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完出院手續，醫生簡單囑咐幾句，她們就離開了。
車上，心心一臉嚴肅，奶奶還不知道她進醫院的事。
：“你還是好好想想怎么跟奶奶交代吧？”
黎薇的內心也很忐忑。
命運造化弄人。
喝了那么多年補藥，求了無數靈驗的送子娘娘廟，本以為是她跟孩子無緣，沒想到是她天生體質不易有孕。
醫生那句：“恐怕以后很難再懷孕了”圍繞在她腦中。
回到瑯寶閣。
黎薇輕輕推開檀木門，門軸發出一聲溫潤的聲響。
她扶著門框站定，鼻尖先聞到熟悉的沉水香，混著小廚房里飄出的香味。
奶奶坐在梨花木圈椅上，戴著副銀絲眼鏡，手里捏著放大鏡，細細看著塊鴿血紅的原石。
聽見動靜。
奶奶摘下眼鏡，鏡片后的眼睛落在黎薇蒼白的臉上。
“你們回來啦。”她的聲音很慈祥，又透著從容。
“你琳姨燉的燕窩剛溫好，先墊墊。”
黎薇坐下，手指無意識捏著袖口衣角。
唐婉把行李箱放進臥室，用眼神給她鼓勁。
“奶奶”
“我有件事……想跟您說。”
奶奶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后的目光溫和卻有分量：
“怎么了…又缺零花錢啦？”奶奶笑了笑，目光輕輕掃過黎薇的臉。
“每個月再給你加二十萬，好不好咧？”
“啊？不是…”黎薇的聲音有點發緊，奶奶誤會她了。
“我……懷孕了。”
老太太揚起的嘴角愣了愣，手中放大鏡在原石上投下的光斑晃了晃。
沒立刻說話。
只是抬手摘下眼鏡，良久，才抬眼看向黎薇。
眼里滿是疼惜：“傻孩子…懷孕是好事啊，難過什么？”
黎薇垂下眼，她不知道怎么跟奶奶說她和厲鄞川的關系。
未婚先孕本身就不光彩，現在又要讓她告訴奶奶，她肚子里的孩子沒有爸爸…
要她怎么說得出口。
就在這時，奶奶握住了她的手，看著她，語氣輕柔地說：
“別難過，大不了奶奶給你養，奶奶連你都養大了，還怕養不了肚子里這個啊”
奶奶的話讓黎薇瞬間淚崩。
這一刻，她才真正意識到，自己曾經有多么幼稚。
她父母早亡幸得遇見奶奶，奶奶待她如親孫女，可那時的她被所謂的愛情迷了眼，像只執拗的飛蛾，一門心思撲向那團看似絢爛的火焰。
為了那個男人，她和奶奶紅過多少次臉，摔過門，撂過狠話，說奶奶不懂她的情深，說要為了愛情舍棄一切。她依然清晰記得奶奶當時紅著眼圈，卻只是別過臉，輕聲說“你想清楚就好”。
那時的她，哪里懂奶奶話里的疼惜與無奈？只覺得是掙脫了束縛，奔向了自由。
直到撞得頭破血流，被現實碾碎了所有幻想，才跌跌撞撞回頭。
此刻奶奶的溫度覆蓋著她冰涼的掌心，暖暖的。
黎薇鼻子一酸，眼淚就不受控制。
原來，不管她走多遠，闖多大禍，肯彎腰給她托底的，從來都只有奶奶。
唐婉在旁邊又氣又高興，氣她懷孕這么大的事還瞞著，高興她那么多苦沒有白受，終于完成了心愿。
語氣帶著點急：“奶奶，您是不知道，薇薇她體質特殊，醫生說自然受孕的概率幾乎沒有，這次能懷上，純屬意外。”
唐婉的話，老太太也能猜出來為了這個孩子，她的孫女肯定吃了特別多的苦。
“自然受孕概率幾乎沒有？”
奶奶重復了一句。
眉頭微皺，目光轉向墻上才拍全家福。照片里，安安穿著件小襖裙，手里舉著塊玉佩，笑得露出兩顆小牙。
奶奶的手指了指。
滿眼疑慮：“那安安……”
話雖沒說完，意思卻再明白不過。
唐婉性子直，怕黎薇為難直接開了口：“奶奶，安安是薇薇領養的。那時候她跟……”
“心心”黎薇輕聲打斷她。
卻被奶奶按住了手，奶奶的手保養得極好，指甲修剪得圓潤，帶著常年摩挲玉石的溫潤。
“讓她說。”
唐婉咽了口唾沫。
：“那時候薇薇總懷不上，心里急，就想著領養個孩子。安安剛來時才幾個月。”
她比劃著。
“現在都長這么高了。”
奶奶望著照片里的安安，久久沒說話。
院子里靜得能聽見圍墻外風吹得桂葉沙沙響。
過了會兒，奶奶才拿起桌上的紫砂壺，倒了杯茶，茶湯琥珀色，在白瓷杯里漾著：
“領養也好，緣分到了，就是一家人。”
她的語氣平平淡淡的，聽不出太多波瀾，只有握著茶杯的手微微顫抖，顯露出幾分不平靜。
黎薇抹去臉上的淚。
語氣堅定：“不管安安是怎么來的，她就是我的親閨女。”
這話剛落，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一個瘦小的身影扒在門邊，小手攥著一只小風車。
她聽琳婆婆說媽媽回來了特意戴上奶奶給做的小頭飾，本來是想等媽媽坐下，就跑過去晃著媽媽的胳膊，讓媽媽帶她去巷口買草莓布丁的。
可等著等著…
里面的話一句句飄了出來。
媽媽懷孕了，有小寶寶了。
心心阿姨說，她是領養的。
領養？安安歪著腦袋想了想，前陣子凝初阿姨領養了只小貓，說那小貓以前沒人要。
那自己是不是也是沒人要，才被媽媽領回來的？
安安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長命鎖，涼涼的，滑滑的。媽媽說這是祖母給的，要一直戴著。
媽媽有了自己的小寶寶，是不是就不要她這個領養的了？
幼兒園的婷婷有了小弟弟之后，她媽媽就不給他買小馬寶莉卡片了說要省錢給弟弟買奶粉。
想到這兒…
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安安趕緊用手背擦，擦得臉頰紅紅的。
她不敢哭出聲，怕媽媽聽見了就不喜歡她了。
“就是我的親閨女。”媽媽的聲音又傳了出來。
這回，安安的眼淚停住了，吸了吸鼻子。
媽媽說她跟肚子里的小寶寶一樣，那就是說，媽媽不會不要安安了！
“安安？”
身后忽然有人叫她，是爸爸的助理邱叔叔，叔叔手里拿著個牛皮紙袋。
“你怎么在這兒呀？”
安安轉過身，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小皮鞋，鞋子上的鉆鏈被她踩得有點歪。
她不想告訴邱叔叔自己聽見了什么，也不知道該說什么。
草莓布丁好像也沒那么想吃了，心里悶悶的。
“我想見爸爸。”她小聲說。
邱叔叔愣了一下。
隨即笑了，伸手揉了揉她腦袋：“叔叔先給你爸爸打個電話，說一聲，再帶你去好不好？”
安安點了點頭。
助理撥完電話，得到厲鄞川同意之后，帶著安安離開。
經過門口時，小家伙忍不住偷偷往里看了一眼。
看見媽媽正靠在奶奶懷里，奶奶用手帕給媽媽擦眼淚。
媽媽是不是哭了？
是因為有了小寶寶不舒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