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宿,李東野睡得比在秦家那張硬板床上還累。
身下的床墊軟得像要把人吞進去,緞面的被子滑溜溜的,怎么裹都漏風。
最要命的是安靜。
這里沒有隔壁王大嘴家的狗叫,沒有兄弟們此起彼伏的呼嚕聲,更沒有林卿卿就在隔壁翻身時弄出的那點細微動靜。
這三米寬的走廊,硬是讓他覺出了隔山跨海的滋味。
天剛蒙蒙亮,李東野就睜開了眼,盯著頭頂那個繁復得像迷宮一樣的石膏吊頂發愣。他翻身坐起,習慣性地想去摸床頭的煙,摸了個空才想起來,這兒是穆家,不是青山村,更不是招待所。
他赤著腳走到門口,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一會兒。
對面一點動靜都沒有。
李東野心里那股子燥意順著血管往上爬。
他想開門過去看看,手都搭在門把手上了,腦子里又蹦出昨晚穆振邦那張板著的臉,還有穆文賓那雙像要把人看透的眼睛。
“操?!?/p>
他低罵一聲,松開手,轉身進了那個比他以前臥室還大的衛生間,擰開冷水龍頭,把腦袋扎了進去。
冰涼的水激得人天靈蓋發麻,總算把那股子想踹門的沖動給壓了下去。
下樓的時候,餐廳里已經坐齊了人。
穆家的早飯規矩大,人不到齊不動筷子。
李東野一出現,幾道視線就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云起,快來,坐媽這邊?!绷鴷阅樕蠏熘欠N小心翼翼又滿是討好的笑,拍了拍身邊的空位。
李東野拉開椅子坐下。
他對面是穆文賓,這人哪怕是在自個兒家里吃早飯,脊背也挺得像要把椅子靠背戳穿,軍裝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茍,手里拿著一張報紙在看。
至于那個昨天剛挨了揍的穆鴻影,這會兒正喪著臉坐在最下首,左臉腫得像個發面饅頭,看見李東野下來,那是眼皮都不帶抬一下的,拿著勺子把碗里的粥攪得叮當響。
“卿卿呢?”李東野掃了一圈,沒看見人。
“那孩子起得早,在院子里透氣呢,說是沒見過這么好看的花園。”柳書言笑著給李東野盛了一碗皮蛋瘦肉粥,“我想著讓她多看會兒,就沒叫她?!?/p>
話音剛落,門口傳來輕盈的腳步聲。
林卿卿走了進來。
她今天換回了那身在村里穿的碎花布衫,頭發也沒像城里姑娘那樣燙卷,而是規規矩矩地編了根麻花辮垂在胸前。
這打扮要是放在別人身上那就是土,可放在她身上,配著那張不施粉黛卻白得發光的臉,活脫脫就是從畫報里走出來的純情小媳婦。
“叔叔,阿姨,大哥?!?/p>
林卿卿站在桌邊挨個叫人,最后視線落在李東野身上,桃花眼彎了彎,“四哥,早?!?/p>
這一聲“四哥”,叫得李東野骨頭都酥了半邊。
穆文賓翻報紙的手頓了一下,撩起眼皮掃了林卿卿一眼,沒吭聲。
“快坐快坐。”柳書言趕緊招呼,“以后在家里不用這么拘束,想睡到幾點就幾點?!?/p>
林卿卿乖巧地應了一聲,在李東野身邊坐下。
桌上擺著精致的小籠包、油條、豆漿,還有西式的牛奶面包。
柳書言恨不得把桌上所有的東西都堆到李東野碗里,嘴里還不停地念叨著:“多吃點,看你瘦的,以前肯定沒吃好。這牛奶是剛送來的,熱乎著呢……”
李東野看著面前堆成小山的碗,只能埋頭苦吃。
“食不言,寢不語。”
穆振邦放下筷子,“云起剛回來,家里的規矩得慢慢學。咱們是有頭有臉的人家,以后出門在外,言行舉止都要注意,別把以前那些江湖習氣帶出來?!?/p>
李東野嘴里塞著半個包子,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只能含糊地點點頭。
桌子底下,一只軟乎乎的小手忽然伸過來,在他的大腿上輕輕拍了兩下。
李東野轉頭,正對上林卿卿那雙水汪汪的眼睛。她把自已面前那一碟子沒動過的醋碟輕輕推到李東野手邊,小聲說:“四哥,包子膩,蘸點醋吃。”
這哪里是讓他吃醋,分明是在給他順毛。
李東野心里的火氣瞬間就被這這一碟子醋給澆滅了。
他接過碟子,借著桌布的遮擋,反手就在她手背上捏了一把,指腹在她細膩的皮膚上重重蹭過。
林卿卿縮回手,臉頰飛起兩團紅暈,低頭喝粥不敢看他。
這小動作做得隱秘,卻沒逃過對面穆文賓的眼睛。
他把報紙折起來放到一邊,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不知道什么意思。
吃過飯,一家人移步客廳。
柳書言拉著林卿卿的手不放,問長問短。
她對這個乖巧懂事又長得漂亮的“表妹”是越看越喜歡,尤其是林卿卿那股子溫順勁兒,正好戳中了她這種大家閨秀的審美。
“阿姨,您身上這件羊絨衫真好看,這料子摸著就軟和?!绷智淝涫种篙p輕撫過柳書言的袖口,眼里滿是真誠的贊嘆,“J市的東西就是好,不像我們那兒,只有粗布?!?/p>
“你要是喜歡,阿姨讓人給你做兩身。”柳書言被夸得心花怒放。
“不用不用,我哪穿得慣這么好的東西?!绷智淝溥B忙擺手,隨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李東野一眼,“其實……我是想問問阿姨,這附近哪有賣布料的?我想扯幾尺布,給四哥做件襯衫。”
“做襯衫?”柳書言愣了一下,“去百貨大樓買現成的就行了,費那個勁干什么?”
“四哥肩膀寬,胳膊長,買的成衣要么袖子短,要么腰身肥,穿著不精神?!?/p>
林卿卿低著頭,“而且……他穿慣了我做的,別人的針腳他不習慣?!?/p>
這話一出,客廳里靜了一瞬。
李東野正喝茶呢,差點沒一口噴出來。
他什么時候穿過林卿卿做的衣裳了,什么時候講究過針腳習慣不習慣?
李東野不由心里美滋滋的想,這就當是林卿卿欠他的,等回了家,另外四個兄弟都沒有,就他一個人有,想想就美。
但這丫頭這話說的,簡直就是把“賢惠”兩個字刻在了腦門上,順帶還不動聲色地宣示了主權——他的貼身衣物,那都是我經手的。
柳書言顯然沒聽出這層意思,反而感動得不行:
“哎喲,真是個好孩子。現在的姑娘哪還有會做針線活的?云起啊,你這表妹對你可真是沒話說?!?/p>
李東野放下茶杯,看著林卿卿那副乖巧模樣,心里癢得厲害。
他清了清嗓子,配合著演戲:“是,她手巧,我的衣服都是她補的?!?/p>
坐在角落里的穆鴻影翻了個巨大的白眼,“切”了一聲,把手里的游戲機按得噼里啪啦響。
“吵死了。”穆文賓冷冷地甩過去一句。
穆鴻影手一抖,游戲機差點掉地上。
他憋屈地關了聲音,把頭扭向窗外,正好看到幾個損友在院子門口探頭探腦。
“媽,我朋友來了,我出去一下?!蹦馒櫽叭缑纱笊?,抓起外套就要溜。
“就在院子里,不許出大門。”穆文賓的聲音像個緊箍咒。
穆鴻影咬著牙應了一聲,摔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