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生物制品研究所會議室里,所長周渭南雙手撐在鋪滿數據報表的會議桌上。
這位年近六十的老派專家鬢角早已霜白,常年緊鎖的眉頭在鼻梁上方刻出兩道深痕,此刻,他的目光正緩緩掃過圍坐在長條會議桌旁的每一位技術骨干。
“開始吧。”
項目總工沈弘毅下意識扯松了勒得他喘不過氣的領口——這位素來以嚴謹著稱的滬江大學高材生,此刻眼窩深陷,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作服皺巴巴的,胸前還掛著幾點菌液干涸的黃褐色斑點。
他轉身,將一張手繪圖表掛在了墻面釘著的木框上。
圖表上,兩條用紅藍墨水精心繪制的折線:
一條是代表實驗室小試、中試數據的、近乎完美的平直線,
另一條則是來自大規模生產線的、劇烈跳動的鋸齒波,兩者在放大生產的節點后徹底分道揚鑣,落差巨大。
“病毒效價波動范圍,超過安全閾值百分之三百!”
沈弘毅的嗓音因激動而劈裂,他抓過桌上一根教學木棍,棍頭敲擊著圖表上,
“更詭異的是,灌裝線啟動前的抽樣明明達標,等到一批次灌裝結束再抽檢,數據就全面崩盤!這就像……”
他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就像咱們的生產線上,藏著只無形的手,專門撕碎我們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工藝標準!”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只聽見墻角那座舊式座鐘單調的滴答聲。
周渭南重重地靠回藤編椅背,無力的說:“把你們試過的對策,都說一說。”
沈弘毅深吸一口氣,:
“第一輪,我們懷疑是病毒種子株發生變異。動用了所里全部資源,篩查了三級種子庫,從原始減毒株,到我們目前使用的工作代次,進行了全序列的生物學和血清學鑒定——結果,無任何異常。”
“第二輪,溯源培養基所有原料。采購科的同志翻遍了近半年的船運記錄和調撥單,連那批特批進口的、來自西德的小牛血清,對方提供的牧場檢疫證明和牛群飼料配方都核查了,純度達到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無可挑剔。”
“第三輪,我們請來了……蘇聯專家組撤離前,親手帶出來的幾位高工,陳工可以作證。”
那位姓陳的老技師默默點了點頭,“我們嚴格按照莫四科中央防疫研究所留下的SOP標準操作手冊,對核心生產區的環境進行了前所未有的監控,
連空氣中懸浮粒子的數量,都測到了每立方米零點五微米的級別——結果,還是沒用!”
他匯報完,會議室里一陣寂靜。
半晌,突然,從會議室后排傳來蚊子般的聲音:“會不會……是黃浦江底下,有啥特殊的水脈,影響了咱們無菌區的負壓平衡?”
說話的是在所里干了快三十年的老技師張建國,此刻他因自己提出這等近乎風水的論調而羞慚得滿臉通紅,說完就下意識地縮起了肩膀。
有人下意識地想要嗤笑,但那聲音剛到嘴邊就硬生生咽了回去——因為無法解釋的失敗,早已將在場所有人逼到了常識與經驗的邊界之外。
沈弘毅站了起來,“夠了!細胞株!培養基!工藝參數!甚至連他媽的風水!我們把蘇練手冊里每個標點符號都嚼碎了咽下去了!
所有的路——”他聲音低沉,“全、是、死、路!”
說完之后,他看向沈弘毅,“還有沒有其它方法?”
沈弘毅輕輕搖搖頭。
所長周渭南環視著在座一張張疲憊的臉,心中同樣沉重,但作為主心骨,他必須穩住局面。
他深吸一口氣:
“同志們,困難是明擺著的,問題就卡在這里。沈總他們的排查很細致,方向也沒錯,說明我們之前的路子走盡了常規手段。但這絕不意味著我們可以停下來!”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位技術骨干:
“任務不能停!全國千千萬萬孩子的健康,就系在我們生產的這顆糖丸上!這是任務,更是天大的責任!質量,是這條生產線的生命線,是糖丸能保護孩子的根本!任何時候,質量一絲一毫都不能放松!誰在質量上打馬虎眼,誰就是在犯罪!”
他停頓片刻:
“沈總工!”
“在,所長!”
“你立刻重新梳理整個生產過程!從三級種子庫復蘇開始,到最后的灌裝封口,每一步!每一個參數!每一個操作細節!
不要放過任何可能的干擾點,哪怕是像老張提到的那些聽起來玄乎的因素,只要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也要納入考量范圍去分析!
必須給我找出問題!這是你接下來最核心的任務!”
“是!所長!我親自帶隊,從頭到尾再過一遍!”沈弘毅重重點頭。
“生產科!”周渭南的目光轉向負責生產的干部。
“到!”
“從今天起,生產線不能停,但方式要調整。產能壓下來,只進行小批量生產!
每一批次的生產量,嚴格控制在能確保全程嚴密監控、充分取樣檢驗的范圍內!
能加班就加班,能多生產一點是一點,但前提是必須保證這一小批、每一顆的質量都絕對過硬!”
周渭南最后總結:
“同志們,我要強調的是,小批量生產,不是退縮,而是為了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積累數據,找出真兇!
我們現在的每一分謹慎,都是為了未來大規模、高質量生產的萬無一失!
所有人都給我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
沈總工那邊找問題,生產這邊保安全、積數據,兩條線并進!散會!立刻執行!”
“另外,沈總,你準備一下資料,咱們找部里一趟,去求援……”
……
第二天,何雨柱這邊。
照例六點四十二分起床。
洗漱,吃飯,提取物資后去上班。
時隔兩個月沒有到實驗室看看,心里還有些小期待。
本來從部里回來,可以休息兩天的,想著項目的事,心里不安,昨天晚上做夢還夢到項目成功了。和梁東馬華他們一起慶祝來著。
想到他搖搖頭,不給自己弄出亂子來已經燒高香了。
想著就到了實驗室。
何雨柱剛踏進實驗室,馬華就一個箭步竄了上來,臉上堆著諂媚又帶著點顯擺的笑容:
“哎喲我的師父,我的親師父!您可回來了!”那聲音熱絡得能擰出蜜來。
梁東滿臉笑意,“何組長,回來了!太好了!就等著你呢!”
何雨柱沒接他這過分熱情的茬,目光在實驗室里掃了一圈,看到器具歸置得還算利落,心下稍安,這才淡淡應了聲:
“嗯。家里沒出什么岔子吧?”
腳下不停,徑直走向角落里那幾個鼓鼓囊囊的麻袋。
“沒有沒有!順當著呢!”
馬華亦步亦趨地跟著,腰微微躬著,活像舊時店鋪里的伙計迎接著東家。
他搶先一步抓起一把粉末,獻寶似的捧到何雨柱眼前:
“師父,神了!就按您走前撂下的那個方子,我們哥幾個沒黑沒白地試,第八批!就第八批!成了!您聞聞這味兒,看看這成色!”
他故意說得夸張,是為了表功。
何雨柱伸出兩根手指,捻起一小撮粉末,在指尖細細揉搓,又湊到鼻尖下深吸一口氣。
他這不動聲色的樣子,讓馬華心里跟貓抓似的,七上八下。
“數據。”何雨柱看向一起跟著不說話的梁東,終于開口。
梁東把報告遞過去,開始匯報:“李副廠長昨兒下午悄沒聲來了,背著手的,說是隨便看看。
結果怎么樣?親自拿溫水沖了一大碗,咕咚咕咚喝了半缸子!
抿著嘴品了半天,最后,您猜怎么著?”
他故意賣了個關子,見何雨柱抬眼看他,才得意地一咧嘴:“就說了仨字——能頂餓!說完背著手就走了,可我瞧見他轉身的時候,嘴角是往上咧的!”
何雨柱臉上總算露出了點笑模樣,他翻開報告,看得比剛才更仔細,手指一行行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數據和圖表。
翻到成本核算那頁時,他的手指在某一行數字上停住了:
“這個骨粉損耗,比預想的高了半個點。怎么回事?”
梁東趕緊解釋:“組長,您眼真毒!是這么回事,第三批骨粉有點受潮,結了小塊,我們怕影響粉的細度和沖泡,篩得就狠了點。
這事兒怪我,光想著把東西做好,沒在記錄里寫明白。”
他這話說得漂亮,既承認了疏忽,又暗戳戳表露了自己對質量的嚴格要求。
何雨柱深深看了梁東一眼,沒再追究,合上報告。
他目光掃過周圍的下屬,看著他們臉上那希望得到肯定的渴望,心里跟明鏡似的。
“報告做得不錯,很周全。這成果,是大家伙兒沒日沒夜干出來的,功勞,是咱們這個集體的。”
這話像是一股暖流,瞬間熨帖了所有人的心。
馬華更是覺得臉上有光,胸膛都不自覺地挺了起來,仿佛那功勞真有他吹噓的那么大份似的。
“不過,”何雨柱話鋒一轉,“正式匯報的事情,先壓一壓,別急著敲鑼打鼓。梁東,你帶著人,把所有數據,特別是成本和安全性的部分,再給我從頭到尾捋一遍,不能有任何含糊的地方。
這東西,好是好,但捧得越高,摔得越狠,咱們得把底子打瓷實了。”
梁東挺直腰板:“明白!柱子哥您放心,我親自帶隊,保證一個數兒都錯不了!”
他心里清楚,這是柱子哥在教他辦事的章法,越是好事,越要沉得住氣。
“嗯,”何雨柱點點頭,拿起那份報告,“你們先忙著,我去李副廠長那兒一趟,探探口風,把情況先跟他通個氣。”
他拿著報告,走了出去。
實驗室里安靜了幾秒,然后才響起嗡嗡的議論聲。
眾人看著他的背影,心里都咂摸著味兒。
何雨柱這趟回來,好像更……更像個能拿大主意的領導了。
不再是那個光憑一股子沖勁和技術硬闖的柱子哥,而是真有了點能謀劃、能扛事、讓他們心里莫名覺得安穩的主心骨的架勢。
這邊何雨柱剛走到廠部辦公樓樓下,巧不巧,正好碰上李副廠長夾著個公文包,看樣子是要出門。
“喲,雨柱同志?這么快就回來了?事情還順利?”
他知道有些事不應該深問,只是簡單問了一聲。他停下腳步,眼神卻在報告上停留了一瞬。
何雨柱停下腳步:“李廠長,剛回來。那邊暫時告一段落。正要去向您匯報一下我們營養粉項目的進展。”
他順勢將報告遞了過去,“這是初步的總結報告,請您審閱。”
李副廠長接過報告,并沒有立刻翻開,而是在手里掂量了一下。
他臉上笑容加深了些:“好啊!年輕人,動作就是快!我昨天還去看了,東西不錯,很實在!能解決大問題!”
他先是肯定了一番,話里話外透著贊賞。
他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沒有提報告的事,而是換了個話題。低聲說:“柱子,辛苦了!營養粉這事,意義重大啊,廠里全力支持!
前陣子劉海中那個徒弟陳建國,仗著成分問題在技術科鬧騰,還給你專訪添堵,簡直是亂彈琴!
我已經嚴肅處理了,直接把他從車間調去鍋爐房反省了。劉海中現在也明白輕重,老實多了。這幫人,就是不知天高地厚!
你放心,只要是對廠子、對工人有利的項目,我絕對給你保駕護航,有什么需要盡管提!”
何雨柱聽著李副廠長的話,臉上掛著謙遜的笑容,連聲道:“謝謝廠長支持!都是為廠里做點事,應該的。”
他嘴上說得客氣,心里卻跟明鏡似的。
“劉海中?嗬!那就是個官兒迷轉世,癩蛤蟆插雞毛撣子——硬充大尾巴狼!在家跟仨兒子都擺官譜兒,放個屁都得讓他先發言!
在院里更甭提了,走路腆著個肚子,恨不得把我是領導四個字刻腦門兒上!整天瞪著眼珠子踅摸別人錯處,靠踩咕徒弟、抓街坊小辮子顯擺他那點屁權,不就指望上頭多看他一眼嗎?”
“這回憋一肚子壞水,攛掇他那個傻徒弟陳建國跳出來攪局,不就是想踩著人家何雨柱跟技術科的腦袋往上爬嗎?
心說逮著機會表表忠心、耍耍威風,就能在領導那兒掛個號?我呸!做你娘的春秋大夢!”
“該!真他媽活逼該!這回褶子了吧?沒踩著別人,先把自個兒褲衩子拽掉了吧?現大眼了!這就叫癩蛤蟆跳油鍋——自己作死!”
李副廠長用商量的口氣說:“這樣,雨柱同志,報告呢,我先拿回去仔細學習學習。
你也剛出差回來,先喘口氣,把廠里這邊的工作理順。等我看完了,咱們再約個時間,坐下來好好聊聊,你看怎么樣?”
何雨柱心里門兒清,這是領導要先內部權衡、統一思想的標準流程。就是合計一下功勞怎么分唄!
他臉上沒有任何不滿,反而很是理解地點點頭:“好的,李廠長,您先忙。我等您通知。”
……
李副廠長回到辦公室,反手關上門,將那本營養粉試驗總結報告隨手丟在辦公桌上。
他根本沒去翻看——里面的核心數據和結論,他昨天下午親自去實驗室視察時,心里就已經有底了。
東西是好東西,這一點他毫不懷疑。
何雨柱這小子,確實有兩把刷子,愣是把各廠都頭疼的食堂下腳料,變成了能頂餓、有營養的寶貝。
這玩意兒一旦推廣開,不僅僅是軋鋼廠的榮譽,往大了說,那是為解決國家暫時的經濟困難立了一功!
問題是……怎么論功行賞?
“獎勵何雨柱?”他喃喃自語,“發獎金?評先進?提拔個車間副主任?”
他隨即搖了搖頭,自己就先否定了。太輕,太常規,配不上這事的份量,也顯不出他李懷德識人善任、領導有方。
他點燃一支煙,深吸一口,煙霧繚繞中,眼神充滿算計。
這事兒,不能悄沒聲地辦,必須得搞個大的!要讓全軋鋼廠的人都知道,不,要讓全四九城工業系統的人都知道,紅星軋鋼廠,又放了一顆大衛星!
一個計劃的雛形在他腦海里慢慢清晰起來。
對!開一個全廠范圍的、隆重的“營養粉項目成功匯報暨表彰大會”!
想到這兒,他身子都不自覺地坐直了,
第一,陣仗要大。不僅要請廠里所有領導、各車間主任、技術骨干,還要向上級主管單位、甚至兄弟單位發請柬!把場面撐起來,關注度拉滿!
第二,流程要精心設計……
第三,……
第四,……
越想,李懷德越覺得這個主意妙極了!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大會上,何雨柱在臺上侃侃而談,展示著令人驚艷的技術成果,
而臺下,來自各方的領導、同行投來贊許和羨慕的目光。
他不再猶豫,拿起電話,對著話筒說道:“喂,辦公室嗎?通知一下宣傳科科長、工會主席,還有技術科的負責人,下午兩點,到我辦公室開個緊急會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