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昨日又有三支從武都郡出發的糧隊遭襲,損失糧車十五輛,陣亡押運士卒百余人,傷者數十。”
負責后勤統籌的參軍面色凝重地匯報,賬冊上的數字每一次更新都意味著壓力的增加。
“趙云將軍的白馬義從雖竭力往返巡護,但戰線漫長,曹軍襲擾點多且散,實難面面俱到。”
顧如秉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幾,發出規律的篤篤聲。
他抬眼看向帳下肅立的趙云。
“子龍,糧道乃我軍命脈,絕不容有失。增派給你兩百精銳輕騎,擴大巡護范圍,尤其是從祁山道至大營這一段,多設暗哨,晝伏夜出,主動尋殲那些襲擾之敵。我要讓曹軍的探子和小股人馬,有來無回!”
趙云抱拳,銀甲在帳內燈火下泛著冷光,眼神銳利如鷹。
“末將領命!必竭盡全力,護衛糧道周全。只是……曹軍襲擾之人皆是慣于山地行軍的精銳老卒,熟悉本地,若要根除,恐需時日,且我騎兵于山林窄道中難以盡展所長。”
“我明白。”
顧如秉點頭。
“不求一時盡滅,但求形成威懾,讓其不敢輕易出手,減緩我糧草損耗之速。同時,傳令后方,加大押運兵力,糧隊集中,批次間隔縮短,減少可乘之機。”
“諾!”
趙云領命,轉身大步出帳安排。
正面戰場上,顧如秉也試圖打破曹操龜縮不出的局面。
他深知曹操老謀深算,激將法未必有用,但總要試試。
次日,張飛得了將令,點齊五百精兵,扛著那桿丈八蛇矛,氣勢洶洶來到曹軍營寨之外,尋了一處高地,開始罵陣。
“曹阿瞞!無膽鼠輩!只會學那烏龜縮在殼里,可敢出來與你張爺爺大戰三百回合?!”
張飛聲若洪鐘,即便隔著老遠,曹營寨墻上的守軍也聽得清清楚楚。
“爾等助紂為虐,與那蓬萊邪魔為伍,還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間?曹家祖宗的臉面都被你丟盡了!”
他越罵越起勁,從曹操本人罵到其麾下將領,言辭粗鄙卻也犀利,直聽得身后士卒忍不住低笑,而對面的曹軍士卒則個個面紅耳赤,卻又不敢擅離職守,只能緊緊握著兵器,怒目而視。
罵了約莫半個時辰,曹營寨門紋絲不動,只有幾面“免戰”牌子在風中微微晃動。
張飛豹眼圓睜,氣得哇哇大叫。
“直娘賊!真成了沒卵子的孬種!兒郎們,隨我再靠近些罵!”
說罷,催動戰馬,又向前逼近了百余步。
這次,曹營有了反應。寨門開了一條縫,一員將領率領數百騎奔出,在弓箭射程邊緣勒住馬匹。
那將領倒是沉得住氣,遠遠喊道。
“張翼德,休得猖狂!我家丞相神機妙算,豈會中你這等粗淺激將之法?有本事,你來攻營便是!”
張飛見有人出來,精神一振,挺矛就要上前。
“來將通名!俺蛇矛不挑無名之輩!”
那曹將卻冷笑一聲。
“殺你這莽夫,何須留名?看箭!”
話音未落,他身后弓弩手齊齊放箭,一片箭雨潑灑而來,雖因距離較遠,力道已衰,卻也逼得張飛和麾下士卒舉盾格擋,沖鋒之勢為之一滯。
趁此機會,那曹將已然撥馬回走,帶著人馬迅速退回寨門之內,寨門轟然關閉,任憑張飛在外面如何跳腳怒罵,再無聲息。
類似的情景,在接下來數日輪番上演。有時是張飛,有時換馬超前去。馬超罵陣不如張飛那般花樣百出,但西涼鐵騎的彪悍之氣,以及馬超本人那份冷峻的殺意,同樣能給曹軍帶來壓力。
偶爾,曹營也會派出將領應戰,如張郃、徐晃等人,都與張飛、馬超交過手。
但這些交手,都帶著明顯的試探和克制意味。往往斗上二三十回合,曹將一旦感覺難以取勝,或是己方稍有不利。
便立刻虛晃一招,撥馬便走,退回寨墻弓箭掩護范圍之內。張飛、馬超若追得急了,寨墻上便是弩箭齊發,滾木礌石預備,絕不讓他們有機會靠近寨門。
“主公,曹操這是鐵了心要當縮頭烏龜了。”
一次罵陣無果歸來,張飛灌了一大口水,抹了把嘴,氣哼哼地對顧如秉道。
“打又不真打,跑得比兔子還快,忒不爽利!”
馬超也皺眉道。
“曹軍營寨堅固,互為犢角,強攻傷亡必巨。彼輩分明是想耗死我軍。”
顧如秉默然點頭。
他何嘗不知曹操的打算?這種僵持,表面上雙方都沒有大規模傷亡,但實際上,無形的消耗戰已經開始,而消耗的天平,正在一點點向遠道而來、補給線漫長的己方傾斜。
焦慮的情緒,如同緩慢滋生的苔蘚,開始在軍營中蔓延。
最初攻克姑臧、橫掃黑沙隘、東線大捷帶來的高昂士氣,在日復一日的對峙和無所建樹中,漸漸被消磨。將士們臉上的疲憊之色越來越濃,私下里的議論也開始多了起來。
“這仗要打到什么時候?天天守著,糧都快不夠吃了。”
“曹軍人多寨固,看樣子是準備跟我們耗到底了。”
“聽說從益州運糧過來,十成里得在路上損耗兩三成,再這么下去……”
“孫堅會不會又打回來?咱們老家那邊……”
這些竊竊私語,自然逃不過各級將校和軍法官的耳朵,也最終匯總到了顧如秉這里。
他知道,軍心士氣如同流水,宜疏不宜堵,但眼下破局無方,任何空泛的鼓舞都顯得蒼白。
更現實的壓力來自糧草。參軍幾乎每日都要來稟報庫存和消耗情況,數字一次比一次緊迫。
“主公,按當前消耗,存糧僅可支撐月余。
后續糧隊雖已發出,但路途遙遙,且曹軍襲擾不斷,能否如期足量運抵,尚未可知。是否……要開始縮減每日配給?”
參軍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
顧如秉閉目片刻,緩緩搖頭。
“不可。將士連日對峙,體力心力消耗皆大,若再縮減口糧,士氣崩潰得更快。
傳令,配給暫時不變,但讓火頭軍想想辦法,摻雜些野菜、干薯,盡量讓粥飯看起來稠一些。另外,加大在附近安全區域采集野菜、獵取野物的力度,能補充一點是一點。”
“可是主公,附近能采集的區域幾乎都被搜羅過數遍了,野菜難尋,野物也早被驚走……”
“盡力而為。”
顧如秉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
“同時,以我的名義,再次修書給魯肅,讓他無論如何,必須保障前線糧秣供應,可酌情從益州民間加價采購,或向盟友借調,一切以穩住前線為要!”
“諾……”
參軍無奈,只能退下照辦。
夜深人靜,中軍帳內燈火依舊。顧如秉獨自站在巨大的涼州輿圖前,目光死死釘在代表曹軍那片密密麻麻的營壘標記上。燭火將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帳壁上,顯得有些孤峭。
強攻?這個念頭閃過,立刻被他否決。曹操不是孫堅,更不是那些憑邪術和瘋狂作戰的蓬萊余孽。
他的營壘是真正按兵法嚴謹構筑的戰爭機器,壕溝、壁壘、鹿角、哨塔、弩陣層層疊疊,各營之間遙相呼應。自己手下這些百戰余生的將士,是最后的本錢,絕不能填進這種消耗巨大的攻堅戰中去。
那么,如何破局?
曹操的弱點在哪里?
他看似無懈可擊——兵力雄厚,糧草囤積想必充足,營寨堅固,主帥沉得住氣。
難道真的只能被拖死在這里?或者指望曹操犯錯誤?
顧如秉的目光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從曹軍大營,移到周邊山川地勢,又移到更遠處的城池、道路標記。曹操的糧草從何處來?
兗州?豫州?還是就在涼州東部就地征集?若是后者,囤積之地又在何處?如此龐大的軍隊,每日消耗驚人,其糧道、水源,是否也有可乘之機?
他之前派出的斥候,大多集中在探查曹軍營寨布防和前沿動向,對于更縱深的后勤樞紐,偵查得并不夠。
“或許,應該再次派出精銳斥候,不,應該派更有分量、能力更強的人,親自帶隊,深入曹軍控制區腹地。”
顧如秉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決斷的光芒。
“不僅要找糧草囤積地,還要摸清其防御體系真正的銜接處,各營兵力調動的規律,乃至……曹操中軍大帳的具體位置和守備情況。”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如今“知己”已盡。
“知彼”卻還流于表面。打破僵局的第一步,必須是獲取更關鍵、更深入的情報。
曹操可以穩坐釣魚臺,是建立在他對自身防御的信心和對顧如秉困境的判斷上。如果自己能找到他那看似銅墻鐵壁的防御體系中的一絲縫隙,或者讓他意識到固守并非萬全之策……
帳外夜風呼嘯,帶著涼州東部曠野的寒意。顧如秉知道,這場無聲的較量,已經進入了最考驗耐心、也最危險的階段。
曹操在等,等自己糧盡,等自己士氣崩潰,等可能出現的其他變數。而自己,必須在形勢徹底惡化之前,找到那把破局的鑰匙。
他喚來親衛,低聲吩咐。
“去,請子龍將軍即刻來見我。另,讓翼德、孟起也做好準備,隨時聽候調遣。記住,悄悄進行,不要驚動旁人。”
親衛領命而去。顧如秉回到案前,鋪開一張更詳細的區域地圖,就著燈光,開始仔細勾畫可能潛入的路線和需要重點探查的目標。帳內只剩下筆尖劃過絹布的細微聲響,與遠處隱隱傳來的巡夜梆子聲交織在一起。
曹軍襲擾糧道的策略并未因一次反埋伏失敗而完全停止,只是變得更加隱蔽和刁鉆。
他們不再輕易攻擊大隊糧隊,而是將目標轉向那些規模較小、護衛相對薄弱的輔兵隊伍和民夫隊伍,專挑山路崎嶇、林密溝深,不利于騎兵快速展開的地形下手。
往往是幾支火箭射來,點燃幾輛糧車,或是幾十名悍卒從隱蔽處突然殺出,砍翻一些民夫和護衛,搶走部分糧食或干脆焚毀,隨即迅速遁入山林,消失不見。
這種“狼群”般的戰術雖然每次造成的直接損失看似不大,但發生的頻率卻不低,且對后勤士氣的打擊尤為嚴重。民夫們開始畏縮不前,押運的輔兵也提心吊膽,糧草轉運的速度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響。
參軍每日呈報的損耗清單上,除了實在的糧草數字,更增添了越來越多的人員傷亡記錄,而這些傷亡,大多發生在枯燥而危險的運輸途中,而非正面戰場。
顧如秉看著這些匯報,眉頭越皺越緊。
他知道,曹操此舉,就是要用這種鈍刀子割肉的方式,持續給自己放血,直至后勤體系不堪重負。
“被動防御,只會被牽著鼻子走,疲于奔命。”
他對侍立帳中的趙云、張飛、馬超等將說道。
“必須讓曹操的爪子疼一次,讓他知道,襲擾的代價有多大。”
他目光落在趙云身上。
“子龍,曹軍熟悉地形,行動飄忽,常規巡護難以根除。我予你密令,你可自行挑選麾下最精銳善戰、且通曉騎射的勇士,偽裝押運,以糧隊為餌,設下反埋伏。
具體時機、地點,由你相機決斷。我要的,不是擊退,而是盡可能全殲其一部,斬其帶隊將領,以儆效尤!”
趙云眼神一亮,抱拳沉聲道。
“末將明白!必不負主公所托!”
幾日后,一支看似與往常并無二致的糧隊,在晨霧中從后方營寨出發,沿著通往顧如秉大營的官道緩緩行進。糧車數量中等,押運的民夫約兩百人,護衛兵卒約百人,打著運送谷米和腌菜的旗號。
隊伍中的民夫似乎比往常更沉默些,低著頭趕路,而那些護衛兵卒,雖然盔甲兵器與尋常輔兵無異,但若仔細觀察,會發現他們的步伐更穩,眼神偶爾掃過道路兩側山林時,帶著一種獵手般的警惕。
趙云本人并未騎乘他那匹顯眼的照夜玉獅子,而是換了一匹普通的棕色戰馬,穿著普通校尉的衣甲,混在護衛隊伍中,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前方蜿蜒的道路。
他身后幾輛堆得特別高的糧車里,藏著的并非糧袋,而是數十名精銳的白馬義從,他們偃旗息鼓,刀出鞘,箭上弦,屏息等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