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不是因為想要看蘇月出丑。
而是蘇扶搖覺得,蘇月難得有用心做的事情。
即便是手忙腳亂也好,至少,能磨磨她的性子!
與此同時。
蘇月看著鍋里糊成一團的底料,臉色越來越難看了。
正準備倒掉鍋里的東西。
蘇扶搖見狀,心知是時候了。
和蘇月的私仇另算,今天是公家的事情。
自己總不可能眼睜睜看著蘇月把一切事情,都弄得一團糟。
蘇扶搖走過去,輕飄飄道:“你要做什么?”
蘇月瞪了她一眼:“不要你管!”
趙娟正準備上去說什么。
蘇扶搖嗤笑了一聲,和往日的溫和截然不同。
“肉片不生不熟,調料都能糊成一團。”
“蘇月,這就是你的水平?”
蘇月頓時臉色赤紅!
雖然事實的確如此。
但是聽到蘇扶搖這么清楚明白地說出來,蘇月的心里才是真的難受呢。
“關,關你什么事?”
旁邊的老周和趙娟也是相互對視了一眼。
咋回事。
平時蘇扶搖永遠都是笑瞇瞇地。
即便被這個蘇月挑釁。
也是不聲不響。
可今天……
結果蘇扶搖很快搖了搖頭:“菜沒有一樣新鮮的,就連肉都切不好。”
“蘇月,你這樣是給廠里丟人。”
“沒有你這么辦事的。”
——蘇月被氣得胸膛上下起伏。
要知道,原本蘇月最看不上的就是蘇扶搖。
長得漂亮又能如何?
有什么用?
無論是成績還是吃飯的本事,都樣樣趕不上自己。
本來面試那天,蘇月還想趁機奚落蘇扶搖一番。
可事實呢……
蘇月也不得不承認,蘇扶搖的表現很好。
而到了現在。
蘇扶搖成了自己頭頂上的主廚。
蘇月干脆把鍋一扔。
“你愛怎么說怎么說。”
“反正這次主廚是你,好壞沈知行找的是你,和我有什么關系?”
蘇扶搖沒有說話,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蘇月一眼。
一雙黑凌凌的眼眸。
眼睫粗黑。
似是一潭深不見底的井水。
蘇扶搖心想……
反正蘇月什么都不配合,在廚房里什么事都不做。
還不如走了算了。
而與此同時。
蘇月被蘇扶搖盯得發毛。
甚至打了個冷顫。
本來想質問蘇扶搖盯著她干什么。
但在那目光之下,蘇月居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甚至認慫了。
低著頭刷了鍋。
隨后,正準備放下鍋,去一邊哪涼快哪呆著。
但心里頭一股不服輸的勁涌上來。
憑什么、憑什么?
憑什么蘇扶搖是主廚?
憑什么自己只能給蘇扶搖打下手?
明明從前,蘇扶搖樣樣都不如自己。
就連在家里,奶奶也是更喜歡自己。
完全不喜歡她這個狐媚丫頭。
可現在……
蘇月咬緊嘴唇,重新將肉切開。
心慌。
意亂。
切不好肉,那就直接刀大塊。
配菜不新鮮,那就放棄。
招待領導,必須硬菜,才叫不寒酸!
干脆,就做一道紅燒肉!
一邊想著,蘇月重新開始忙活起來。
……
另一邊。
早上吃完飯后,鄭老一行人在沈知行帶領下,開始在整個酒廠視察。
各大車間里忙活的那叫一個熱火朝天。
鄭老不喜歡低調,沈知行也了解這位長輩之友。
特意沒有安排人搞那些花里胡哨的歡迎什么的。
所以鄭老進入車間的時候,只能看到和往常一樣忙碌的工人。
工人的操作是否規范,設備的保養是否到位,地面的清潔是否達標……
所見之處,皆是井井有條。
是那種深入骨髓、源于日常管理的扎實。
一看沈知行就并不是那種花哨的人。
看著眼前這份未經雕琢的忙碌,鄭老心中掠過一絲贊許。
他太清楚下面為了應付檢查會搞什么名堂了,提前清場、停工排練、組織歡呼……
那些刻意的完美,在他眼里不過是浪費人力、物力,掩蓋問題的遮羞布。
虛假得令人作嘔。
鄭老這段時間可看了太多了。
反而是此刻的樸實,更符合他想要看到的東西!
此刻。
鄭老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原本嚴肅的線條漸漸柔和下來。
最終化作一絲不易察覺卻實實在在的笑意。
這份不被打擾、原汁原味的繁忙景象,正是他此行最想看到的。
工人們心無旁騖,說明平時管理到位,紀律嚴明,根本不需要臨時抱佛腳。
這管理水平,是下了真功夫的。
而與此同時。
高澤誠臉上沒什么表情,甚至帶著幾分贊許。
不過心里……
高澤誠可是十分不服氣。
在他看來,沈知行這種不安排簡直是愚蠢至極的自負。
領導視察,尤其是鄭老這樣級別的領導,是何等重大的事?
怎么能像對待普通訪客一樣隨意?
這個沈知行也不過如此。
廠子做得好怎么了?人情世故還是要差一些。
學校里為了迎接這次領導視察,早提前一個月開始排練了。
校長更是親自下場監督。
那才叫重視,那才叫尊重!
不光是老師。
學生也是一樣!
高澤誠心里冷笑連連。
……
不多時。
終于到了中午的時間。
車間里機器的轟鳴聲漸漸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陣由遠及近的、帶著點急切的腳步聲和說笑聲。
鄭老正饒有興致地看著一臺正在調試的設備,聞聲抬頭望去。
只見工人們三三兩兩地從各個車間門口涌出來,個個手里都攥著洗得發白或是磕碰出小坑的鋁制飯盒。
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輕松和熱切,腳步匆匆地朝著同一個方向走去。
正是食堂。
那神情,不像只是去吃頓飯,倒像是要去趕什么好事兒,透著股子由衷的期待勁兒。
鄭老瞧著,覺得挺新鮮。
他視察過不少廠子,工人們下班吃飯,大多是疲憊中帶著麻木,或者就是趕緊填飽肚子好休息。
像眼前這樣,一個個眼睛發亮,步履輕快。
甚至有人小聲催促同伴“快點,晚了該沒好菜了”。
這樣的景象,還真不多見。
“知行啊,”鄭老忍不住叫住旁邊的沈知行。
指了指那些腳步輕快的工人背影,臉上帶著好奇的笑意。
“你們這兒的工人,吃飯都這么積極?看著跟要去領獎似的。”
沈知行順著鄭老的目光看去,臉上也露出溫和的笑容。
那笑意甚至蔓延到了眼底。
鄭老頓時有些驚訝。
沈知行這小子……
性格冷淡。
倒不是說不好。
好像是從小到大,沒什么事能讓沈知行這么高興。
剛才自己視察車間的時候,臉上的滿意已經明顯不過。
這小子肯定知道。
可當時,沈知行看著哪有這么高興?
這……
這食堂就那么好吃?
讓沈知行想想都樂呵?
然而鄭老不知道的。
食堂里,讓沈知行高興的,哪里是飯菜?
而是人!
與此同時,沈知行也開口道:“鄭老您說笑了。”
“主要是咱們食堂新換了個主廚,手藝確實不錯,做的都是些家常味道,但用料實在,分量也足。”
“工友們辛苦一上午,就指著這頓飯補充力氣呢。大家伙兒愛吃,自然就積極了。”
這話一出,旁邊跟著的孟秘書和都城酒廠那位代表吳天佑,眼睛都亮了一下。
孟秘書推了推眼鏡,笑著接話:“哦?能讓工人們這么惦記,那這食堂師傅的手藝肯定差不了!”
“沈廠長這么一說,我這肚子都跟著咕咕叫了。”
孟秘書語氣輕松,但心里卻期待起來。
因為早上那頓包子,給孟秘書留下的印象可是深刻。
能把川城的口味和北城結合,融合得這么好,可不多見。
食堂里的廚子,想必是有真本事的!
吳天佑更是直接搓了搓手,臉上堆滿了感興趣的笑容。
“沈廠長,聽您這么夸,我們可更要好好嘗嘗了!咱們搞生產的,最知道工人的嘴刁不刁。”
“能讓工人們都盼著的食堂,那絕對有真本事!”
“看來今天中午有口福了!”他這話說得實在。
但也帶著點同行間的較勁和好奇。
想看看這被沈知行夸贊的食堂到底有多好。
一時間,鄭老、孟秘書、吳天佑三人的期待感都被吊了起來。
對即將到來的午餐充滿了興趣。
鄭老更是笑著點點頭:“好,好,民以食為天嘛!能讓工人們吃好,也是大事。”
“知行,那咱們也過去看看?”
“當然,鄭老這邊請。”沈知行側身引路。
然而,跟在隊伍稍后位置的高澤誠,臉上那點勉強維持的“贊許”笑容,在聽到沈知行夸食堂、看到孟秘書和吳天佑那副期待模樣時,差點就繃不住了。
他心里頭那股子不服氣和鄙夷,像燒開的水一樣咕嘟咕嘟往上冒。
切!高澤誠在心里重重地嗤了一聲。
不就是個破食堂嗎?
工人沒見過世面,有點油水就覺得是好東西了,值得這么巴巴地趕著去?
他瞧著那些工人急匆匆的背影,只覺得粗鄙不堪。
沈知行也好意思拿出來顯擺?
“家常味道”“用料實在”?
高澤誠簡直想翻白眼。
這種話也就糊弄糊弄沒見過好東西的工人!
在他心里,真正的“好”,那是要講排場、講格調的。
他們學校接待領導,哪次不是請國營飯店的大師傅來掌勺?
那才叫體面!
看看孟秘書和吳天佑那沒見過世面的樣子!
高澤誠看著前面兩人興致勃勃討論的樣子,心里更是鄙夷。
一個紅燒肉就能把他們高興成這樣?
他想起自己學校精心準備的八冷八熱外加兩道湯的席面,那才叫對領導的尊重!
沈知行這破酒廠,連個像樣的廚師都請不起,只能用廠里食堂糊弄,簡直是寒酸到家!
還有口福?
高澤誠簡直想冷笑出聲。
能有什么福?
無非就是大鍋燉菜,油水重點罷了!
他都能想象出那食堂的樣子。
油膩膩的桌子凳子,鬧哄哄的人群,空氣中彌漫著廉價菜油和汗味兒混合的怪味……想想就倒胃口!
鄭老是什么身份?
怎么能屈尊降貴在這種地方吃飯?
沈知行真是太不懂規矩,太不會辦事了!
人情世故啊,人情世故——
高澤誠在心里搖頭嘆息。
沈知行管廠子或許還行,但這待人接物、安排領導行程的眼界和水平,跟自己學校精心策劃、反復演練的接待流程比起來,真是云泥之別!
外貌優越又如何,說到底只是個只會埋頭干活的土包子。
根本上不得臺面。
高澤誠努力壓著嘴角的譏諷,盡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平靜。
甚至帶著點敷衍的期待。
但心里頭,已經把沈知行和這個不上檔次的食堂。
連同那些“沒見識”的工人。
狠狠地鄙視了一通。
他打定主意,待會兒到了食堂,一定要好好欣賞一下這所謂的好伙食。
到底是個什么寒酸模樣。
……
而很快。
一行人就來到了工廠食堂。
沈知行帶頭走了進去。
眼底笑意猶深,心中更是期待。
上次試了蘇扶搖做的家產晉菜。
口味的確不錯。
很抓人胃口。
只是因為時間匆忙,硬菜來不及上。
但……
沈知行對蘇扶搖有信心!
總歸是差不了的。
而此刻。
進入食堂之后。
等沈知行引著鄭老一行人跨進食堂大門,眼前的景象讓鄭老都微微睜大了眼。
嚯!這人可真叫一個多!
寬敞的大食堂里,烏泱泱全是人腦袋。
穿著各色工裝的工人們擠擠挨挨地排著好幾條長隊,那隊伍都快排到門口了。隊伍像緩慢蠕動的長龍,一點點向著打飯窗口挪動。
打飯窗口前最是擁擠。
空氣里彌漫著濃烈的飯菜香氣。
工人們臉上大多帶著勞作后的疲憊,但更多的是對眼前食物的熱切期盼。
不少人一邊排隊,一邊踮著腳往前張望,眼珠子恨不得粘在打菜師傅的勺子上,就盼著輪到自己的時候能多打點好菜。
拿到飯菜的工人,臉上立刻綻開笑容,小心翼翼地護著自己的飯盒,在擁擠的人群里尋找空位。找到位置的,一屁股坐下,迫不及待地扒拉起飯菜,吃得那叫一個香——
還沒找到座的,就端著飯盒站著,或者干脆找個墻根蹲著。
也埋頭大吃起來,仿佛這一頓飯就是一天里最舒坦的時刻。
粗俗!
亂糟糟、鬧哄哄、毫無秩序和美感。
高澤誠心里正是不屑。
而一抬頭。
看到最前面的窗口里。
站著一個姑娘。
一張小臉雪白,和周圍的粗糙暗色截然不同。
她往那一站,仿佛這間黯淡油膩的食堂都被點亮了。
臉上帶著盈盈的笑意,和她對話的人似是緊張似的。
縮著手,飯盒都不敢往太前遞。
生怕冒犯了她。
一雙黑凌凌的大眼溫和地瞇起,流出的只有客套和梳理。
高澤誠頓時喉結一滾。
她……她的聲音是什么樣的?
放松大笑時如何?
含羞帶怯時如何?
如果能和他——
下一秒。
身前驟然被一道山岳般高大的臂膀,擋的嚴嚴實實。
那姑娘的淡淡笑意怎么也瞧不見了。
沈知行的臉色也冷下來。
“高老師,看什么呢?”
高澤誠下意識一噎。
這——
明明剛才心里還百般不屑,可一扭頭居然看著個廚娘入了神!
旁邊的鄭老笑了笑。
“誒知性,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你們這個幫工丫頭,確實長得漂亮!”
沈知行客氣地笑笑,眼底冷下來。
連之前面對即是長輩又是領導的鄭老的客氣、淡淡一點孺慕全沒了。
“鄭老說笑了,她不是幫工,是我們的主廚。”
雖然此刻將蘇扶搖提為主廚的提案還沒下來。
但沈知行已經正式開口了。
然而,隨著沈知行的話音落下。
鄭老頓時有些迷茫,狐疑地和旁邊的小孟對視了一眼。
這……主廚?
這么漂亮個丫頭?
看著細胳膊細腿的,怎么看都是十指不沾陽春水,嬌生慣養出來的。
分得清糖和鹽就不錯了。
還能掄得動大勺?!
嬌滴滴的。
難道知性這小子,也晚上色令智昏了?
鄭老不由得皺起眉頭。
本來以為食堂的大廚,是個經驗豐富的老師傅。
結果看眼前嬌滴滴的丫頭。
鄭老真是大失所望。
不知道一會的招待餐……
恐怕沒有早餐那樣讓人驚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