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出巡,由錦衣衛指揮使負責路線。
而錦衣衛指揮使,自然便是剛上任不久的馮婉兒。
女子做指揮使,第一時間引來了軍營中的諸多不滿。
但他們跟馮婉兒過了招之后,沒人再敢置喙,即使有不滿,也都得在心里憋著。
而陳月宜則成為了朝中第一位女文官,和男臣同上下朝,身上穿著的是柳翠云和裁衣局共同設計的女官服。
皇帝不在京中,陳月宜便負責把這段時間的發生的事情以密函形式傳給皇帝。
而每過一個州府,佑景便會停下來。
各地知府奉上新建設的女子學堂名單,而陳映晚和佑景會隨機挑選學堂考察,發現不妥之處立刻整改。
一路走下來,幾乎所有的學堂都很合規矩。
這天陳映晚和佑景換了常服,去茶樓喝茶,剛好碰見說書人說了一段“皇帝”的故事。
很明顯,這是周俊山寫的話本。
兩人聽得有滋有味。
不久后,兩人抵達了懷州。
他們先一步進城,避開了前來迎接的懷州知府,直奔柳灣村去。
然而盡管他們一再小心,畢竟今時不同往日,他們一進村就被發現了。
如今的佑景滿身都是帝王的氣息,縱使從小一同長大的好友周俊山,也只能遠遠地跪拜,起身時才能抬頭匆匆瞥一眼。
不過好在,村長雖然有心翻新陳家的老屋,但被秦素問和姜秋攔住了。
她們說倘若陳映晚和佑景回來,一定會想要看到從前的屋子。
所以一切都是原來的樣子。
秦素問和姜秋還擔心這房子太久沒人住會垮掉,兩人每隔一段時間就過來住幾天,讓房子有人氣兒。
終于屏退眾人,他們才好和知心好友真正會面。
姜秋和秦素問見面就要跪下,被陳映晚一把扶住:“姐姐們這樣,真是要折煞我。”
姜秋眼里閃著淚光,卻搖了搖頭:“你現在可是太后,禮數不能丟,我們是你的好友,更不能給你丟臉。”
“胡說。”
陳映晚道:“你們又不是不知道我,我什么時候在乎過這些禮數?”
兩人相視一笑。
這倒是真的。
倘若陳映晚規規矩矩地尊重世俗的禮法,她和佑景也不會走到今天了。
幾人嘮了一會子家常,姜秋又神秘兮兮地拉著陳映晚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小腹處。
陳映晚驚訝地捂住了嘴。
“你又有了?”
姜秋點了點頭,又笑道:“我問了大夫,說這胎是女兒。”
“去年你姐夫也考上了舉人,今年大抵能放個官做做,我這心里也就踏實了。”
“不過說到底,我還是要謝謝你。”
陳映晚笑道:“謝我?這些年秋姐幫我照顧酒樓,是我該謝你才對。”
姜秋卻擦了擦眼角:“一開始你就幫了我許多。若是沒有你,我或許根本不會有瑾哥兒,也不會和夫君走到今天。”
“還有這一胎……或許是我從小的經歷,亦或許是這世俗帶給女子的諸多不公,我一直都不敢生下女兒,生怕她將來要經歷我所經歷過的……但新政出來之后,我突然覺得這些都不是問題了。”
姜秋眼里綻放一絲希望。
“原來女子也可以上學堂,將來也能做官,那我們還有什么是做不了的呢?”
秦素問也聽得眼眶發紅。
陳映晚拉著兩人的手:“其實我這次回來,還有件事想跟你們商量。”
“懷州的這兩家酒樓,我打算全權交給你們了,接下來柳嬸還打算在隔壁城開一家分店,也少不了你們兩個操心。”
這幾年,不僅僅是懷州城的兩家陳記酒樓越開越大,宿慕成也在附近的州府又開了幾家分店。
這下僅憑陳家幾個人是看顧不過來的了。
好在姜秋和秦素問已經對如何運營酒樓了如指掌,現在徹底接手過來也完全不是問題。
佑景也和周俊山偷偷見了面。
周俊山已然長大,今年還定了親,再次見面,他也沒辦法像上次一樣只當是好友見面。
俊山略帶小心地把自己的新話本拿了出來,遞給佑景。
這是他和佑景曾經約定過的,里面寫的是如今太后——陳映晚的故事。
佑景接過來翻看了幾下,忽然笑了一聲,指著話本上一個字:“幾年前就寫錯的字,如今還能寫錯。”
“俊山,你真笨。”
周俊山臉一紅,忍不住辯解道:“哪有!肯定是我困倦時候寫的,做不得數!”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忍不住笑起來。
佑景又道:“我聽說你定親了,等你大婚,我一定送一份厚禮。”
周俊山剛恢復正常的臉蛋再次紅了起來。
“你快別說我了,倒是你……我在懷州都知道,你當了那些年太子,一點風流韻事也沒傳出來,如今登基半年,更是沒封妃也不立后,你知不知道大家都傳你……”
說到一半,周俊山瞥見門口站著的公公,突然意識到自己實在跟誰說話,猛地噤聲,臉也有些白了。
“說我無能?”佑景笑著接話。
周俊山囁嚅著點點頭:“還說……你有龍陽之好。”
佑景倒是沒什么所謂地聳了聳肩:“隨他們怎么說,你知道,我一向是不理會別人的。”
俊山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還是沒忍住:“那正春呢?你也不喜歡了?”
佑景一頓。
俊山一看到他這個樣子,就明白了大半。
“我說你也是,怎么還沒有動作?”
“你之前說要等,可現在你都是皇帝了——你是皇帝啊!你說喜歡她,誰敢不同意?”
佑景垂眸。
當然是……正春本人。
而他這次回來,就是為了這件事的。
當天下午,他便偷偷去了鎮上。
因為他回來的消息目前還只有柳灣村的人知道,鎮上還算比較平靜。
他在附近打聽了一下,得知正春如今正在一家學堂教書。
正春很小的時候就從學堂回家,但這么多年,她一直沒有放棄讀書。
正春今年十五歲,她在家待了多久,就看了多少年的書。
如今來學堂給小丫頭們教書也是綽綽有余。
齊聲誦讀的聲音傳來,佑景循著聲音找過去,透過大開窗戶,只見正春手持書卷在堂中行走,帶著姑娘們朗讀。
多年不見,正春模樣更加出挑,身姿挺拔,幾乎和佑景身高相當了。
她一襲黑發高高束起,利落且張揚。
她貌美,且不隱藏。
出類拔萃,且不偽裝。
一如佑景初見她時那樣。
正春似乎也有所感般回頭,兩人遙遙相望,微微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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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后,正春攜家人李豐月、李仰芳,跟著皇帝南巡隊伍一同進京。
同年夏,李正春被立為皇后。
朝臣反對聲甚微。
畢竟有過先例,誰也不敢隨意忤逆皇帝。
更何況皇帝多年不近女色,如今肯立后,哪怕是外族勢力,他們也得同意。
秋天,宿慕成進京。
幾人在京中最大的陳記酒樓相會。
宿慕成在幾人勸說下,留在了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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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后,正春誕下一女,陳映晚為其取單字名為“昭”。
佑景將其作為繼承人教養。
陳映晚更是愛屋及烏,跟這個孫女兒形影不離。
昭兒十歲那年,陳映晚悄悄溜出了宮,和陸明煦出門游山玩水。
昭兒找不到祖母,哭了一個月。
正春和佑景只得說:“等你看完了閣里的所有書,你祖母就回來了。”
從此昭兒越發努力讀書。
她十六歲這年,信心滿滿地走進尚書房,告訴父皇自己已經將閣里的所有書都讀完了。
父皇卻面帶微笑地告訴她:“父皇打算立你做太女,暫理朝政,我和你母后要南巡去玩兩年。”
昭兒絕望怒吼。
騙子!
都是騙子!
他們走了不要緊。
先把她的祖母還回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