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皇極殿到司禮監(jiān),不算長的一段路今日卻格外漫長。
風(fēng)從宮墻的拐角吹來,灌進他寬大的袍袖里,帶來一陣涼意。
沈訣沒有坐轎,就這么走著。
周圍的太監(jiān)和番役都遠(yuǎn)遠(yuǎn)地跟著,不敢靠近,也不敢出聲。
整個皇城,仿佛只剩下他自己的腳步聲和風(fēng)聲。
沈訣一直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終于,司禮監(jiān)那熟悉的牌匾出現(xiàn)在眼前。
跨過高高的門檻,外界的喧囂被徹底隔絕。
“都退下。”
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沈煉躬身領(lǐng)命,揮手示意所有人退到院外,自己則守在了通往內(nèi)堂的月亮門邊,像一尊沒有感情的石像。
沈訣獨自一人穿過庭院。
院里的老槐樹,葉子已經(jīng)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他推開內(nèi)堂的門。
一股混雜著陳年書卷和冷香的氣息撲面而來。
門在他身后緩緩合攏,發(fā)出“吱呀”一聲輕響。
堂內(nèi)很暗,光線從高窗透進來,在地上投下幾塊模糊的光斑。
沈訣站定了。
那股從皇極殿一直強撐著的力氣,在這一刻被抽走了。
喉頭一陣熟悉的癢意涌了上來。
他想壓下去。
沒能壓住。
“咳……!”
一聲壓抑的咳嗽撕裂了滿室的寂靜。
緊接著,是更加劇烈完全無法控制的痙攣!
“咳!咳咳咳……!”
沈訣彎下腰,一手撐住身旁的紫檀木桌案,整個身子劇烈地顫抖。
桌上的茶杯被震得發(fā)出輕微的磕碰聲。
胸腔里像是被點了一把火,灼燒著五臟六腑,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疼痛。
一股腥甜的味道直沖喉嚨。
他從懷里摸出一方雪白的絲帕,死死捂住嘴。
帕子很快就被濡濕了。
許久,那陣要命的咳嗽才漸漸平息。
沈訣脫力地靠在桌案邊,大口喘著氣,冷汗順著額角滑落。
他攤開手。
雪白的絲帕上,一朵刺目的血花正在緩緩綻開。
沈訣盯著那攤黑血,久久沒有動。
自己身體的根基早就爛了。
系統(tǒng)續(xù)上的命,不過是在一棟朽壞的房子上刷了一層新漆。
就在這時,一個極輕的腳步聲從屏風(fēng)后傳來。
沈訣的身體瞬間繃緊。
他猛地抬頭。
柳如茵站在那里。
她穿著一身黑色的勁裝,長發(fā)簡單地束在腦后,手里還拿著一卷剛剛整理好的密報。
她應(yīng)該是來匯報暗刺營工作的。
或許是聽到了自己失控的咳嗽聲。
她沒有退出去。
她就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堂內(nèi)的光線很暗,沈訣看不清她臉上的神情。
他只看到她握著密報的手,指節(jié)微微泛白。
她看到了。
她一定看到了!
沈訣的心沉了下去。
他慢慢直起身子,將那方染血的絲帕收回袖中,動作從容,仿佛那上面只是一點不小心沾上的茶漬。
他擦了擦嘴角。
“誰準(zhǔn)你進來的?”
沈訣的聲音很冷,帶著一絲被冒犯的沙啞。
柳如茵沒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他,安靜地看著他。
沈訣的心頭涌上一股暴戾的殺意。
殺了她!
只要殺了她,這個秘密就永遠(yuǎn)是秘密。
可是,她現(xiàn)在是暗刺營的指揮使,是一把剛剛磨好的能探入那些勛貴后宅的刀。
現(xiàn)在殺了,太可惜。
沈訣的臉上慢慢浮現(xiàn)出那抹熟悉的冰冷的笑意。
他一步步向柳如茵走去。
柳如茵沒有退。
沈訣在她面前站定。
“看來,暗刺營的規(guī)矩,柳指揮使還沒有學(xué)會。”
“擅闖上官內(nèi)堂,窺探機密。”
“你說,該當(dāng)何罪?”
柳如茵終于開口,她的聲音很平靜。
“任憑九千歲處置。”
“好。”
沈訣點點頭。
“既然柳指揮使對咱家的身體這么感興趣。”
“那從今日起,咱家的湯藥飲食就都交給你了。”
柳如茵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抬起頭。
沈訣繼續(xù)說道:“你不是要做咱家手里的刀嗎?”
“那就要時時刻刻待在主人的身邊。”
“咱家會教你,什么叫規(guī)矩。”
這是囚禁。
將她放在身邊,她的一舉一動都在沈訣的監(jiān)視之下。
她再也無法向外界傳遞任何消息。
柳如茵負(fù)責(zé)他的飲食,若沈訣出了任何問題,她就是第一個陪葬的人。
她那點剛剛建立起來的情報網(wǎng),也等于被他間接控制。
而她,將親眼看著他,這個她恨之入骨的仇人,一天天衰弱下去,卻什么都不能做。
甚至,還要親手為他調(diào)理身體,延續(xù)他的性命。
柳如茵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一片陰影。
許久,她才再次開口。
“……是。”
她的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
“奴婢,遵命。”
沈訣笑了。
他轉(zhuǎn)身走回桌案后,重新坐下。
“沈煉。”
他揚聲道。
守在門外的沈煉立刻推門而入。
“義父。”
“從今天起,柳指揮使,貼身伺候咱家。”
“把宮里最好的御醫(yī)請來,讓他給柳指揮使好好講講藥理,講講食補。”
“咱家的身子,金貴著呢。”
沈煉的臉上沒有任何變化,他只是躬身應(yīng)道。
“是。”
他看了一眼站在原地垂手而立的柳如茵。
柳如茵將手中的密報輕輕放在桌案的一角,然后退到沈訣的身后,安靜地站著。
從一個手握權(quán)力的指揮使變成了一個端茶倒水的侍女。
她適應(yīng)得很快。
沈訣拿起桌上一份來自西北的軍報,慢慢展開。
堂內(nèi)又恢復(fù)了寂靜。
只有燭火偶爾爆開的輕微聲響。
柳如茵站在他的身后,能聞到他身上傳來的淡淡的龍涎香,以及那香氣之下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她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感受到了這個權(quán)傾天下的男人的脆弱。
可這脆弱,卻被包裹在更堅硬更冰冷的甲胄之下。
她心里沒有半分快意。
反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沉甸甸的煩躁。
她不知道自己該做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沈訣翻看著軍報,上面的字一個也看不進去。
他能感覺到身后那道視線,安靜,卻充滿了審視。
他將一個致命的弱點暴露給了最不該看到的人。
這是一場豪賭。
賭她不敢輕舉妄動。
也賭自己能在這場相互監(jiān)視相互折磨的游戲里,活得比她更久。
他慢慢合上軍報。
“茶涼了。”
沈訣淡淡地開口。
身后,柳如茵沉默了片刻,然后走上前拿起桌上的茶壺,為他重新斟了一杯。
滾燙的茶水注入杯中,白色的水汽裊裊升起,模糊了她的臉,也模糊了沈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