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清脆的掌摑聲在死寂的大帳內炸開,比帳外呼嘯的寒風更令人心悸。
追擊刺客的校尉像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撞在帳壁的牛皮上,又摔落在地。一口鮮血噴濺而出,在滾燙的鮮血在接觸地面的瞬間便凝結成暗赤色的冰碴,映著帳內搖曳的燭火,透著刺目的寒意。
大帳內鴉雀無聲,所有宇文閥將領都死死低著頭,甲葉碰撞的細微聲響都消失了,只有燭花偶爾“噼啪”爆開的聲音。
他們不敢去看主位上那個男人——宇文傷,此刻正緩緩收回手掌,指節泛著冷白。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可那雙深邃的眼眸里,卻像是藏著萬年不化的寒冰,掃過誰,誰的后背就泛起一層冷汗。
“誰讓你擅自騷擾京城的?”宇文傷的聲音不高,卻帶著穿透骨髓的冷意,像是冰錐扎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地上的校尉掙扎著想爬起來,剛撐起上半身,又猛地咳出一口血,只能跪在冰碴里,聲音嘶啞:“家主……屬下見京城防備未穩,想……想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打個措手不及?”宇文傷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里卻沒有半分暖意,“本閥主與朝廷周旋,要的是‘師出有名’,不是讓你這蠢貨壞了大事!”
他猛地一拍桌案,案上的虎符、兵冊都震得跳了起來,“王安那老狐貍正在皇帝面前賣好,本閥主這邊‘劫掠村落’的消息傳過去,你說皇帝還會信‘出兵高句麗’的鬼話嗎?”
校尉渾身一顫,終于明白自己闖了多大的禍。
閥主要的不是一時的偷襲之利,而是借著“抗倭拓土”的名頭拿到朝廷物資,再以山海關為屏障,慢慢積蓄力量。
他這一鬧,反倒把“假意順從”的戲碼戳破了。
“家主……屬下知錯……”校尉伏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聲音里滿是絕望。
宇文傷盯著他看了片刻,眼神冷得像要將人凍裂:“知錯?晚了。”
他抬了抬手,帳外立刻走進兩名黑衣死士,“把他拖下去,杖責五十,貶為火頭軍。什么時候想明白‘謹守本分’四個字,再滾回我面前。”
死士架起校尉往外走,校尉的慘叫聲很快被帳外的寒風吞沒。
宇文傷掃過帳內噤若寒蟬的將領,聲音重新沉了下來:“都聽清楚了——沒有本閥主的命令,誰也不許再動京城分毫。糧草要催,姿態要做,但絕不能先撕破臉。”
“諾!”將領們齊聲應道,聲音里帶著難以掩飾的敬畏。
宇文傷重新坐回主位,手指輕輕敲擊著桌案,目光落在帳外漆黑的夜色里。皇帝、王安背后的勢力、還有那個剛上任的戚繼光……這場戲,才剛剛開始。
他要的從來不是一座京城,而是宇文閥的重新登頂,甚至整個大周的萬里江山。
......
與宇文閥大營的肅殺不同,京郊的破廟正浸在亂兵洗劫后的荒涼里。
殘雪壓著斷墻瓦礫,兩扇朽壞的廟門在寒風中吱呀晃動,白天宇文閥游騎劫掠的煙塵還未散盡,混著枯草味飄進廟內。
“噼里啪啦”的柴火聲在廟內響起,微弱的火光從虛掩的門縫漏出,映出三道身影。
寇仲攥著拳頭,指節泛白,咬牙切齒的聲音撞在斑駁的墻面上:“宇文閥這群雜碎!若不是他們騎馬跑得快,老子定要追上去剁了那些亂匪!”
他這話沒得到附和。
徐子陵蹲在火堆旁,用樹枝撥弄著架在火上的面餅,金黃的餅皮泛著油光,香氣混著煙火氣彌漫開來。
“喏,可以吃了。”他拿起最焦脆的一塊,湊到嘴邊吹了吹熱氣。
“追上去?”跋鋒寒倚著廟柱,指尖夾著半塊面餅,慢悠悠咬下一口,語氣帶著嘲弄,“對方足有數百騎,你單槍匹馬沖過去,是送人頭還是顯能耐?”
寇仲被噎了一下,索性搶過徐子陵手里的面餅,狠狠咬下一大口,含糊哼道:“總比看著他們燒殺搶掠強!”
徐子陵看著他腮幫子鼓鼓的模樣,像只氣鼓鼓的松鼠,啞然失笑,搖了搖頭便去拿另一塊面餅。可指尖剛觸到餅皮,三人同時斂了氣息——目光如電,齊刷刷射向廟門。
寒風推開木門,一道窈窕身影立在門口,素衣勝雪,裙角沾著雪粒。月光灑在她周身,似籠著淡淡光暈,與破廟的破敗格格不入。
“三位,好久不見。”
看清來人,三人緊繃的身形才放松。
寇仲嚼著面餅,語氣調侃:“原來是師仙子大駕光臨,我兄弟仨沒掃榻相迎,真是失敬!”
這話半是玩笑半是掩飾心悸——以他們如今的修為,尋常高手近不了三尺,可師妃暄竟悄無聲息現身。
江南一別后,他們在黃麟指導下突飛猛進,卻仍被師妃暄輕易壓制,這如何不讓他心驚?
師妃暄聞言沒有在意寇仲的調侃,只是朝他淡淡一笑。
“仲少真是客氣了,如今的江湖誰不知道你這位天下第一的高徒,又有幾人值得你們掃榻相迎的。”
寇仲被這話夸得嘿嘿一笑,撓了撓頭卻也不謙虛,直接追問道:“我印象中師仙子可總是在忙碌中,什么時候有這個閑情逸致跟我們兄弟閑話了?”
師妃暄臉上的笑意淡去幾分,目光掃過廟外堆積的殘雪,聲音沉了下來:“自然不是閑話。此前宇文閥與朝廷對峙,終究是朝堂之事,妃暄雖一直在關注卻不便插手,畢竟妃暄只是一個江湖中人,對于朝廷的紛爭也不好過多插手。”
“可如今宇文閥縱容游騎劫掠村落,殘殺無辜百姓,這已是越界——此事,不能再坐視不理。”
徐子陵聞言停下撥弄柴火的手,眉頭微蹙:“宇文閥的邊軍精銳,先天境高手不在少數,仙子一人怕是難以應對。”
“正是如此。”師妃暄點頭,語氣鄭重,“如今大宗師被令師以‘不干涉天下’之約壓制,京中高手多依附朝堂或門閥,真正與他們毫無相關卻有實力管此事的寥寥無幾。而你們三人,既非朝廷官員,又不喜門閥跋扈,最是合適。”
她頓了頓,看向寇仲,“更何況,仲少、鋒少皆是武圣大人的弟子,即便令師言明不摻和天下大事。可若是真遇到不可抗力,令師這‘天下第一’的名頭擺在那里,宇文閥縱是猖獗,也得掂量掂量后果。”
寇仲臉上的笑容斂去,攥緊了拳頭:“你的意思是,讓我們幫你對付宇文閥的亂兵?”
“不是幫我,是幫天下百姓。”師妃暄目光灼灼地看著三人,“宇文閥野心勃勃,卻沒有相匹配的實力。”
“百余年來朝中各方勢力對門閥的打壓早已讓四大閥名存實亡,即便對方如今想要造反也無多大勝算,即便朝廷一時吃虧,卻也能將其徹底鎮壓。”
“但若讓他借‘抗倭’之名拿到朝廷物資,在關外趁機發展壯大,那日后亂中原者必是宇文閥。”
“而眼下需先遏制他的囂張氣焰,讓他知道劫掠百姓的代價——這不僅是救京郊萬民,更要讓朝中重臣看出對方的虛弱,斷了他以退為進的借口。”
師妃暄說完便看向寇仲,等待他的答復。
寇仲三人雖以兄弟相稱,但師妃暄知道論決斷能力,寇仲便是天生的將帥之才,所以一般有重大決策時都是由他拍板決斷。
聽完師妃暄的理由,寇仲眼簾低垂,一口一口咬著手中已經有些變軟的面餅。
“你這名頭是一套一套的,我若是拒絕了豈不就是天下的罪人了?”
師妃暄見狀只是笑著搖了搖頭道:“這一次我并沒有強逼幾位的意思,若是三位不想干也是人之常情,畢竟此事直面四大閥之一的宇文閥,一旦弄不好,即便是我也沒辦法全身而退。”
“不知仙子如今的實力如何?為什么我面對仙子沒有絲毫的感應?”
跋鋒寒不等寇仲回答,先一步問出了他的疑惑。
他自問自己三人也算是天才中的天才,這段時間又有黃麟在旁指導,如今的實力早已今非昔比。
但師妃暄的進步幅度卻更大,單單一個感應不到對方的氣息就足夠一個勢均力敵的交戰雙方瞬間分出勝負了。
“也沒什么?只是經歷了域外天魔一事后,我突然領悟了以人心代天心的道理,若是大宗師不出手,沒人能拿我怎么樣。”
師妃暄的語氣十分淡薄,絲毫沒有覺得這份實力有什么好炫耀的。
若非親眼見證了這一次的大戰,看到那些平民百姓像螻蟻一般被人隨手抹除,她也領悟不出這等心境。
但對師妃暄來說,她寧可自己沒有這份機緣,也好過無數的百姓消散在世間。
“以人心代天心?”
跋鋒寒并不懂師妃暄這句話的意思,但卻并不妨礙他知道對方離大宗師的距離更近了一步。
對于跋鋒寒的想法,寇仲自然清楚,只是自己的另一個兄弟,不知道能不能......
寇仲心中有了決斷,扭頭看向徐子陵,只見對方也同時轉頭看向自己。
此時的徐子陵眼眸中流露出瑩瑩的精光,完全沒有以前看見師妃暄時的那種愛慕之情。
他剛要開口答應,但出口的話卻又是另一句了:“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怎么高手盡往這里跑?”
隨著寇仲話音的落下,一道明媚的女聲從廟外響起。
“幾位,對付宇文閥可否算上我們?”
隨著話音的落下,一行四人出現在門外。
“是你們?”
不只寇仲有些驚異,便是師妃暄也十分意外。
來人正是從前的護龍山莊四大密探,天字第一號段天涯、地字第一號歸海一刀、玄字第一號上官海棠、黃字第一號成是非。
“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成是非嘚瑟地第一個邁步走進破廟之中。
“我還以為你們在護龍山莊解散后退隱江湖了?”
寇仲站起身對著成是非的肩膀就是一拳,直打得對方咧牙咧嘴直呼痛楚。
上官海裳語氣有些沉重:“若是不將朱無視捉拿歸案,我們護龍山莊四大密探有什么臉面退隱江湖。”
說著上官海裳抬頭看向寇仲道:“當然,以上的事情并不是主要原因,等到此次事件完成,不知寇少俠能否幫我們引見一下令師武圣大人。”
寇仲有些疑惑的看了眼上官海裳。
雖然他與上官海裳并沒有什么接觸,但通過收集的情報看,對方的為人極為仗義,并不是那種溜須拍馬之徒。
更何況要想拍馬屁,早在師父還在京城時,他們有的是機會找上門來。
所以現在提這個條件,必然是有人出了問題,而且很有可能是武功上的問題。
“他怎么了?”
寇仲突然伸手一指一直默不作聲的歸海一刀。
對方的氣息雖然濃重,但其中透露出的殺意隱隱中有著一絲難以感知的魔性。
上官海裳輕嘆了一口氣道:“如你所見,一刀為了報仇修煉了阿鼻道三刀,若是一刀不能控制心魔,等待他的只有死亡。”
“我翻遍所有資料,完全找不到控制阿鼻道三刀的方法,所以只能通過寇兄請武圣大人出手,幫一刀消除魔性。”
“當然作為報答之一,我們一定會全力配合你們,將宇文閥和朱無視緝拿歸案。”
“朱無視?”
寇仲語氣中帶著疑問,不過他并沒有直接詢問出聲,只是靜靜看著上官海裳,等候對方的解釋。
“自上次朱無視逃出京城后,我們護龍山莊便因為他而被先帝取締。”
“只是護龍山莊雖然被取締,但我們背后的金主并沒有撤離,而是借著這個機會重新搭建了一個情報組織。”
“這一次我們便是通過情報知曉那之后朱無視去了邊鎮,與宇文閥糾纏在一起。”
“我有理由相信,這一次宇文閥突然起了造反之心,十有八九是和朱無視有關。”
“甚至......”上官海裳的語氣極為凝重道:“我懷疑先皇的駕崩也與朱無視有關聯。”
寇仲聞言再度和徐子陵對視一眼,哈哈笑道:“一只羊是趕,兩只羊也是趕,這一次正好一并將他們解決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