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
安祿山愣了一下，眉頭下意識皺起，卻也敏銳的意識到了史思明想要表達的意思。
他沉吟一瞬，目光不動聲色地掃視著堂下新近依附的各色人等，以及軍中諸將。
片刻后，他緩緩道：“兄有話不妨直說，在場的諸位，皆是你我肱骨，大可無所隱瞞。”
史思明聞言，心中當(dāng)即有了底氣。
接著說道：“兄當(dāng)知，那些世家大族，不僅在財賦、糧秣、兵源等諸多關(guān)乎軍政的大事上處處掣肘，于朝中往來更是千絲萬縷。這三鎮(zhèn)之地，名為你我鎮(zhèn)守屏邊之地，實為世家大族私產(chǎn)。”
頓了頓，他道：“我等既要替朝廷屏邊，要報圣人提攜之人，這些事情，便不可不防。”
“防？”
聽見這話，安祿山頓時牛眼一瞪，肥厚的手掌重重拍在案幾上。
隨即目露兇光，厲聲道：“誰敢使絆子？咱手里握著刀把子，誰敢齜牙，老子就剁了他喂狗！”
言罷，他不滿道：“史兄你就是太謹慎，圣人把這三鎮(zhèn)交給咱們，那就是信咱們，誰敢不服，就是不服圣人！”
他拍著胸脯，唾沫橫飛，表現(xiàn)上豪氣得一塌糊涂。
但心里卻是暗暗記下了史思明所言之事，并暗中丟給了史思明一個待會兒細說的眼神。
史思明接受到安祿山的眼神，心下明了，當(dāng)即偃旗息鼓。
畢竟眼下，也不是細細深聊此事的時候。
而一旁的郭子儀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也敏銳的感知到了時機已經(jīng)成熟。
于是，他起身抱拳，聲如洪鐘：“末將恭賀安帥、史帥榮膺三鎮(zhèn)，威震河北。值此盛會，末將也斗膽，欲引薦一位大才，與安帥，史帥相識！”
“哦？”
兩人心中正思量，陡然聽得這話，眼中頓時浮現(xiàn)幾許意外之色。
不過，安祿山還是迅速回神，笑道：“郭將軍識得大才，不知現(xiàn)在何處？”
郭子儀轉(zhuǎn)頭，朝帳外示意。
早已等候在帳外的楊釗，便步履從容地步入喧囂的節(jié)堂。
眾人齊齊望去，只見楊釗相貌堂堂，一身舊衣裳雖洗得發(fā)白，卻干凈利落。一雙眼睛更是目光炯炯。
望之便氣度不凡，令人下意識高看一眼。
郭子儀朗聲道：“啟稟安帥、史帥，此乃末將華陰同鄉(xiāng)，世交兄長，弘農(nóng)楊氏俊杰楊釗。
楊兄學(xué)貫古今，尤擅錢糧籌措、機變謀略，更曾于長安宦海沉浮，深悉內(nèi)廷關(guān)節(jié)、關(guān)隴門閥秘辛！
前番因不滿長安門閥傾軋，報國無門，又因仰慕安帥，史帥為國屏藩，銳意革新之雄才大略，特不遠千里，輾轉(zhuǎn)來投。
今日聞安帥盛宴，末將便斗膽引薦，愿楊兄之才，能為安帥，史帥驅(qū)策，滌蕩積弊，以清寰宇！”
郭子儀話語鏗鏘，一番話既然點明了楊釗價值，又解釋了楊釗為何來投的動機，可信度直接拉滿。
楊釗適時上前，對著主位深深一揖。
姿態(tài)謙恭卻不卑不亢，聲音清朗道：“山野之人楊釗，久聞安帥虎威，史帥深謀，如雷貫耳。”
頓了頓，他解釋道：“長安污濁，門閥傾軋，楊某空負所學(xué)，徒呼奈何。
今見安帥提雄兵鎮(zhèn)守北疆，御寇安民，實乃國之干城。楊某不才，愿效犬馬之勞。”
安祿山上下打量著楊釗，眼中不禁有些錯愕，還有些狐疑。
弘農(nóng)楊氏之人，會來投他？
且此人還通曉長安內(nèi)情，關(guān)隴秘辛？
甚至還有財賦，謀略.......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瞌睡來了就有人買送枕頭？
他狐疑一陣，下意識看向史思明，見史思明眼中亦是布滿狐疑之色，心下頓時有了計較。
但面上卻是大笑出聲，猛地一拍案幾道：“哈哈哈，好，好一個楊先生，天助我也！郭將軍引薦有功，當(dāng)賞，當(dāng)重賞！”
史思明聞言，面上也擠出一絲笑容，拱手道：“恭喜安帥得此大才！”
只不過，他看向楊釗的眼神深處，依舊有一絲極深的疑慮與警惕。
此人出現(xiàn)的時機太巧，背景太特殊，那謙恭表象下透出的精明與深沉，讓他本能地嗅到了危險的氣息。
不過，這慶功宴上，他也不好過多探究。
安祿山點點頭，接受了眾人的祝賀，隨即高聲道：“來人，替楊先生看座！”
但幾乎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禮堂外忽然傳來了親兵略帶異樣的通報。
“報——大帥，博陵崔氏、范陽盧氏、太原王氏，聯(lián)名遣使，恭賀大帥榮膺三鎮(zhèn)節(jié)度，使者已在府外候見。”
聽見這聲通報，喧囂的節(jié)堂瞬間安靜下來。
博陵崔、范陽盧、太原王，此三家，皆是河北最頂尖的門閥，根深蒂固，盤根錯節(jié)！
他們聯(lián)袂而來，當(dāng)真只是恭賀嗎？
安祿山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綠豆小眼瞇起，閃過一絲被驚擾的不快，但更多的是忌憚。
他看了史思明一眼，見史思明眼神同樣凝重。
當(dāng)即深吸一口氣，沉聲道：“請！”
話音落下，一位身著錦袍、氣度沉穩(wěn)、約莫五十余歲的文士，便在親兵的引領(lǐng)下步入節(jié)堂。
“博陵崔氏門下行走，崔明遠，奉三家族老之命，前來恭賀安帥、史帥榮膺三鎮(zhèn)之任。”
他下巴微揚，對著主位的安祿山和史思明只是微微拱手。
臉上雖帶著程式化的笑容，眼神卻像是在審視兩個驟然得勢的暴發(fā)戶，隱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哦？哈哈，原來是崔先生，崔先生客氣了，快請上座！”
安祿山眼中浮現(xiàn)一抹不爽，但還是強忍笑意，命人看座。
崔明遠謝過，卻未立刻坐下。
他目光掃過廳內(nèi)眾人，眼神越發(fā)輕蔑。
隨即，再度朝安祿山拱手道：“安帥新掌三鎮(zhèn)，威加河北，為朝廷牧守北疆，實乃河北百姓之福，我三家亦感欣慰。”
“崔先生言重了，為國戍邊，報效皇恩，乃本帥本分，不敢當(dāng)此夸贊。”
安祿山客套了一句，再度邀請道：“使者遠來，有什么，不妨先落座，吃一杯薄酒，再慢慢說如何？”
“不必了，某家此來，一則，為祝賀節(jié)帥高升，二則，乃為有事相求。”
崔明遠搖搖頭，拒絕了安祿山的邀請，并直接道明了來意。
因為他覺得，一介胡兒，根本沒資格讓他繞彎子，更沒資格請他喝酒。
而安祿山聽見這話，臉色也沉了下來。
不咸不淡道：“不知貴使，有何事指教？”
崔明遠聞言，也不廢話，直言道：“節(jié)帥當(dāng)知，河北地狹民稠，田畝有限。近年邊事頻繁，朝廷屢屢加征，地方百姓早已是困頓不堪。
我三家前日聽聞，節(jié)帥竟還欲大舉擴編靜塞營，更在各州廣募健兒，大舉招兵。靡費糧餉，田畝甚巨。
由此，唯恐此舉過急，徒增民怨，反傷節(jié)帥清譽及朝廷體面，更恐......寒了河北父老之心，是以遣某前來，欲在此事上向大帥分說幾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