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光落下，印記重疊。

    靜靜坐在宮闕中處理諸多事宜的萬神殿次席領袖，突然間氣息變得靈動起來，有一種鮮活的生命力。

    混沌時代一游的伏羲歸來，與在正常時光軌跡中跋涉的他的印記相和。

    ——晉升入大羅，生命形態早已不是常理可論之，不再是局限在一個時間點上的生靈，而是盤踞在整條時間的線上。

    這條時間線上，每一個點的伏羲都是真正的他，卻也可能不是，存乎一心。

    所以，游歷混沌飛起的同時，還可以常駐洪荒中……只不過混沌時代終究非同尋常，對于等閑大羅有極度可怕壓制。

    因此牽制了伏羲太多的精力，在洪荒中的印記都變得沉寂了許多。

    否則若是尋常的天地背景，同時開出千百億個小號同時上線，又有什么困難的？

    而在此刻，真我歸來，印記相合，伏羲復蘇，立在巔峰……不，是更強大了！

    混沌一行的收獲，對萬神殿這幾十萬年耕耘洪荒宇宙所得的匯總，無一不是伏羲升華的資糧。

    道行在精進，實力在飛躍，十伏、十三伏……一直飆升中，當抵達二十伏的程度后速度才開始減緩下來。

    提升的太可怕！

    雖然在本時代中，這份力量相比鴻鈞、相比羅睺，那還是遠遜，但是無論在四海神庭還是萬神殿，都是首屈一指的存在。

    只是伏羲沒有為此自豪和驕傲，神色表情有些鄭重，也有些若有所思，眸光視線涵納天地，明悟什么，洞察什么，最終只化作一句話，“原來如此……”

    “混沌？洪荒？”

    “終歸還是要做過一場……”

    “或許，我已經真正明白混沌鐘當年未曾說盡的一些內幕和隱秘……”

    輕輕嘆息，他有點小小惆悵，“盤古？盤古！”

    “一些布局該調整調整了……”

    伏羲信手拿起一份報告，是接引要開宗立教的信函，便邀諸方大能前去觀禮。

    并且若是有意，還可進行一場論道活動，辯論理念高下。

    “我這位老朋友……挺自信的嘛。”伏羲笑笑，“敢放話出來辨道論法……呵！”

    “算了，看在昔日交情上，我就不去砸場子了。”

    “不過有意思……佛的理念，這么早便出來了嗎？”指尖敲著桌案，他認真考量著，“現在便開始建立組織——佛教，想要千佛來朝？”

    “嘗聞佛教定義時間為劫，類元會之說……”

    “劫有小、中、大之分……一小劫為一千六百八十萬年，二十小劫合為一中劫，中劫分為成、住、壞、空，一次循環圓滿，便可稱一大劫。”

    “每一大劫，都有千佛出世，輝煌浩大……”

    “三大劫——過去莊嚴劫，現在賢劫，未來星宿劫。”

    “三劫三千佛！”

    “而像是現在賢劫中，拘留孫佛便為其中第一位佛……唔，闡教元始天尊有弟子道號為懼留孫……這里面有什么見不得人的內幕，我就不去猜測了。”

    “現在賢劫之前，是為過去莊嚴劫。”伏羲沉吟，“什么劫不劫的也就算了，倒是這千佛出世？”

    “身為我萬神殿的巨頭，本身掌握強大權利，又開始創辦教學機構，培養宗教組織，傳播思想，潛移默化侵染輿論，擴大話語權……”

    “最最關鍵是，在關于宗教派系和我們萬神殿的具體事務彼此交織關聯方面，沒有給出具體而妥善處理方法，有打擦邊球、公器私有加強自己權利嫌疑……”

    “你想做什么呢？接引同志？”伏羲的語氣幽幽，“感覺你的想法很值得玩味啊？”

    “很不妙的苗頭……”

    “如果放任不管的話，這么發展下去，怕不是萬神殿中山頭四起、派系林立。”

    “一個個扛著萬神殿的大旗，卻在做挖空根基的事情……平常時候也就算了——誰能沒有點野心？”

    “但是如今，混沌的時代在覬覦著，雙手最好還是得握成拳頭，力量集中才妥善……”

    “也罷，得找接引談一談，分說一二……”

    “最好，可以制定下章程，確定下一些共有的認識，顧全大局。”

    頃刻間，一道神念激蕩，震破了萬古長空，橫掠過蒼茫宇宙，在洪荒西域找尋到目標，那是一方無比宏大的道場，無量光、無量霞匯聚，遍地金蓮盛開，天降甘霖無窮，神圣凈土璀璨輝煌，超越世人描述的極限。

    這其中，至強的大羅神圣在宣講著佛的理念、佛的教義，每一言、每一字，都引動大千綻放光彩，洗禮道場中生靈。

    接引在傳道，在授法，讓無數生靈沉醉在里面，面露歡欣之色。

    突然間，道音止住，神圣不再開口，讓道場中歸于平靜。

    佛徒不解，有生靈起身、行禮，恭謹詢問緣由。

    “故友相召，議事萬神殿，我當去之。”接引坦然道，而后在吩咐和叮囑，“華光，你暫替我打理此間，組織人員學習、貫徹我之教義。”

    “謹遵佛命！”華光雙手合十，躬身行禮，再抬頭時接引已然不在，消失無蹤。

    ……

    “你來了。”

    伏羲與接引會面，在萬神殿的至高殿堂中。

    “你的召喚，措辭那么公式化，而且選的地方還是這里，這樣的正規和嚴謹……我敢不來嗎？”接引輕嘆，“我有預感，這次你叫我過來，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接引接到信息的那一瞬間就明悟，有一些很棘手的事情發生。

    在這至高殿堂中交談，便意味著無比重要的大事，是涉及未來無盡時光的博弈，必須要拿出一個章程甚至結果。

    這個地方，諸神制定過天網計劃，制定過伏大頭戰略……太多太多，數不勝數。

    “別用這樣的有色眼光看我……”伏羲笑了笑，“好歹我也不是什么壞神嘛！”

    “你看看歲月歷史中關于本神的那些記載……哪一個不是對我的高度贊揚？”

    “人道文明的奠基者，英勇無畏的守護者……多么正面的評價？”

    “呵！”接引不置可否，“天下神圣都帶黑，誰不了解誰？篡改的面目全非的東西，糊弄別人還可以，在我面前就別吹了。”

    “要不然，我還是心靈的大覺悟者呢！”他發了個白眼，“今天你召喚我，要解決的問題是什么？趕緊說了……我還忙著回去擴展業務，壯大組織！”

    “好吧……既然你都這么說了，那我也直白點。”伏羲很淡定點點頭，“關于你的那個佛教組織……我呢，代表整個萬神殿的總體意志，想跟你好好談談。”

    接引聽著，身體瞬間僵硬了一下，而后才一臉深沉的開口，“我記得……好像我在這里面沒做什么大違萬神殿規則的事情吧？”

    “難不成，現在連我的個人興趣，伏羲你也要管嗎？”

    “別跟我打馬虎眼……”伏羲擺了擺手，“沒意思。”

    “大家誰不知道誰？你的算計水平糊弄我們殿主那小迷糊不成問題，但是蒙我就別想了。”

    “你現在分著鍋里的食，還琢磨著從糧倉里撈一筆做自己的小灶……似乎有點不太合適。”

    “咳咳。”接引干咳了兩聲，連連辯解，“別冤枉我……這、這完全沒有的事！”

    “有沒有……你自己心里清楚。”伏羲瞟了一眼，“你想搞什么宗教，自我包裝混成一個學術界的領袖……這其實沒問題。”

    他款款而言，“只要你呢，不去宣傳什么反動言論，反對我萬神殿在占領疆域內的統治，我才懶得管呢。”

    “但是……但是！”語氣重了兩分，“你要是手伸得太長，不甘心只是一個學術界的領頭人，想要以此來干預、來影響我們萬神殿根基，有占山為王損害集體利益的想法……”

    “那我就只能跟你說聲‘對不起了大兄弟’……”

    伏羲表露著自己的決心。

    萬神殿中，思想是自由的，愛怎么折騰就隨你們怎么折騰。

    可當落實到實際中……那便是要有規則，有秩序。

    任何個人組織、思想流派，必須為萬神殿的總體利益而讓步。

    “建立教派？建立宗門？”

    “可以，當然可以。”

    伏羲悠悠道，“但是，這一切都有一個前提。”

    “所有資源的真正擁有者，是我們萬神殿。”

    “所有生靈的真正掌控者，也是我們萬神殿。”

    “這是一切的源頭，一切的核心。”

    “換而言之，你如果想折騰出什么教派啊、宗門啊……你得遵守萬神殿的規章制度，打上報告之后，經過最高層共同認可與裁決之后，有這份名義才可以去招生和擴張。”

    “然后呢，那些修行的資源，你們只是經過允許后的合法使用者，而不是占山為王、稱霸一方與我們萬神殿總體平起平坐的掌控者……”

    “這些道理，我想你應該能明白罷！”

    “明白是明白……但是伏羲你不覺得你管得太寬了點？”接引愁眉苦臉，“你這是要讓萬神殿管天管地管空氣的節奏。”

    “為什么不能？”伏羲反問，“怎么，你覺得對你的束縛太多了？”

    “當然。”接引點點頭，“事實上這樣的高壓嚴格統治，我們還好說，下面那些人……怕是有些不能接受。”

    “盡管這么多年來，我們致力于人道文明擴張升華，努力懲治和消滅無來由暴行，貫徹萬神殿威嚴，但是怎么說呢……弱肉強食，雖實力高低而區分尊卑，還是刻寫在每個生靈的骨子里。”

    “實力高強，就占有和掌控的東西多點；實力弱小，那就占有的少點……已經是天經地義的道理了。”

    “哈！”伏羲很玩味的笑了，“你也知道是天經地義嗎？”

    “那我問你，天經地義……作何解釋？”

    “在這洪荒的宇宙中，誰才配稱之為天？”

    接引一愣，張了張嘴，面色突然變得古怪，半晌后才回答道，“只有我們大羅，也只能是我們大羅。”

    “這不就結了？”伏羲拍手，“大羅之下，皆是螻蟻！”

    “所以，下面那些不甘寂寞的人怎么想，于我們何干？”

    “眾生皆為螻蟻，所以眾生也皆平等！”

    “我們制定的規則，他們負責遵守就好了……否則，我不介意讓他們知道，什么是天的專政鐵拳！”

    “明白了嗎？下面那些人的想法，我從來不在意，也不在乎。”伏羲繼續道，“我需要達成共識的，做通工作的，也就是你們這些心里開始有小九九的大羅而已。”

    “在最高層上，保障萬神殿核心力量的凝聚，而不是開始逐漸分道揚鑣……”

    “嘿嘿……”接引干笑不停，“伏羲你其實多想了，我真沒有太多什么分裂啊、奪權之類的想法……”

    “哦……你這么說，我就姑且信了吧。”伏羲不以為然。

    “別姑且……這說的我心里毛毛的。”接引嘀咕了兩句，眉頭皺起，很糾結樣子，“話說回來，我好歹是一尊大羅，一位萬神殿的巨頭，想要傳播自己的思想，難道也要接收這樣嚴苛規則？”

    “能不能給放松點約束？”

    “如果你只是單純想傳播思想，進行一場宏大社會實驗，考量自身道果與天地眾生互動反饋，探索盤古道果，我當然不會壓制。”伏羲很大氣道，“甚至，還會給你最大的支持！”

    “咦？”

    “不要用這樣懷疑的眼神看著我……我是要打壓諸多山頭，保障萬神殿的健康發展，確認人道文明的良性蛻變，但不是說絕對站在你們對立面。”

    “更何況，萬神殿的最高意志，深究起來是什么？還不是我們這些大羅？”

    “它創立的最初始根本，不正是為了我們的道途做貢獻？”

    “提升我們的境界，才是根基；至于它的壯大，只是為了能更好為我們提供幫助！”

    “我不會本末倒置的！”

    伏羲為接引解釋的很清楚。

    洪荒宇宙，就是大羅強者的游戲場。

    而在萬神殿的疆域中，萬神殿作為殿內諸多大能的共同意志結合體，是諸多大羅統治無量山河的關鍵工具。

    以此為核心，制定秩序，確立法度，宣布對廣袤山河的絕對占有和統治，一切生靈和資源，都是披著萬神殿外皮的大羅強者們的共同寶貴財富！

    至于大羅之下的修士……哪里可能放縱你們染指至強者們的財富？

    自然是一條條規則給套過去，鎖的死死的。

    愿意遵守規則的，可以允許你折騰折騰。

    不愿意的？

    不用說些有的沒的，弄死了事！

    當然，這些規則對于大羅強者，就是另外的一回事了。

    但在一定程度上，也要有潛在規則，保證有足夠向心力，不能種下分裂的禍根。

    可雖然有規則的約束，但事實上他們本身都是神殿的直接股份掌控者，權利上有著加持補足，也不能算吃虧了。

    這樣想想，接引倒也不是不能接受，不過他還是在為著自己的教派去爭取些最后的福利，“我的佛教，可以承諾放棄在萬神殿疆域中的權利爭奪，只管潛心修行，做世外之人……而且會盡可能減少修行過程中對外界資源的消耗……”

    “相對的，你們總得給我一些補償什么的，總可以吧？”

    “哦？你想要什么補償？”伏羲挑眉。

    “嗯……比如說，宣傳的渠道啊，允許招生的上限啊……這些給我滿足了就好！”

    “這樣啊……也不是不行。”伏羲慨然應允，隨后又道，“前者天網會配合，后者……洪荒西域可以允許你放開手腳。”

    “但是，你要注意管好自己的那些徒子徒孫……別讓他們有點實力就覺得自己能飄起來，否則被滅了別說我沒提醒你。”

    “行！”接引拍板道。

    “既然這些情況你都知道，那么到時候陪我做一場戲。”伏羲囑咐道，“你是第一個身為大羅還出去開宗立教的，注定會影響深遠。”

    “這跟當初的星神宗還不同——那是我們整個萬神殿的改頭換面、借殼上市，你這是自己私人產業。”

    “必須做一個最好的榜樣，萬神殿統治下教派宗門應有的配合表現。”

    “讓那些有一點弱雞實力就很膨脹的家伙認清現實——身為大羅，都要遵守規章制度，你們這些大羅之下的螻蟻，又算得了什么？！”

    “我明白。”接引點頭，做戲對他來說小事一樁，“到時候你就看好了。”

    “那我拭目以待。”伏羲微笑，端起茶杯示意——正事已畢，你可以滾蛋了。

    接引了然，站起身便要離開……他得回去調整調整教義，符合先前交談內容的三觀。

    不過，走到殿門前，他腳步頓住，若有所思的回首，問出心中的一點困惑，“伏羲……你這樣一力保證萬神殿的凝聚力和高速發展，又是為了什么呢？”

    “因為我們的敵人還很多，遠沒有到能放松的時候。”

    “羅睺，鴻鈞，混沌時代余孽的窺視，隱藏在迷霧中的盤古……太多太多的未知情況，容不得絲毫的放松。”

    伏羲很誠懇的回答，“現在我們必須握緊拳頭，整個勢力上下團結一致，不適合有別的聲音出現，分散專注力。”

    “用最高效速率保障萬神殿的發展，有朝一日才能收獲最大的果實。”

    “所以，大家的目光要放長遠一些，不要局限在一點小利益上……或許短期的收益上不能比，但當徹底做大萬神殿后，能獲得回報將會是千倍！萬倍！”

    “千倍？萬倍？”接引沉默了片刻，突然一笑，“好……我等著那樣一天的到來。”

    “你不會失望的。”

    ……

    接引離去了。

    但伏羲的工作只是開始。

    他把握全局，不斷審視和推敲，不時修改往昔計劃，重新制定未來規劃，很忙碌。

    直到很久以后，才滿意看著手中的一份規劃書，露出笑容。

    “現在大部分文明的條件……差不多成熟了。”

    “也是時候展開下一步。”

    “如果真能走完這一步……打殘羅睺，指日可待。”

    伏羲很自信。

    敲響身前的玉磬，喚來殿堂外遠遠等候著的侍者，“去……將這份文件復制刊印，用最正規的方式曉諭諸位先天神圣，還有擴散宣傳向各個所統轄的文明！”

    “是！至尊！”

    侍者領命，雙手接過，緩緩退下。

    伏羲看著那注定會引發巨大波瀾的東西被送下去，眸光深邃，“最大變革的序幕，將在我的手中拉開……”

    “我等待了這一天，究竟多久了？”

    “一個個族群，一種種文明，都將在我的手中破碎和凋零……”

    “直到……他們徹底融為一體，真正大一統！”

    “最璀璨的紀元，最輝煌的時代……”

    “終要來臨！”

    “何為圣？圣為何？”

    “如果成功了……鴻鈞我都能給按在地上打！”

    “如果失敗了……”

    “算了，失敗就失敗了，大家權當做什么都沒發生過好了……”

    ……

    “告洪荒眾生書？”

    鳳凰懶洋洋癱軟在榻上，她日常摸魚中，連為自己的同形族群編寫完善系統修行功法的工作，完成之日尚且遙遙無期。

    不過她雖然懶了點，但是在對萬神殿的工作進展關注上，還是比較稱職的。

    勉勉強強對得起殿主這一個職位。

    此刻，她就拿著伏羲正式發表的公告，認認真真的閱覽著。

    “讓我看看……伏羲又在折騰些什么呢？”

    少女很好奇。

    “天地所成，生而為神，肩負使命，統率洪荒，造福萬靈……”

    開篇是萬神殿諸多通傳眾生的報告書中快說爛又必不可少的內容，確定著先天神圣統治眾生的合法性、必要性，是絕對政治正確的言辭。

    這一點，就連四海神庭，都在向著這邊借鑒，報告文件越發正式化了。

    元凰一字一字的讀著，這篇報告中前半部分闡述了曾經萬神殿創立的原因和宗旨，還有發展至今的種種經過，雖然里面不乏曲筆美化之說，但若認真從另外的立場去解讀，也不能算是假話。

    尤其是，在針對萬靈眾生的治理上、幫助發展上，萬神殿德行無虧，對得起開頭的那些贊美說辭，做到了統率洪荒、造福萬靈。

    ——即使在這個過程中，很大一部分是為了自身的修行，但是雙方都得到了實惠，是雙贏的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