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青青的辦公桌上釘著一張A3打印紙,上面布滿密密麻麻的手寫批注。
那是一份過去兩個月的全球發行日歷。
一月十七日,路易斯簽署了歐洲全境的獨家院線協議。
一月二十九日,馬可·費拉里拿下了北歐四國,以及東歐六國的獨立發行授權。
二月十一日,拉美三大地下院線追加了七十家新增掛牌影廳。
二月十八日,東南亞六國的排片協議已全部落地。
三月一日,張大炮的后期精修進度表上,寫著穩步推進四個紅字。
就在同一天,光影紀元的內部排期表上,則是另外四個字,提前交付。
安東尼用整整兩個月的時間,把五個月的特效工期壓縮成瘋狂的流水線作業。
三百名外包特效師被簽下獨占合同,實行三班倒制度,每人每天的工位前都掛著一個倒計時鐘。
《諸神之怒》鎖定了春季檔,準備全球同步上映。
而夏天把《封神:朝歌風云》牢牢鎖在暑期檔,留出三個月的后期精修窗口,準備一幀一幀地摳像打磨。
一個搏命趕著死線,另一個則在靜心磨刀。
三月二十八日。
《諸神之怒》于全球公映。
首周末北美票房一點八億美金,全球累計三點二億美金。
數字砸出來的那個晚上,安東尼在四十七樓的私人酒廊里開了一瓶八二年的唐·培里儂。
細密的氣泡在水晶杯壁上升騰。
他端著杯子站在落地窗前,西海岸的夜色把他的倒影嵌進了城市的萬家燈火里。
“三點二億。”
杰森在兩步之外匯報完數據,把平板電腦夾在腋下,等待著指示。
安東尼抿了一口香檳,氣泡在舌尖上細微地迸裂。
“第一輪,我們贏了。”
他把杯子擱在窗臺上,轉身回到辦公桌前。
桌面上攤著北美前三十家院線的排片反饋報告,清一色的綠燈。
《諸神之怒》成功拿下了北美四千三百塊銀幕。
全球總計一萬七千塊。
這是光影紀元成立以來最大規模的開畫發行。
安東尼翻到報告最后一頁,拿起筆在次周預估那一欄上畫了個圈。
數字寫的是一點二億。
他放下筆,只說了兩個字。
“夠了。”
然而細密的裂縫從第三天起開始蔓延。
北美最大的影評聚合網站上,《諸神之怒》的專業影評人綜合評分,從首日的六十八分,三天內滑落至五十一分,同時爛番茄觀眾評分也從七十二斷崖式跌到四十一。
票房數字本身沒有問題,但口碑正在全面塌方。
所有的核心槽點,都指向同一個靶心,即對東方神話的刻意丑化。
影片中的二郎神被設計成一個六臂蜥蜴形態的黑暗怪物,額頭的第三只眼被改造成噴射酸液的器官。
哪吒被塑造成一個發出尖銳嘶叫的畸形嬰孩。
孫悟空的面部特征被刻意扭曲成西方恐怖電影里叢林野人的經典模板,塌鼻梁,暴突的犬齒,還有布滿膿瘡的灰綠色皮膚。
而踩在這些所謂怪物頭上的,是一個金發碧眼,胸口還掛著十字架的西方英雄。
北美影評人馬修·格林在《洛杉磯時報》娛樂版發表了一篇整版評論。
標題只有一行字。
《光影紀元花了兩億美金,拍了一部最貴的種族歧視廣告》
文章第一段的文字就如同一把利刃,直接捅到了最深處。
“當一個價值兩億美金的電影工業體系,動用全球最頂尖的視覺技術,只為了把另一個文明最神圣的精神圖騰踩在腳底碾碎。”
“這不叫商業競爭,這叫有組織的文化霸凌。”
這篇文章在發出后的十二小時內,被轉載四萬七千次。
火勢燒到第五天的時候,安東尼的公關團隊還在用那套標準話術試圖滅火。
“《諸神之怒》是一部基于多元神話體系的虛構娛樂作品,無意冒犯任何文化傳統。”
聲明發了三輪。
沒有人買賬。
因為這把火的燃料,早已不只是華人社區在添了。
推特上,一個名為NotOurMyth的話題標簽,在短短四十八小時內被轉發了兩千三百萬次。
這個話題的發起者,是一名紐約大學的日裔電影學博士生。
她在視頻里舉著一張孫悟空原版造型設定圖與電影中怪物形象的對比截圖,聲音雖然因激動而發抖,但邏輯條理卻異常清晰。
“這不是改編。”
她對著鏡頭,一字一句地強調。
“這是侮辱。”
“他們的所作所為,早已超越了丑化中國神祇的范疇,是將整個亞洲的神話體系,打包成一堆供西方英雄踩踏的墊腳石。”
視頻的播放量在七天內突破八千萬。
韓國最大的門戶網站在首頁掛出專題,標題是好萊塢的東方想象:從獵奇到歧視。
日本三大報紙中的兩家,在文化版發表聯合評論,措辭罕見地強硬。
東南亞的抵制來得更加直接。
曼谷街頭,一群泰國大學生把《諸神之怒》的巨幅海報從公交站牌上撕了下來,換上了一張手繪的哪吒年畫。
這張照片在Instagram上被轉了一百二十萬次。
北美的亞裔社區行動得更早。
舊金山,洛杉磯,紐約,三座城市的亞裔大學生聯合會,在光影紀元總部大樓門口組織了一場無聲的抗議。
沒有口號,也沒有標語牌。
三百多個年輕人穿著印有東方神話圖騰的T恤,安靜地站在廣場上。
每個人手里都捧著一本打開的書,有中國神話,有日本古事記,有印度教經典,也有東南亞民間傳說。
那種安靜讓路過的行人都感到毛骨悚然。
三個重量級的亞裔好萊塢演員在同一天發表了公開聲明。
其中一位拿過奧斯卡最佳男配角的韓裔男演員,只在社交媒體上發了一句話。
“我拒絕為踐踏我祖先信仰的作品鼓掌。”
這句話被迅速翻譯成十七種語言。
安東尼坐在辦公桌后面,兩臺屏幕同時亮著。
左邊是股價的走勢圖。
右邊是社交媒體的輿情監控面板。
兩邊的曲線走向完全相反。
輿情向上瘋狂飆升,股價則向下跌穿谷底。
他把兩臺屏幕同時關掉,揉了揉眉心,拿起桌上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又重重放回去。
杰森敲門進來的時候,手里多了一份文件。
“安東尼先生,您需要看一下這個。”
“什么?”
杰森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一份內部備忘錄,是我們的內部備忘錄。”
他把平板電腦遞了過來。
屏幕上是一個新聞頁面,CNN的紅色logo掛在最頂端。
標題用的是加粗黑體。
《光影紀元內部備忘錄曝光:安東尼親筆簽署文化戰爭制作策略》
安東尼的手指在平板電腦的邊緣緩緩收緊。
備忘錄的掃描件被嵌在報道正文里,每一頁都打著光影紀元的內部水印。
第三頁第七行,安東尼的原話被紅框清晰標注出來,內容是通過刻意重塑東方神話形象,來強化西方文化敘事的主導地位。
第五頁的第十二行,同樣記錄著他的指令,要求將東方神靈設計為視覺上令人不適的怪物形態,用以在潛意識層面建立文化優劣的認知框架。
每一個字都是他簽署過的。
每一頁的右下角都蓋著他的私人簽章。
安東尼放下了平板電腦。
杰森站在兩步之外,注視著自已老板的側臉,那上面的肌肉一根根繃緊,從顴骨拉扯到下頜角,顯出一種不堪重負的僵硬輪廓。
一個字從安東尼的牙縫里擠了出來。
“查。”
“查清楚是誰泄露出去的。”
光影紀元總部大樓。
人事部的碎紙機從早上七點一直運轉到下午三點。
走廊盡頭的洗手間里,有人擰開了水龍頭,任由水流沖過手背,沖過那道從食指根部一直延伸到手腕的舊日傷痕。
水流聲停歇,他扯下一張紙巾仔細擦干雙手,將紙團丟進垃圾桶,隨后開門離開,門板又在身后靜靜合攏。
備忘錄在全球媒體上的發酵速度,遠遠超出了安東尼的預判。
CNN,BBC,路透社,法新社,《衛報》,《紐約時報》,全部在二十四小時內跟進報道。
商業競爭四個字被徹底撕碎。
所有報道的統一定性只剩下一句話,有組織的文化歧視。
光影紀元的股價在備忘錄曝光后的第一個交易日,應聲下跌了百分之五。
第二個交易日,又繼續下跌了百分之四。
短短兩天,蒸發了百分之九。
安東尼接到董事局緊急電話會議通知的時候,正站在四十七樓的落地窗前。
電話會議持續了四十七分鐘。
他用盡了所有能用的話術,辯解那是斷章取義,是惡意編輯,是競爭對手的商業間諜行為。
董事局主席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安東尼,我只關心一個數字。”
“次周票房。”
“如果次周跌幅超過百分之六十,董事局將會重新評估你的任職資格。”
電話掛斷了。
安東尼把手機放在冰冷的窗臺上。
窗外的城市燈火依舊璀璨,但玻璃上映出的那張臉,比兩個月前蒼老了不止一輪。
敲門聲響了。
杰森推門進來,手里捏著一張剛剛打印出來的紙。
“安東尼先生。”
他的嗓音有些干澀。
“《封神:朝歌風云》的全球上映檔期,今天正式對外公布了。”
安東尼伸手接過那張紙。
暑期檔,七月十八日,全球同步。
比《諸神之怒》晚了整整三個月。
他盯著那個日期,看了足有五秒。
三個月。
剛好足夠讓全世界每一個因為《諸神之怒》而第一次聽說東方神話的觀眾,在記憶最鮮活的時候,走進影院,看到一部真正由東方人拍攝的,關于他們自已神祇的電影。
安東尼把紙放回桌面。
他的指腹在那行日期上按了一下,留下一個淺淺的指印。
“他是故意的。”
杰森垂著手,站在原地沒有出聲。
安東尼也沒有等他回答。
他轉過身,重新面對著落地窗。
玻璃上,那面掛滿好萊塢票房紀錄海報的墻,倒映在他的身后。
海報最下面那一排屬于光影紀元的logo,正在被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芒,一寸一寸地緩慢吞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