北辰及輔星軌跡,結合海圖這幾處虛點……”
他一旦進入領域,拘謹便消散大半,語速加快,指著海圖和草紙解釋起來,指出了趙牧之前推演的幾處細微偏差:“東家推算無錯,但春分秋分時,海流受月力牽引最強,此處暗礁實際位置會向西偏移約半里,需以定星石感應星光與海面夾角,再做微調……”
趙牧聽得認真,不時發問。
他尊重這種古老智慧,但試圖用更本質的道理去理解。
當墨衡提到星辰“仰角”和“方位角”時,趙牧拿起炭筆,在紙上畫了兩個相互垂直的軸,又點出高低不同的位置。
“小哥,你看,若以此處為船,北辰在此高處,”趙牧比劃著,“你所說的仰角,是否就是視線與海面的夾角?”
“方位角,便是星星偏離正北的角度?”
“是不是若能同時測得此二數,再知曉星高……嗯,或者說其遠近來定標,船位豈非大致可定?”
墨衡看著趙牧寥寥幾筆勾勒出的清晰關系,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祖輩秘術多是口訣經驗,何曾見過如此直白的表述?
他愣了半天,才激動地點頭:“東家真乃神人!就是這個道理!”
“只是星辰高遠,其遠近難以度量,故需借定星石和星位變化間接推算……”
兩人一個憑借超越時代的思維,一個承襲古老的秘術,竟聊得十分投機。
水榭中,不時傳出趙牧爽朗的笑聲和墨衡興奮的解說。
就在趙牧沉浸于星圖之時,長安城內的暗箭并未停歇。
鄭元壽在朝堂受挫后,轉變策略,指使手下御史,不再直接攻擊政策,而是抓住“牧云商會擁有強悍武裝”及“勾結收納海寇”這兩點,彈劾奏章再起。
“陛下!牧云商會一介商賈,其護衛隊戰力彪悍,此乃僭越!”
“若天下商號競相效仿,廣蓄甲兵,則國法何存?”
“太子殿下與這等擁有私兵之商會過從甚密,更招安積年海寇,其麾下武力日盛,臣等憂心,恐非國家之福,有尾大不掉之患!”
這一次,攻擊的矛頭隱隱指向太子可能“擁兵自重”,觸碰了皇權敏感的神經。
消息傳到山莊,趙牧正與墨衡討論興頭上。
阿依娜低聲稟報后,趙牧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但未見怒色。
“呵,鄭老頭兒這是黔驢技窮,開始行構陷之舉了。”
趙牧嗤笑一聲,放下炭筆,“私兵?尾大不掉?他們倒是會找由頭。”
墨衡有些不安。
趙牧對他擺擺手:“無妨,長安城里的一些風波,礙不著我們。”
他轉向阿依娜,“去給東宮遞個話,讓殿下也不必動氣,更無需糾纏。”
“明日朝會,東宮只需做一件事……便能輕松化解。”
趙牧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讓他主動上個奏本,就說為絕眾口,也為規范海疆,他愿將牧云商會護衛隊的選拔標準,訓練章程,及此次海戰中幾種有效的船弩,戰法圖樣,悉數獻予兵部。”
“并建議朝廷可參考此例,研究一套沿海商船自衛標準,由水師監督指導,甚至可將優異民間護航力量,納入預備役體系。”
“美其名曰……寓兵于商,強化海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