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禮監(jiān),內(nèi)堂。
初冬的寒氣從門窗的縫隙里鉆進來,屋角銅鶴香爐里燃著的炭火并不能驅(qū)散多少冷意。
柳如茵端著一碗漆黑的湯藥,走到桌案前,動作輕緩地放下。
沈訣從一堆軍報中抬起頭。
“放下,出去。”
柳如茵沒有動。
“御醫(yī)說,這藥要趁熱喝。”
她的聲音也很平靜,像一潭不起波瀾的井水。
自從那日被他撞破咳血,她就被變相囚禁在了這間內(nèi)堂。
她負責沈訣的一切飲食,他若出事,她第一個死。
沈訣終于把視線從公文上移開,落在了她的臉上。
他什么也沒說,只是端起那碗藥一飲而盡。
濃重的苦澀瞬間在口腔中炸開。
他面不改色地放下空碗。
“現(xiàn)在可以出去了?”
柳如茵躬身行了一禮,拿起空碗轉(zhuǎn)身退下。
她走到門口,腳步停頓了一下。
“九千歲,孫傳庭將軍在詔獄,水米未進,已經(jīng)三天了。”
沈訣翻動著公文,頭也未抬。
“餓死了,就拖出去喂狗。”
柳如茵的身體僵了一下,沒有再說什么,推門走了出去。
門被關上,內(nèi)堂又恢復了死寂。
沈訣手中的筆停在半空。
他將筆放下,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孫傳庭不能死。
但也不能讓他太好過。
功高蓋主的猛將,要么死,要么變成一條聽話的狗。
…………
翌日,皇極殿。
慶功的喜悅尚未完全散去,一股新的陰云已經(jīng)籠罩在所有人的頭頂。
遼東的急報,像一盆冰水,澆滅了潼關大捷帶來的所有熱度。
“皇太極稱帝!改國號為大清!”
“欺人太甚!這簡直是在打我大明的臉!”
“漠南蒙古也降了,我朝北疆,門戶大開啊!”
殿內(nèi)議論紛紛,文武百官一個個面色凝重,憂心忡忡。
龍椅之上,朱由檢的臉色鐵青。
他剛剛品嘗到一點身為帝王的權威,轉(zhuǎn)眼間,就被這記來自關外的耳光抽得暈頭轉(zhuǎn)向。
“眾卿家,有何良策?”
他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戰(zhàn)!”
一名武將越班而出,聲如洪鐘。
“陛下,臣請命,領兵十萬,出關征討!不破盛京,誓不回還!”
“臣附議!我大明豈容蠻夷如此羞辱!”
“必須打!讓他們知道天朝的厲害!”
主戰(zhàn)的聲音瞬間占據(jù)了整個朝堂。
朱由檢的胸中也涌起一股豪情。
沒錯,打!
他朱家的江山,是太祖皇帝一刀一槍打下來的,不是靠妥協(xié)換來的!
他正要開口,一個猩紅色的身影從隊列中緩緩走出。
沈訣一出現(xiàn),整個大殿的喧鬧都為之一靜。
他走到大殿中央,對著龍椅上的朱由檢躬身行了一禮。
“陛下。”
“臣,有不同之見。”
朱由檢握緊了龍椅的扶手。
“講。”
“臣以為,不當戰(zhàn)。”
沈訣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你說什么?!”
“閹賊!你再說一遍!”
“九千歲,您這是何意?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嗎?”
沈訣沒有理會周圍的叫罵。
他只是平靜地陳述著。
“大明連年征戰(zhàn),國庫早已空虛。潼關一役,看似大勝,實則耗空了西北最后一絲元氣。”
“新收編的數(shù)十萬降卒,皆是嗷嗷待哺之口。開荒屯田,購買農(nóng)具,哪一樣不要錢?”
“如今的國庫,還能支撐起一場傾國之力的大戰(zhàn)嗎?”
剛剛還慷慨激昂的官員們,一個個啞了火。
戶部郎中張大牛更是低下了頭,額頭滲出冷汗。
沒人比他更清楚,沈訣說的句句是實。
國庫里,早就餓死耗子了。
“那依你之見,又當如何?”
朱由檢從牙縫里擠出這句話。
“難道就任由那建奴在咱們頭上作威作福不成?!”
“自然不是。”
沈訣抬起頭,環(huán)視了一圈殿內(nèi)的文武百官。
“既然打不起。”
“那便和談。”
“和談?”
“放屁!我天朝上國,與蠻夷和談?簡直是奇恥大辱!”
一名御史氣得渾身發(fā)抖。
沈訣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大明需要時間。”
“需要時間來休養(yǎng)生息,來填飽百姓的肚子,來鑄造更鋒利的兵器。”
“用一些身外之物,換取寶貴的時間,臣以為,值。”
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奏本。
“臣,已草擬國書一份,請陛下御覽。”
王安走下丹陛,從沈訣手中接過奏本,呈到朱由檢面前。
朱由檢展開。
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就停滯了!
“你……”
他指著沈訣,氣得說不出話來。
殿下的官員們看不到內(nèi)容,一個個伸長了脖子。
沈訣似乎看穿了他們的心思。
“陛下,臣以為,此事關乎國本,當讓百官一同參詳。”
他轉(zhuǎn)身,面向滿朝文武,朗聲念道。
“大明愿與大清,永結兄弟之好,罷兵休戰(zhàn)。”
“為表誠意,大明愿割讓遼東廣寧、義州等十二處堡壘。”
“另,每年向大清提供歲幣二十萬兩,絲綢萬匹,茶葉五千擔……”
他的聲音在皇極殿內(nèi)回蕩。
整個大殿,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割地?
納貢?
這他媽是和談嗎?
這是乞降!
“轟!”
不知過了多久,整個朝堂徹底炸了!
“漢奸!國賊!”
“我殺了你這閹狗!”
一個白發(fā)蒼蒼的老臣哭嚎著,瘋了一樣向沈訣沖了過來,卻被兩旁的東廠番役死死架住。
“恥辱啊!我大明立國兩百余年,何曾受過這等奇恥大辱!”
“陛下!不能答應!萬萬不能答應啊!”
哭聲,罵聲,響成一片。
“砰!”
一聲巨響。
所有人循聲望去。
龍椅上,朱由檢身前的紫檀木扶手被他生生拍碎!
他死死地盯著丹陛之下那個孤零零的紅色身影。
【天幕】
洪武十五年,奉天殿。
朱元璋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指著天幕,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出一個字。
“噗——!”
一口老血噴了出來。
“皇爺!”
“父皇!”
殿內(nèi)亂作一團。
朱元璋擺了擺手,被太子朱標扶著,重新坐回龍椅。
他喘著粗氣,眼睛里布滿了血絲。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這閹賊,不殺他,誓不罷休!!!!!”
徐達和李善長站在殿下,也是氣得渾身發(fā)抖。
割地賠款,這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
永樂十九年,紫禁城。
“鏘——!”
朱棣拔出了腰間的佩劍。
劍身在殿內(nèi)燭火的映照下,散發(fā)出森冷的寒光。
“朕,沒有這樣的子孫!”
他的咆哮聲在大殿里回蕩。
“朱由檢這個廢物,朕的臉都被他丟盡了!”
朱高煦和朱高燧跪在地上,瑟瑟發(fā)抖,不敢出聲。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姚廣孝,卻死死地盯著天幕,眉頭緊鎖。
“不對……”
他喃喃自語。
“不對勁。”
朱棣的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
“和尚,你說什么不對?”
姚廣孝抬起頭。
“陛下,您還記得沈訣這個人嗎?”
“他會做虧本的買賣嗎?”
“他借流寇之手,清洗河北、山東的士族,自己賺得盆滿缽滿。”
“他用后金的盔甲,打垮了李自成,收編了數(shù)十萬大軍。”
“這樣的人,會平白無故地割地賠款?”
姚廣孝走到地圖前,手指在遼東的位置上點了點。
“廣寧、義州……這些堡壘,都是當年我大明攻打蒙古時留下的前哨,深入草原,補給艱難,早已是死地、棄地。守著它們,每年耗費的錢糧,何止二十萬兩?”
“至于歲幣,絲綢,茶葉……”
姚廣孝的眼中閃過一道精光。
“興許其中也有些貓膩。”
……
皇極殿。
沈訣站在漫天的咒罵聲中,臉上沒有半分波動。
【叮!】
【發(fā)布乞和國書,動搖國本,被斥為古今第一漢奸,引發(fā)朝野震動】
【奸臣值+10000!】
【恭喜宿主,生命時長+300天】
沈訣的嘴角不易察覺地向上揚了揚。
“陛下。”
“請,下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