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天是被“凍”醒的。
他的意識像沉在冰河底的破船,一點一點,被那股子深入骨髓的寒意硬生生拽出黑暗。費力地掀開了一條縫。
還是那片慘白得瘆人的天花板,裂紋和水漬的位置都沒變。
空氣里那股子消毒水混著腐敗甜膩的味道更濃了,鉆進鼻孔,直沖腦門,惡心得他胃里一陣翻攪。
左臂傳來的不再是撕裂般的劇痛,而是一種沉甸甸的、金屬般的冰冷和麻木,仿佛整條胳膊被換成了實心的鉛塊,沉重,僵硬,動一下都費勁。
暗金色的“皮膚”依舊覆蓋著裂痕,但那些猙獰的裂紋似乎被某種力量強行彌合了。
只留下蛛網般的暗色紋路,皮膚下,被禁錮的血眼搏動得異常緩慢、沉重,每一次搏動都帶著一種被強行鎮壓后的不甘怨毒。
代價。紅衣教主的“壓制”,從來不是恩賜,是更昂貴的枷鎖。
“醒了?”那個毫無起伏的女聲再次響起,像刀子刮在鐵皮上。
吳天沒力氣扭頭,只用眼角余光掃過去。還是那個護士,穿著漿洗得發硬的白制服,一張臉平板得如同人偶,空洞的眼神正落在他身上。
她手里拿著一個金屬托盤,上面放著一支空的注射器,針頭還殘留著一點暗紅色的液體,和之前扎進他脖子里的東西一樣。
“反噬暫時壓制。‘鬼手’侵蝕速度已減緩,下次動用,代價翻倍。”
護士毫無感情地陳述,像是在念一份報廢器械的檢測報告,‘鬼眼’…波動劇烈。
建議永久封閉左眼視覺,或進行…‘源頭適配’。
源頭適配?吳天心里咯噔一下。又是紅衣教主的新花樣?他嗓子干得冒煙,聲:“水…”
護士沒動,空洞的眼睛看著他,仿佛在評估一件物品的穩定性。
幾秒鐘后,她才轉身從旁邊慘白的鐵皮柜里拿出一個同樣慘白的搪瓷杯,倒了半杯冷水,遞到吳天嘴邊。動作機械,毫無溫度。
吳天掙扎著用手肘撐起上半身,冰冷的杯沿碰到干裂的嘴唇。
他貪婪地灌了幾口,冷水下肚,激得他一陣咳嗽,牽扯得左臂那沉甸甸的冰冷都仿佛震動了一下。
就在這時,厚重的鐵門無聲地滑開了。
一股難以形容的氣息彌漫進來。不是陰冷,不是威壓,而是一種絕對的“空”。
仿佛門外的光線、聲音、甚至空氣本身,都在畏懼著某個存在的到來,主動退避三舍。
護士立刻垂下頭,退到墻邊,如同沒有生命的背景板。
吳天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猛地抬頭看向門口。
一抹刺目的紅,映入眼簾。
紅衣教主。
她依舊赤著雙足,踩在冰冷光滑的純白地磚上,沒有一絲聲響。
那身紅裙如同凝固的鮮血,在這片死寂的白中,散發著妖異而冰冷的光澤。
銀白色的眸子沒有任何情緒,如同兩顆鑲嵌在完美面孔上的冰魄,徑直落在吳天身上,穿透皮肉,審視著他左臂的枷鎖和緊閉的左眼。
“恢復力…尚可。”她開口,聲音清冷空靈,在這狹小的空間里回蕩,不帶一絲人間煙火,“‘鬼相’的記錄…合格。”
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掌一翻,那枚冰冷的銅懷表憑空出現在她掌心。
表蓋緊閉著,但吳天能感覺到,里面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深處,似乎多了一點微不可查的、不斷掙扎扭曲的灰白光暈——那是被囚禁的“鬼相”核心!
“報酬。”紅衣教主指尖輕輕一彈。
“啪嗒。”
一個薄薄的、牛皮紙質的信封,掉在吳天蓋著的白色被單上。信封口沒有封死,露出里面一疊嶄新紙幣的墨綠色邊角。
一百五十萬!
一種近乎虛幻的踏實感涌上心頭。父母的小平房…布滿老繭的手…母親在菜市場為了幾毛錢和人討價還價的側臉…父親佝僂的背影…這些畫面無比清晰地撞進腦海!
有了這筆錢,就能讓他們住有陽光的、干燥的房子!讓他們…過幾天好日子!
他死死攥著信封,心里卻早已飄忽到其他地方。
“錢…給你父母。”紅衣教主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銀眸冰冷,“‘標記’還在。”
如同一盆冰水當頭澆下!鬼鏡!那個長衫老人冰冷的注視感!
吳天攥著錢的手指猛地一僵,狂喜瞬間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是啊,錢拿到了,可命呢?被鬼鏡盯上,被鬼手侵蝕,被鬼眼污染…他還有幾天活頭?
“下一次任務。”紅衣教主沒有給他任何喘息的時間,聲音不容置疑,“‘鬼瞳醫院’。”
她另一只手抬起,掌心托著一樣東西。
不是琥珀,也不是方盒。
那是一只…眼球!
只有玻璃彈珠大小,通體呈現出一種死寂、渾濁的暗黃色,如同封存了千萬年的干尸。
眼球的瞳孔位置,卻是一片空洞的漆黑,深不見底,仿佛連接著某個純粹的虛無之地。
眼球表面布滿了細微的、如同蛛網般龜裂的暗紅色血絲,這些血絲似乎在極其緩慢地蠕動,散發著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微弱惡意。
更詭異的是,這只眼球沒有連接任何神經或血管,就那么孤零零地躺在紅衣教主蒼白的掌心,卻給人一種它正在“看”著你的毛骨悚然感!
“‘鬼物。”紅衣教主的每一個字都像冰錐鑿進吳天的意識,“吞了它。或者…被它‘看’到形神俱滅。”
吞了它?!
吳天胃里一陣翻江倒海!看著那顆死氣沉沉、布滿血絲的暗黃眼球,強烈的生理性厭惡讓他差點把剛喝下去的水吐出來!
吃鬼的眼珠子?這他媽比鏡屋的鬼手鉆進來還讓人惡心!
“這是…什么鬼東西?”吳天聲音干澀,帶著壓抑不住的抵觸。
“‘窺視’的碎片。”
紅衣教主銀眸毫無波瀾,仿佛在談論一顆無關緊要的石子,“你的‘鬼眼’殘缺,根源在于缺少核心。
此物可暫時充當壓制污染的物品,提升你對‘鬼眼’的掌控…代價是,它將成為你體內新的‘饑餓源’。”
饑餓源?吳天瞬間想到左臂鬼手那貪婪的吞噬欲望!一個鬼手還不夠?還要再塞一個吃眼睛的怪物進來?
“不吞…會怎樣?”吳天咬牙問,右眼死死盯著那顆詭異的眼球。
“你的左眼,”紅衣教主的目光落在他緊閉的左眼上,仿佛能穿透眼皮看到里面躁動的血色力量,“下一次睜開,看到的將不再是‘真實’,而是…永恒的瘋狂。
你會成為‘鬼眼’的養料,你的父母…會收到一筆豐厚的‘撫恤金’,以及…你異變后留下的‘紀念品’。”
冰冷的描述,不帶一絲威脅的語氣,卻比任何恐嚇都更讓吳天通體生寒!
他仿佛看到自己變成怪物后,父母捧著用兒子命換來的錢,同時收到他身體某一部分異化后的恐怖殘骸…
“操!”吳天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右眼瞬間布滿血絲。沒得選!從來就沒他媽的選擇!
他顫抖著伸出沒被暗金皮膚覆蓋的右手,帶著一種豁出去的狠勁,一把抓向紅衣教主掌心那顆暗黃色的眼球!
就在他指尖觸碰到眼球的剎那:
左眼深處,那股沉寂的鬼眼之力毫無征兆地狂暴起來!像針扎般的劇痛猛地爆發!
視野瞬間被強行“扯開”,蒙上一層濃稠的血色!
這一次,血色中不再是污穢的墻壁和扭曲的人臉,而是…無數只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充滿了極致怨毒和窺視欲望的暗黃色眼睛!
它們擠滿了血色視野的每一個角落,死死地“盯”著吳天!
吳天悶哼一聲,劇烈的眩暈和惡心感如同重錘砸在頭上!
同時,他右手中的那顆暗黃眼球,仿佛被左眼的窺視激活了!
瞳孔位置那片空洞的漆黑驟然旋轉起來,產生一股微弱的吸力!吳天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要被那小小的黑洞扯出去一絲!
紅衣教主冷漠地看著,銀眸中沒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
“‘鬼瞳醫院’,頂層‘視界之間’。找到它的‘主人’…或者,取代它。”
話音未落,她身影如同褪色的水墨,瞬間消失在原地,只留下冰冷的余韻和那顆在吳天手中微微搏動的暗黃眼球。
護士走上前,將一個印著扭曲紅十字標志的破舊病歷本放在吳天床頭,上面用暗紅色的筆跡潦草地寫著一個地址:城南舊區,廢棄第三眼科醫院。
“車在門外。”護士平板地說完,也轉身離開。
沉重的鐵門再次關閉、落鎖。
狹小的白色囚籠里,只剩下吳天粗重的喘息,左臂鬼手沉悶如擂鼓的搏動。
右手中那顆仿佛有自己心跳的暗黃眼球,以及…腦海里父母捧著錢,對著他異變后留下的恐怖殘骸痛哭的畫面。
他低頭,看著手中這顆布滿血絲、瞳孔如黑洞的眼球,胃里翻騰的惡心感和左眼傳來的劇痛瘋狂撕扯著他的神經。
吞下去?
他仿佛能聞到那東西散發出的腐朽氣味。
可不吞……
“得活下去!”
吳天眼中猛地爆出一股豁出一切的兇光!他不再猶豫,右手抓起那顆冰冷的眼球,如同抓起一顆致命的毒藥,猛地塞進自己嘴里!
沒有咀嚼。
他甚至不敢用舌頭去感受那東西的質地!
喉嚨肌肉本能地痙攣、抗拒!他雙眼圓睜,額頭青筋暴起,用盡全身的意志力狠狠一咽!
咕咚!
那顆帶著詭異的異物,硬生生擠過喉管,墜入胃袋!
“嘔!”強烈的異物感和心理上的極致惡心,讓吳天瞬間趴在金屬床邊,劇烈地干嘔起來,眼淚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胃部也傳來一陣陣絞痛!
就在他以為那東西會卡在胃里時——
一股死寂、帶著無盡窺視欲望的洪流,猛地從胃部炸開!順著血管、神經,瘋狂涌向他緊閉的左眼!
“啊啊啊——!”
吳天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他感覺自己的左眼眼球正在被強行撐大、撕裂!
無數冰冷的“觸須”順著視神經逆向鉆入大腦!劇痛!難以想象的劇痛!比鬼手撕裂靈魂更甚!
那是意識層面被強行塞入異物、被無數只眼睛同時窺視的恐怖痛苦!
血色視野瞬間被一片純粹的、旋轉的黑暗吞噬!
那黑暗如同深淵,而在深淵的中心,一只巨大無比、布滿暗黃色血絲、瞳孔是絕對虛無黑洞的巨眼,緩緩睜開!
它“看”著吳天破碎的意識!
與此同時,他左臂被禁錮的鬼手仿佛受到了刺激,暗金皮膚下的血眼也發出了狂暴的咆哮!
吞噬的欲望被這顆新來的“眼睛”點燃!兩股同樣恐怖、屬性卻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脆弱的身體里,以他的大腦和眼睛為戰場,轟然對撞!
吳天蜷縮在冰冷的金屬床上,身體像蝦米一樣弓起,劇烈地抽搐。
他的皮膚下,暗金絲線和暗黃血絲如同活物般瘋狂游走、糾纏、搏殺!
他感覺自己的腦袋快要炸開了!
混亂!瘋狂!劇痛!
父母的影像在破碎的意識中一閃而過,成了黑暗中唯一微弱的光點。
“不能瘋…不能死…”
這個念頭如同最后的救命稻草,讓他僅存的一絲理智死死咬著牙,承受著這非人的折磨。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幾個小時,體內的狂暴沖突似乎達到了某種詭異的平衡,或者說是…暫時的疲憊。
劇痛如潮水般緩緩退去,留下深入骨髓的冰冷和虛弱。
吳天癱在金屬床上,如同剛從水里撈出來。他顫抖著,極其緩慢地、試探性地,睜開了右眼。
視野正常。慘白的天花板。
然后,他帶著一種近乎恐懼的決絕,嘗試著…睜開了左眼。
沒有預想中地獄般的血色和污穢!
視野清晰得可怕!
他能看到天花板上每一道細微裂紋里積累的灰塵顆粒!
能看到空氣中漂浮的、之前從未察覺到的、如同孢子般的細微塵埃…他甚至能“看”到金屬床內部結構!
但這種“清晰”帶著一種非人的冷漠感。
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在他左眼的視野邊緣,始終懸浮著一個極其微小的、暗黃色的、瞳孔是旋轉黑洞的…眼狀虛影!
那是被他吞下去的“東西”?它像一顆衛星,冰冷地懸浮在他左眼視覺的“角落”,散發著淡淡的窺視感。
“咔噠。”鐵門鎖舌彈開的聲音。
那個護士再次出現在門口,空洞的眼神掃過吳天狼藉的狀態和眼角殘留的痕跡,毫無波瀾:“能動了?車在等。”
吳天掙扎著從冰冷的金屬床上爬起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看了一眼護士遞過來的、印著廢棄眼科醫院地址的病歷本。
城南舊區。又一個鬼地方。
但這一次,他左眼視野邊緣,那顆暗黃色的眼狀虛影,似乎…微微轉動了一下,鎖定了城南的方向。
饑餓感…更清晰了。
吳天拖著沉重的步伐,一瘸一拐地走向敞開的鐵門。
門外走廊慘白的光線,仿佛也帶著無數窺視的眼睛。他知道,踏出這“白樓”,就是跳進下一個饑餓的煉獄。
他捏緊了信封,低著頭,右眼中只剩下被逼到絕境的孤狼般的狠戾,一步,踏入了那片慘白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