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興六年八月十七,高慶裔終于望見了成都平原北緣的葭萌關。這趟本應半個月走完的路,硬是在吳玠麾下各路「嚴查」、「緩辦」的默契「關照」下,走了近二十天。沿途盤問刁難、文書反復核驗、宿驛安排偏僻簡陋,甚至飲水飯食都透著敷衍。金國護衛幾次按捺不住火氣,幾乎與宋軍關卒沖突,都被心力交瘁的高慶裔強壓下去。
他知道,這是宋軍邊將的下馬威,也是對金國此番「問罪」姿態的無聲回應。入關之時,他看到城樓上宋軍士卒投來的目光,鄙夷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這與當年他作為「上國天使」南下時的情形,已是天壤之別。
進入蜀地,氣氛稍有緩和,但高慶裔的心卻揪得更緊。繁華富庶的蜀中景象,與他記憶中戰亂頻仍的北地形成刺眼對比,更凸顯出金國此刻的內外交困。他懷揣的那封國書,仿佛越來越燙手。
八月十八,成都北門,暮色如血。高慶裔的車駕在沉沉暮靄中,終于望見了成都府那巍峨的、在夕陽余暉下泛著冷光的城墻。連日來的疲憊、屈辱與深藏的恐懼,在這一刻似乎找到了一個具象的終點。他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衣冠,盡管袍服上早已積滿塵土,但仍試圖維持大金天使最后一絲體面。
城門并未如往常迎接重要使節般大開中門,僅開了側門。守門的宋軍士卒盔甲鮮明,持戈肅立,眼神里沒有迎接上國使者的恭謹,反而帶著一種冰冷的審視,甚至隱約的敵意。高慶裔心中暗嘆,強打起精神,示意車隊緩緩前行。
就在他的馬車即將駛入城門陰影的一剎那,一陣初秋傍晚特有的、帶著寒意的穿堂風,猛地從城門洞內呼嘯而出,卷起地上的枯葉塵土,也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他下意識地裹緊了外袍,抬頭欲斥風厲——他的目光,凝固了。
城門內側的門梁之上,并非空無一物。那里懸著一只特制的、包裹著防腐油布的鐵籠。籠中之物,在漸暗的天光與城門洞內搖曳的火把光影交織下,呈現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那是一個人頭:皮膚呈現出死灰與暗褐交織的詭異顏色,雙眼的位置是兩個空洞,但面部輪廓依舊可辨——尤其是那曾經精心修飾、如今卻枯槁不堪的胡須,以及那種縱使死亡也無法完全抹去的、混合著驚恐與怨毒的僵硬表情——劉豫。
是大金天兵親手從開封偽齊皇宮中「請」出,準備「獻」給明國以換取喘息之機的「大齊皇帝」劉豫的首級!它沒有如預想中被送往金陵,反而被懸掛在了成都的北門之上,正對著來自北方、來自金國的使者!
那顆頭顱似乎經過特殊處理,并未過度腐爛,反而在油布半遮半掩和光影晃動下,顯出一種栩栩如生的恐怖。空洞的「眼神」仿佛正穿透暮色,死死地「盯」著下方的高慶裔,嘴角扭曲的弧度像是在無聲地嘲諷:看,這就是棄子的下場,你我又何其相似?
「嗬……」高慶裔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被扼住般的吸氣聲。一股冰寒徹骨的涼意,并非來自秋風,而是從尾椎骨猛地竄上頭頂,瞬間凍結了他的血液和思維。他仿佛能聞到那鐵籠油布間散發出的、若有若無的防腐藥料與死亡混合的怪異氣味。
周圍的嘈雜聲——士卒的呼喝、車輪的吱呀、馬蹄的嗒嗒——似乎在剎那間遠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顆高懸的、沉默的、卻仿佛在尖嘯的頭顱。劉豫臨行前在開封皇宮中那惶恐又懷著一絲僥幸的臉,與眼前這猙獰可怖的首級重疊在一起。
「上使?請入城。」一名宋軍都頭模樣的軍官上前,聲音平板,毫無波瀾,仿佛門梁上懸掛的只是尋常的燈籠或招牌。
高慶裔猛地回過神,臉色已是一片慘白。他垂下目光,不敢再看,手指在袖中微微顫抖,幾乎握不住韁繩。他勉強點了點頭,車駕在一種近乎凝滯的壓抑氣氛中,緩緩駛入了成都城。身后,暮色徹底吞沒了北門,只有門梁上那一點陰影,深深烙在了他的視網膜和腦海里。
是夜,鴻臚寺客館分配給金國使團的院落頗為寬敞,陳設也算周全,但高慶裔躺在錦榻之上,卻感到陣陣陰冷。窗外竹影搖曳,沙沙作響,在他聽來卻像是無數竊竊私語,又像是鐵籠在風中晃動的摩擦聲。
剛一閉眼,劉豫那空洞的雙目便浮現在黑暗中,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耳畔似乎響起劉豫嘶啞的、充滿怨毒的聲音:「高慶裔……你也來了……你也來了……」場景變幻,忽而是開封皇宮交接時的場景,劉豫被金兵押著,回頭死死瞪著他;忽而又變成成都北門,那顆頭顱猛地從鐵籠中飛出,直撲他面門!
「啊!」高慶裔驚坐而起,冷汗浸透了中衣,在秋夜的涼意中激起一身雞皮疙瘩。他大口喘著氣,心臟狂跳不止。望向窗外,月色凄清,更添孤寂與寒意。
這一夜,噩夢纏身,斷斷續續,每次短暫入睡都會被各種扭曲恐怖的景象驚醒。劉豫的首級,完顏宗弼暴怒的面容,方夢華冰冷的眼神,還有無數北方烽火中模糊的哀嚎與刀光劍影,交織成一片令他窒息的夢魘海洋。
八月十九,德壽宮偏殿,常朝。高慶裔強行壓下身心雙重的不適,換上正式朝服,手持國書,在宋國禮官引導下踏入大殿。殿內文武分列,氣氛凝重。御座之上,趙構面色略顯蒼白,眼神游移,透著一股習慣性的謹慎與不安。
例行覲見禮儀后,高慶裔深吸一口氣,展開那份沉甸甸的國書,開始宣讀。他的聲音起初還有些干澀,但念及國書中那些嚴厲的措辭、赤裸的威脅,尤其是「十旗鐵騎之怒」、「再叩蜀門」等字眼時,他仿佛又找回了些許身為大金使者的底氣,聲音也逐漸提高,帶上了一種色厲內荏的逼迫感。
「……若不即刻交出兇酋董先、嚴懲岳飛、賠償謝罪,我大金十旗鐵騎之怒,必當再臨!屆時蜀道天險,恐難擋天兵雷霆!望爾君臣慎思之,勿謂言之不預!」最后一句,他幾乎是咬著牙念完,目光掃過御座上的趙構。
這套說辭,在靖康年間對宋欽宗趙桓屢試不爽,往往能迫其就范。果然,趙構聽完,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眼神中閃過明顯的懼意,嘴唇翕動,似乎就要開口。
「陛下!」一聲洪亮的斷喝響起。樞密使張浚大步出列,聲色俱厲,「金使此言,實乃虛聲恫嚇,荒謬絕倫!」他轉身直面高慶裔,目光如電,「十旗鐵騎?爾等鐵騎如今在何處?是在淮南被明軍火炮轟得尸橫遍野,還是在河北、河東被義軍攪得焦頭爛額,四處救火?」
兵部侍郎胡銓緊接著出言:「正是!據確切軍報,金國東線自顧不暇,屢向明國乞和;北地自幽燕至河東,烽煙四起,偽齊既滅,爾等統治根基已搖!敢問高使者,爾國如今尚能抽調多少兵力,跋涉數千里,穿越烽火連天之境,來攻我蜀道天險?又拿什么來維持從遼東至蜀中的上萬里補給線?莫非靠空中樓閣,紙上談兵乎?」
主戰派官員紛紛附和,言辭犀利,引據近期北方動蕩的情報,將金國外強中干的窘境剖析得淋漓盡致。殿內一時充滿對金國威脅不屑一顧的議論聲。趙構見狀,原本到了嘴邊的妥協話語,又被壓了回去,只是臉色更加猶豫。
良久,秦檜輕咳一聲,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高使者遠來辛苦。然貴國國書所言之事,多有不明,恐是誤會。」
他轉向趙構,躬身道:「陛下,臣以為,劉豫乃偽逆罪酋,天下共誅。我大宋將士奮勇擒賊,乃是為國除害,為靖康雪恥,何來‘劫奪’一說?至于貴國宗室將領在偽齊境內遇襲身亡,其地其時,皆在偽齊治下,我大宋官軍并未越界,此事恐系偽齊余孽或地方匪患所為,與我朝何干?」
高慶裔心中一沉,知道對方果然開始推諉,急忙道:「秦相公!董先乃岳飛麾下踏白軍統領!其所部行動,豈能無岳飛授意?況我軍繳獲賊人兵器,多有南朝制式!更有甚者,岳飛之弟岳翻潛回鄉梓聚眾作亂,其舊部趙云等人突入河東襲城!樁樁件件,皆指向岳飛圖謀不軌,煽亂北地!此豈是‘誤會’二字可以搪塞?」
李光冷哼一聲,接口道:「高使者此言差矣!岳太尉忠心為國,人所共知。岳翻是否回鄉,趙云等人所為是否受岳太尉指使,皆無確證,豈能僅憑一面之詞便加罪于國之柱石?至于兵器制式……天下工匠相通,些許相似,何足為奇?焉知不是有人故意仿制,栽贓陷害,意圖離間我大宋君臣,破壞抗金大局?」
韓肖胄也道:「正是!貴國前有偽齊劉豫禍亂中原,掘我皇陵,辱我先帝,罪惡滔天!今偽齊雖倒,然余毒未清。北地匪患復熾,或為偽齊余孽反撲,或為飽受荼毒之百姓憤而反抗,皆在情理之中。貴國不反思己過,安民止亂,反來責問我朝,豈非本末倒置?」
孫近則慢條斯理地補充:「至于賠償、重申臣屬云云……更是無從談起。靖康以來,我大宋與貴國兵連禍結,各有損傷。若要論賠償,貴國鐵蹄南下,擄我二圣,掠我財富,屠我百姓,這筆賬又該如何算?如今兩國暫息干戈,正當各守疆界,安撫百姓,豈可再起釁端?」
幾位宋臣你一言我一語,有理有據,軟中帶硬,將高慶裔的指控化解于無形,反而將責任推回給金國自身治理不善和偽齊遺留問題。既維護了岳飛和岳家軍的「清白」與「忠義」,也守住了朝廷的顏面,更隱隱點出金國才是始作俑者。
「陛下,臣有不同之見。」一個平穩卻清晰的聲音響起,萬俟卨出列,緩緩道,「金使所言,雖有過激之處,然金國之實力,未可小覷。當前危局,在于明國勢大,已成‘腹心之患’。金,疥癬之疾也;明,膏肓之病也。古人云,‘能制梃以撻秦楚之堅甲利兵者’,在于合縱連橫。若為一時意氣,與金徹底決裂,豈非自毀藩籬,令明國坐收漁利?屆時亡于金,或只失社稷;若亡于明……則恐禮樂崩壞,衣冠不存,是謂‘亡天下’!望陛下明鑒,維持宋金友好,共抗強明,方為長遠之計。」
這番「亡國」與「亡天下」的陳詞,雖老調重彈,但在特定時刻仍有其蠱惑力。一些主和派或傾向穩妥的官員低聲贊同。
萬俟卨繼續道:「至于偽齊劉豫之事,其人作惡多端,天怒人怨,既然已明正典刑,正可彰顯我大宋之法度綱常,亦與金國切割此等不臣不義之逆賊。此乃我朝內政,與金國無涉。」
高慶裔聽得心中發冷,這分明是將劉豫之死完全定性為蜀宋內部執法,撇清了與金國「獻誠」計劃的關系,堵住了他借題發揮的口實。
高慶裔面紅耳赤,他雖有北地亂事的「證據」,但在對方這種滴水不漏的官樣文章面前,顯得蒼白無力。他想起完顏宗弼暴怒的面容,想起燕京朝廷的期望,心中又急又懼,聲音不由提高:「諸位相公!四太子喪子之痛,燕京朝廷震怒非常!若貴國一味推諉,不給出滿意交代,恐……恐戰端再起,非兩國之福!屆時烽火連天,蜀中錦繡,恐難保全!」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了,殿內氣氛再次凝滯。趙構眼皮跳了跳,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御座扶手。他最怕的就是這個。
趙構聽著兩派爭吵,頭昏腦漲,終于開口道:「北地那些……雖或打著我大宋旗號,實則多為自行其是之豪強流民,其行事并不代表朝廷旨意。朝廷對此……亦有為難之處。」
這時,一位主和派的官員提出一個看似折中的方案:「陛下,或可如此:朝廷明發詔旨,招撫北地那些心向朝廷的義軍首領,許以高官厚祿,命其率部南歸,接受朝廷整編安置。如此,既顯陛下仁德,招攬忠義,亦可平息地方紛擾,免予金國口實。」他頓了頓,看向高慶裔,「若金國真有和談誠意,不妨在秦隴邊境劃出一縣之地,作為接納安置這些南歸義軍之用,以示雙方和解之誼。」
主戰派中立刻有人冷笑反駁:「此計荒謬!讓義軍首領離巢南歸?沿途千里,皆在金國控制或勢力交錯之地,女真鐵騎豈會坐視?分明是誘殺之策!爾等是欲借金人之刀,屠戮抗金義士乎?」
秦檜眼中閃過一絲冷光,但面上依舊平靜,他微微抬手,制止了想要反駁的同僚,對高慶裔緩聲道:「高使者稍安勿躁。戰端一開,生靈涂炭,絕非我朝所愿,料想也非貴國都勃極烈陛下本意。然事涉國體、功臣,不可不察。這樣吧……」
他轉向趙構:「陛下,臣以為,金國所陳諸事,雖有誤會,然北地局勢動蕩亦是事實。為顯我朝誠意,消弭兵釁,可做如下處置:其一,陛下可親書國書一封,致金國皇帝,詳陳劉豫之罪當誅、我朝擒賊之正當,并對其宗室將領意外身亡表示遺憾,然需明確此事非我朝官方所為,乃地方局勢混亂所致。其二,可傳諭岳飛,令其約束部眾,謹守邊界,不得擅自越境生事,并令其查訪是否有不法之徒假冒其部名義在北地行動,若有發現,嚴懲不貸。其三,為表撫恤之意,可酌量給予金國一些‘助喪’之資,然絕非‘賠償’,此節需在國書中言明。」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于交出董先、嚴懲岳飛等要求,斷不可應。此乃自毀長城,動搖國本之舉。我朝可承諾,將董先調離前沿,另委他職,以示薄懲,亦算給金國一個臺階。」
這一番安排,可謂老謀深算。既以趙構親筆信和少量財物勉強安撫金人,保住了朝廷和岳飛的基本盤,又將「調離」董先作為象征性懲罰,給了金國一個勉強可以下臺的借口。更重要的是,將責任牢牢限制在「誤會」和「地方混亂」層面,避免上升到國家層面的全面對抗。
趙構聞言,臉色稍霽,微微頷首:「秦卿所言甚妥。就依此辦理。」他實在不想,也無力再啟戰端。
朝堂之上再度吵成一團。主和派強調此乃「和平解決」、「彰顯王道」,主戰派則斥之為「與虎謀皮」、「自斷臂膀」。雙方引經據典,互相攻訐,卻誰也說不出一個能讓對方信服、又能切實執行的方案。
趙構被吵得心煩意亂,眼看日影西斜,散朝時辰將至,仍未有個結果。他疲憊地揉了揉眉心,看了一眼殿下臉色灰敗、眼神復雜的高慶裔,揮了揮手:「金使之來意,朕與諸卿已悉知。此事關系重大,尚需仔細斟酌。高使者遠來勞頓,且先回驛館好生歇息。一應供應,不可怠慢。待朝廷議定,自有答復。」
這便是下了逐客令,也是拖延之策。
高慶裔聽罷,心中五味雜陳。這結果遠未達到完顏宗弼的要求,但似乎已是目前能從南宋朝廷這里榨出的最好條件。強硬到底?他看看御座上那位看似溫和實則固執的皇帝,再看看那幾個精得像狐貍一樣的宋臣,知道絕無可能。空手而歸?他不敢想象完顏宗弼的反應。
掙扎片刻,他最終頹然躬身:「外臣……會將貴國之意,如實回稟。」
一場劍拔弩張的「問罪」,就在南宋朝廷嫻熟的外交辭令與有限的妥協下,暫時被包裹了起來。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表面的平靜之下,是更加洶涌的暗流。金國的怒火并未平息,岳飛的行動不會停止,而北方那燎原的烽火,更不會因為這紙文書而熄滅。
高慶裔疲憊地退出德壽宮,成都秋日的陽光明媚,他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他知道,自己帶回的這份「成果」,恐怕很難讓燕京和四太子滿意。而他,這個夾在中間的使者,未來的命運,依舊一片晦暗。
他回頭望了一眼巍峨的宮闕,又仿佛瞥見北門方向那無形的陰影。手中的國書重若千鈞,而朝廷的反應,既沒有預期的恐懼屈服,也沒有斷然拒絕,而是一種令人窒息的、充滿算計的推諉與爭吵。
他知道,自己帶來的「雷霆之怒」,在這蜀都城高墻深宮之內,撞上的是一團厚厚的、由恐懼、算計、內斗和虛張聲勢交織而成的棉絮。無力感,比昨夜噩夢更深沉的無邊無力感,將他徹底吞沒。
回到鴻臚寺,所謂的「好生招待」不過是按例提供的飲食居所。高慶裔獨坐室中,窗外成都的街市漸漸喧囂,又漸漸沉寂。他感到自己像一枚被遺忘的棋子,懸在棋盤之上,進退維谷,而執棋之手,卻似乎不止一雙,且各自心思難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