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復(fù)歸平靜,風(fēng)雷水響俱寂。
斷崖之上,眾人屏息,唯聞山風(fēng)自谷底卷過枯草的窸窣之聲。
方才那撼動云海的磅礴氣象消散無影,只余一片令人心懸的死寂。
時光點(diǎn)滴流逝,不知過去多久。
天際已然泛起魚肚白,遠(yuǎn)方山巒輪廓鍍上了金邊。
郭芙立于崖畔最前,一雙杏目緊緊鎖住下方沉寂云海,似要穿透重重霧靄。
十指無意識地絞著衣帶,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憂急與緊張。
須知越是高深的內(nèi)功突破越是兇險,更何況裘圖這種服藥突破,在郭芙看來完全就是根基不穩(wěn),極有可能走火入魔。
一襲儒雅長袍的公孫止負(fù)手站在不遠(yuǎn)處,眉頭微鎖,目光沉凝地落在云海之上,似在細(xì)細(xì)思索推敲著什么。
他一手習(xí)慣性地輕捋著頜下短須,顯是心中正有盤桓。
若是裘圖此番突破真出了什么岔子的話,那么他......
忽然,公孫止似有所感,視線毫無征兆地抬起,如冷電般直射向崖對岸——裘千尺所在方向。
幾乎就在公孫止抬眼的同一剎那,對岸輪椅中的裘千尺也正自下方云海收回目光,下意識地抬眼掃視崖這邊的情形。
兩道視線,隔著不算寬闊的崖澗,于半空中猝然相遇。
裘千尺目光猛地一縮,急急垂落,重新死死盯住下方那平靜得有些詭異的云海,枯瘦手指用力摳住了輪椅扶手,整個人繃緊如一張拉滿的弓。
很顯然,二人都已然在考慮裘圖突破失敗,走火入魔之后的事了。
公孫止將裘千尺這瞬間的失態(tài)盡收眼底,眼中精光一閃,唇角勾起一絲極淡、幾乎不可見的冷峭弧度。
他并未移開視線,反而瞇起了那雙細(xì)長的眼睛,捋須動作未停,指間的力道卻仿佛重了幾分,若有所思地審視著對岸那個強(qiáng)作鎮(zhèn)定身影。
而在這一片無聲的緊繃之中,公孫綠萼始終安靜地站在郭芙身側(cè)。
她微微垂首,目光溫柔地落在懷中那只氣息懨懨、蜷縮成一團(tuán)的九尾靈狐身上。
左手纖細(xì)的手指,正一下一下,極輕極緩地?fù)崦`狐那失去光澤的皮毛。
只是那樣安靜地站著,抱著虛弱的靈狐。
煙開千嶂迎朝日,云破金鱗耀碧空。
就在遠(yuǎn)方金輪躍頂之際——
“嘭嘭嘭——”一連串沉悶爆響自崖底沖霄而起,山壁間回聲激蕩!
眾人神色頓時劇震。
郭芙面露欣喜。
公孫止收回目光,迅速整理衣袍。
裘千尺抬手抹了一把額頭冷汗,神色稍松,復(fù)又顯出桀驁。
公孫綠萼手上動作一頓,雙眸微抬,望向云海。
但見那厚重云海驟然破開一個大洞。
黑影如鏈,自洞中直貫而出,沖天而起。
“唳——”
天穹中,迦樓羅發(fā)出一聲歡快高鳴,引得云翼振翅相和。
公孫止猛地一振袍袖,領(lǐng)著身后五位香主以及數(shù)十名絕情谷弟子,齊齊躬身抱拳,頭顱深垂,聲如洪鐘,震動山谷。
“恭賀幫主神功通天徹地!”
“賀幫主玄功蓋世無雙!”
“幫主威震寰宇,天下獨(dú)尊!”
“恭迎幫主功成出關(guān)!”
“鐵掌幫千秋萬代,幫主萬勝!”
“賀!賀!賀!”
顯然,公孫止一行早有準(zhǔn)備。
與此同時,崖對岸裘千尺身后的奴仆們見狀,也慌忙躬身垂首,跟著齊聲呼喝道:“恭喜幫主!賀喜幫主神功大成!”
“裘大哥!”郭芙雀躍歡呼,望著上方那玄袍身影如落英般飄忽,仿佛自緩緩自云端降下。
然而,隨著裘圖身影漸近,郭芙臉上的笑容卻一點(diǎn)點(diǎn)凝固。
情花如海,姹紫嫣紅,繁蕊疊香。
晨風(fēng)過處,薄霧凝露,幽谷涵光。
八尺昂藏之軀裹挾山風(fēng),穩(wěn)穩(wěn)落在郭芙與公孫止之間。
玄袍垂落,掩蓋不住其下雄渾力量,肩寬背闊,挺拔如岳,一股磅礴氣勢自然流露,迫得近前之人呼吸微窒。
然而最令人觸目驚心的是——裘圖那原本墨染般的長發(fā),此刻竟已盡數(shù)化作一種溫潤醇厚的乳白之色。
每一根發(fā)絲都異常柔順,不見絲毫毛躁,恍若上等綢緞垂落肩頭,在初升旭日下泛著奇異微光。
公孫止等人抱拳看向裘圖這副模樣,一個個面露驚疑之色。
“裘大哥,你怎么了?你頭發(fā)怎么白了?”郭芙語帶哭腔,一步搶到裘圖身前,伸手便欲去抓他手臂,眼中淚珠滾落。
后方公孫綠萼立時止住腳步,站在原地靜靜看著。
在眾人目光匯聚中。
裘圖抬手,輕輕格開郭芙伸來的手,動作沉穩(wěn)。
但聞其腹語溫潤道:“哦?原來是頭發(fā)白了。”
“呵呵呵......”笑聲頓了頓,聲音恢復(fù)平靜無波,“郭姑娘多慮了,裘某清醒得很,好得很,非是走火入魔。”
郭芙被裘圖格開手,臉上飛起紅霞,退開一步,淚珠猶在眼眶打轉(zhuǎn),怔怔望著他。
但聽得裘圖腹語再起,溫潤如玉道:“此乃武學(xué)一道,向死由生枯榮之境,周身生機(jī)內(nèi)斂所致。”
“待走過此境,便是返璞歸真之時。”
此時,木輪椅吱呀聲漸近,裘千尺堆起笑容,揚(yáng)聲招呼道:“笑癡,你神功大成,做姑婆的替你高興吶!”
她回頭,大聲呵斥身后奴仆,“還愣著作甚!速去準(zhǔn)備宴席!”
“今日絕情谷大喜,我裘家頂梁柱更上層樓,做姑婆的定要痛飲一番才是。”
聞言,裘圖面上微露笑意,展臂一抬,腹語沉穩(wěn)道:“此地風(fēng)大,諸位且回屋再敘。”
言罷,當(dāng)先舉步。
眾人如潮水般緊隨其后。
行步間,情花搖曳生姿,幽香浮動。
裘圖腹語發(fā)聲,凝成一線,直入公孫止耳中,“姑爺。”
公孫止眉頭一凝,腳步不亂,同樣傳音回復(fù)道:“屬下在。”
但聽裘圖傳音聲略顯激動道:“稍后尋人將那菩斯曲蛇所在之地圖,繡于錦帕之上,裘某——要親往一探。”
公孫止忙道:“幫主何必親力親為,若需此蛇膽,屬下再遣人去取便是。”
裘圖不容置疑道:“此蛇膽生吞,越是新鮮效用越好,還是得裘某親自去一遭才行。”
“襄陽若是有事,可飛鴿傳書于我。”
忽然,裘圖聲音轉(zhuǎn)冷,“另外知曉此蛇地點(diǎn)之人,處置干凈。”
公孫止心頭一凜,應(yīng)道:“那……”
裘圖截斷道:“厚待張槍王家眷后輩,補(bǔ)償務(wù)必豐厚。”
“此事不容有失,可聽明白!”
公孫止聞言立時肅然,“屬下明白。”
今日裘圖早早便已成功突破先天神功六荒之境,或許是公孫止煉丹之法高明,并無魔欲躁動跡象。
隨后,裘圖便將那枚小的蛇膽當(dāng)場吞服。
卻是——發(fā)現(xiàn)了不得了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