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衛二的白晝冰冷而漫長。
陽光斜射在冰殼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恩凱拉多斯海脊區域在軌道掃描圖上呈現出一片復雜的紋理——冰層厚度在這里急劇變化，從平均的十八公里驟減到不足十五公里，形成一道橫貫南北的薄弱帶。無數冰裂縫像黑色蛛網般蔓延，有些深不見底，有些則露出下方深藍色的海水。
“深淵行者”號懸停在預定坐標點上空三公里處。飛船的矢量推進器噴出微弱的藍色火焰，維持著精準的懸停姿態。下方，冰面在飛船陰影中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灰色，像凍僵的皮膚。
駕駛艙里很安靜。只有設備運轉的低沉嗡鳴，和通風系統送出的、經過嚴格過濾的循環空氣聲。
周明哲盯著主屏幕上的地形數據，手指在觸控板上快速滑動，計算著最佳的鑿冰點。“冰層厚度十五點三公里，下方水體深度九十六點七公里。目標遺跡位于海脊頂部，垂直下方。”他轉頭看向雷振，“建議在坐標偏移三百米處開鑿——避開這條主要的冰裂縫。”
全息投影上，一條粗大的黑色裂縫像傷口般橫亙在預定坐標上。
“同意。”雷振點頭，“蘇然，啟動熱融鉆。王大海，檢查潛水器狀態。”
“熱融鉆就緒。”蘇然操作控制臺，飛船腹部的裝甲板滑開，露出一個直徑兩米的圓形裝置。裝置由八個可折疊的機械臂固定，中央是高頻震蕩的鉆頭，邊緣環繞著一圈加熱元件。“預熱完成。預計鑿穿時間：三十八分鐘。”
王大海起身走向貨艙。潛水器已經從前部的掛載點釋放，停放在貨艙中央的固定架上。它看起來像一條粗短的金屬鯨魚，長度約八米，最寬處三米。外殼是深藍色的，表面布滿了各種傳感器和照明燈。側面有“深淵行者”的標志——一個向下延伸的箭頭，周圍環繞著冰晶圖案。
他繞著潛水器走了一圈，檢查各處接口和密封狀態。艙門的氣密鎖顯示綠色，觀察窗的強化玻璃沒有劃痕，推進器噴口干凈，沒有積碳或冰晶。一切正常。
但他心里那股不安感越來越強。
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深處看著他。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種更原始的感覺。他想起夢里那些睜開的眼睛，那個聲音說的“你來早了”。
“王大海？”雷振的聲音從通訊器傳來。
“潛水器狀態正常。”王大海回答，“隨時可以下水。”
“好。回駕駛艙。鑿冰要開始了。”
王大海最后看了一眼潛水器。深藍色的外殼在貨艙的冷白色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然后他轉身離開。
回到駕駛艙時，熱融鉆已經開始工作了。
主屏幕上顯示著鉆頭傳回的實時圖像。高頻震蕩的鉆頭接觸冰面，瞬間汽化出一圈白霧。加熱元件發出暗紅色的光，將周圍的冰融化成水，但水立刻又在極低溫中重新凍結，形成光滑的玻璃狀井壁。鉆頭緩慢但堅定地向下推進，每秒大約前進七米。
屏幕上深度讀數快速跳動：100米，500米，1000米...
王大海在觀察座坐下，系好安全帶。他看向舷窗外。木衛二的冰面在飛船下方延展，一片死寂的白。遠處的地平線是彎曲的，因為木衛二太小了，直徑只有三千公里。天空是深黑色的，木星占據了大半個天穹，表面的云帶緩慢旋轉，大紅斑像一個永恒的旋渦。
“深度五千米。”周明哲報告，“鉆頭溫度正常，振動在允許范圍內。冰層結構穩定，未發現異常裂隙。”
“繼續。”雷振說。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深度讀數跳到八千米，一萬米，一萬三千米...
到一萬四千米時，情況突然變了。
“檢測到冰層密度異常。”蘇然緊盯著傳感器數據，“下方出現大量氣泡包裹體。不是二氧化碳——成分分析顯示是甲烷和硫化氫的混合物。”
主屏幕上的圖像也變了。冰層從清澈的藍白色變成了渾濁的灰黑色，內部包裹著無數細小的氣泡。鉆頭前進速度明顯下降，每秒只有三米。
“甲烷水合物。”周明哲快速分析數據，“木衛二冰殼中常見的包合物。但濃度這么高...有點反常。”
雷振皺眉。“會影響鑿穿時間嗎？”
“會。”蘇然說，“甲烷水合物的熔點比普通冰高，而且分解時會吸熱。鉆頭效率會下降至少百分之三十。預估鑿穿時間延長到...五十二分鐘。”
比計劃多了十四分鐘。
雷振看了眼計時器。從抵達軌道到現在，已經過去一小時十七分鐘。窗口期還剩五小時五十四分鐘。時間在流逝。
“繼續。”他說，“加快鉆頭功率，但注意不要過載。”
蘇然調整參數。鉆頭的震動頻率提高，屏幕上顯示功率輸出從85%提升到95%。深度讀數又開始穩定增長：一萬五千米，一萬六千米...
到一萬七千米時，警報響了。
“鉆頭溫度異常升高！”蘇然聲音急促，“冰層下方出現熱源！溫度...零下1.5℃！”
零下1.5℃。在零下兩百多度的冰層深處，這幾乎是沸點。
“熱液活動？”周明哲猜測。
“可能。”蘇然調出熱成像，“熱源呈點狀分布，正在向上移動...等等，不止一個。多個熱源，從下方快速接近！”
主屏幕切換到鉆頭前方的攝像頭畫面。起初只有渾濁的冰，但很快，畫面中出現了別的東西——
光。
不是反射光，是自發光。幽藍色的光點，在冰層深處閃爍，像深海中的磷光生物。但這里是冰層，不是海洋。而且那些光點正在快速變大、接近。
“那是什么？”雷振站起來。
“不知道。”蘇然手指在控制臺上快速操作，“生命探測儀沒有反應。不是生物。光譜分析...是冷光，類似某些礦物的放射性發光，但頻率很特別。”
光點越來越近。現在能看清了——每個光點都是一個球形的結構，直徑大約半米，表面光滑，散發著幽藍色的光芒。它們在冰層中移動，像魚在水中游動，但冰是固體。
“它們在...融化冰？”周明哲驚訝地說。
確實。光球所過之處，冰層出現了一條條細小的通道，通道壁光滑如鏡，像是被瞬間融化又立刻重新凍結形成的。光球沿著這些通道向上移動，直奔鉆頭而來。
“距離五十米！”蘇然喊道，“速度很快！”
雷振當機立斷。“停止鉆探！收回鉆頭！”
“來不及了！”蘇然看著屏幕，“它們已經——”
話音未落，第一個光球撞上了鉆頭。
沒有聲音——在真空中，聲音無法傳播。但飛船的震動傳感器捕捉到了強烈的沖擊。主屏幕上，鉆頭的攝像頭畫面劇烈晃動，然后變成了雪花點。
“鉆頭受損！”蘇然查看數據，“高頻震蕩器失靈，加熱元件離線。鉆頭卡住了！”
“收回機械臂！”雷振命令。
蘇然操作控制臺。飛船腹部的機械臂開始回收，但只收回了不到兩米就停住了。數據顯示有巨大的阻力。
“下方有東西拉住了鉆頭！”蘇然說，“拉力...很大！機械臂電機過載！”
主屏幕切換到飛船底部的攝像頭。畫面中，鉆頭被卡在冰層中，周圍有十幾個幽藍色的光球，像螢火蟲一樣圍繞著鉆頭旋轉。它們發出的光在鉆頭金屬表面反射，投下詭異的藍色光暈。
更令人不安的是，冰層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凍結。剛剛鉆出的井口，邊緣已經開始收縮、閉合。
“它們在封堵通道！”周明哲說。
雷振盯著屏幕，快速思考。“切斷鉆頭。用備用方案。”
“備用方案？”王大海問。
“定向爆破。”雷振說，“在鉆頭下方三米處設置熱熔炸藥，炸開剩余的冰層。但風險很大——可能引發冰層大面積開裂，或者驚動模仿者。”
“我們沒時間了。”周明哲看著計時器，“窗口期還剩五小時四十一分鐘。重新鉆探至少需要一小時。定向爆破是唯一選擇。”
雷振沉默了兩秒。“準備炸藥。蘇然，計算當量，確保只炸穿剩余冰層，不引起連鎖反應。”
“明白。”蘇然開始操作。
王大海看著屏幕上的那些光球。它們還在鉆頭周圍盤旋，幽藍色的光芒在冰層中投下晃動的影子。不知道為什么，他想起了夢里海底城市的那些眼睛。
那些眼睛，也是發光的。
“雷教官。”他開口，“那些東西...可能是‘搖籃’的防御系統。”
雷振轉過頭看他。“依據？”
“不知道。”王大海老實說，“只是感覺。它們出現得太巧了，剛好在我們接近目標時出現。而且能在冰層中移動...那不是自然現象。”
雷振沉思片刻。“有可能。但無論如何，通道必須打開。蘇然，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蘇然說，“炸藥已部署。當量計算完成：可以炸穿剩余三公里冰層，但沖擊波會向上傳導，我們需要上升至少五百米避險。”
“那就上升。”雷振說，“周工，控制飛船，上升五百米。蘇然，倒計時三十秒后起爆。”
“深淵行者”號的推進器全功率啟動。飛船緩緩上升，離開冰面。下方，冰層上的井口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一個黑點。
“上升五百米完成。”周明哲報告。
“起爆。”雷振說。
沒有聲音。但從飛船底部的攝像頭能看到，冰面上那個黑點突然亮起刺目的白光。白光持續了大約三秒，然后迅速黯淡下去。緊接著，冰面開始隆起——不是爆炸，是冰層被從下方沖開。一股白色的蒸汽噴泉從炸開的洞口噴涌而出，在真空中迅速凝結成冰晶，像一朵巨大的白色蘑菇云。
“檢測到水體噴發！”蘇然看著傳感器，“水溫零下1.2℃，富含礦物質。通道打開了！”
主屏幕上，冰面上出現了一個直徑約五米的洞口。洞口邊緣參差不齊，還在不斷向外噴發著蒸汽和冰晶。但洞內是黑暗的——那是木衛二的海洋。
“下降高度。”雷振命令，“準備釋放潛水器。”
飛船重新下降，懸停在洞口上方二十米處。貨艙內，潛水器的固定架解鎖，艙門打開。
“王大海，蘇然，穿戴裝備。”雷振說，“我和周工留在船上，提供遠程支援。守衛者單位G-17到G-20會隨你們下水。”
王大海和蘇然走向貨艙。四臺守衛者已經在那里待命——和G-11很像，但外殼更厚重，關節處有額外的防水密封，背部有可折疊的水下推進器。它們頭部藍色的光環同時閃爍，像在同步信息。
兩人開始穿戴“深淵行者”作戰服。內襯，外甲，頭盔，增幅單元，武器...一件一件，程序繁瑣但必要。王大海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手心出汗。他深呼吸，調整狀態。
最后扣上頭套時，蘇然的聲音從頭盔耳機里傳來：“通訊測試。”
“清楚。”王大海回答。
“清楚。”雷振的聲音。
“清楚。”周明哲。
“好。”雷振說，“現在進入潛水器。記住，下水后，首要任務是到達遺跡。盡量避免戰斗，但如果遭遇模仿者，守衛者會處理。你們的任務是激活碎片。明白？”
“明白。”王大海和蘇然同時回答。
他們走進潛水器。內部空間比想象中寬敞，駕駛艙有兩個并排的座椅，后方是貨艙，可以容納四臺守衛者。王大海坐在右邊的副駕駛座，蘇然在左邊的主駕駛座。
艙門關閉。氣密鎖顯示綠色。
“潛水器準備就緒。”蘇然報告。
“釋放。”雷振說。
貨艙的固定架松開。潛水器在機械臂的推動下，滑出貨艙，墜向下方的洞口。
失重感持續了三秒，然后是一聲沉悶的撞擊——潛水器落入了水中。
舷窗外，世界突然變成了深藍色。
潛水器的探照燈打開，兩道光束切開黑暗，但能照亮的范圍只有前方三十米左右。更遠的地方，光被水中的懸浮微粒吸收、散射，變成一片模糊的深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