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月色正濃。
辰安和夏霆所在的小木屋。
“夏兄，人數(shù)確定了么？”辰安的聲音壓得極低。
夏霆重重點頭，傳音入密如絲線般遞來：“名劍門三人，青云門四人，天一門兩人，道一門兩人。”
“一共十一人，都是各門精銳，身法最好、戰(zhàn)力最強的。”
他頓了頓，聲音里透出一絲艱澀：“也是……最有可能活著把消息帶出去的。”
辰安明白這句話的分量。
這不是簡單的撤離。
這是從數(shù)十萬人中，挑選出十一個可能活下去、也必須要活下去的種子。
一半生，一半死——甚至更少。
他們不僅要自己殺出血路，更要背負(fù)著將此地真相昭告天下的重?fù)?dān)。
“好。”辰安只說了一個字，卻重如千鈞，“明晚亥時前一刻，山谷西側(cè)，那片枯木林。記住，提前半刻到，但絕不能早。”
“我明白。”夏霆喉結(jié)滾動，“陳兄，你當(dāng)真……”
辰安抬手止住了他的話，目光望向遠(yuǎn)處血色最濃的祭壇方向：“醫(yī)仙姑娘留下，我陪她。不必再勸。”
夏霆深深看了他一眼，抱拳，躬身，轉(zhuǎn)身沒入昏暗之中。
次日，亥時前一刻。
夜色如墨，血霧如瘴。
枯木林中，十五道身影如同幽靈般從不同方向悄然匯聚。
辰安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夏霆身旁，三名名劍門弟子背劍而立，身形挺拔如松，眼神銳利如即將出鞘的劍鋒。
青云門四人分散而立，站位看似隨意，實則隱隱呼應(yīng)，氣機相連。
天一門兩名道士一胖一瘦，胖者閉目垂眉，瘦者指尖捏著符紙，氣息最為內(nèi)斂。
道一門兩人則站在最外圍，一人持拂塵，一人空手，目光不斷掃視著林外動靜。
玄一和楊萬里站在辰安身后半步，如同兩道沉默的影子，周身殺氣雖斂，卻掩不住那股百戰(zhàn)余生的鐵血氣息。
沒有人說話。
甚至連眼神的交匯都極少。
每個人都清楚，此刻聚集在此，本身就是最大的冒險。
多一息停留，便多一分暴露的可能。
他們只是在等。
等那個承諾中的“一線生機”。
除了等，他們別無選擇。
這等待，每一息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你不知道下一步踏出，腳下是實地，還是萬丈深淵。
辰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更南側(cè)。
那里，是連綿成片的長屋區(qū)，數(shù)十萬被藥物和謊言控制的流民，如同沉睡的羔羊，對即將到來的命運一無所知。
就在這時候。
一個小乞丐的身影來到了辰安的面前。
“念安。”
小醫(yī)仙點點頭，“準(zhǔn)備好了嗎？”
辰安點點頭。
“辰安，你也可以。”
“不用說了，我陪你。”辰安的話音剛落下。
忽然一聲巨響來襲。
“轟隆！”
一聲悶雷般的巨響，從山谷最深處的巖壁方向猛然炸開！
大地震顫！枯木林中簌簌落下積年的灰塵！
來了！
幾乎同時，刺耳的骨哨聲從四面八方凄厲響起！一聲疊著一聲，急促如暴雨砸瓦！
“敵襲——！”
“囚窟！東三區(qū)囚窟！！”
“有人劫獄！攔住他們！！”
喊殺聲、兵刃碰撞的銳響、肉體被撕裂的悶響、瀕死的慘嚎……
無數(shù)聲音混雜在一起，如同地獄的閘門被猛然撞開，恐怖的聲浪從巖壁方向滾滾而來！
戰(zhàn)斗，毫無預(yù)兆地全面爆發(fā)！
“玄一！楊萬里！”辰安傳音，聲音里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準(zhǔn)備接應(yīng)！”
兩人身形微弓，原本內(nèi)斂的氣息驟然變得凌厲，如同兩柄即將飲血的戰(zhàn)刀。
辰安與葉伈顏并未現(xiàn)身。
他們隱在洼地后方十余丈外的一塊巨巖之后，目光死死鎖定那片約定之地。
“轟——！”
又是一聲巨響，比先前更近！碎石迸濺的噼啪聲清晰可聞！
一道白袍身影如同破麻袋般從血霧中倒飛而出，胸膛整個塌陷下去，脊椎怪異地反折，已然氣絕。
緊接著，霧中沖出兩道身影！
一名黑衣人背著一個渾身傷痕的男子從絕谷中沖了出來。
那人身材魁梧，赤裸的上身遍布縱橫交錯的新舊鞭痕，有些傷口深可見骨，還有些皮肉焦黑，顯然是烙鐵所致。
是百草堂的阿虎！
他面色慘金如紙，周身氣血衰敗得如同風(fēng)中殘燭，顯然遭受了難以想象的酷刑折磨。
背著他疾奔而來的，是一個全身裹在漆黑夜行衣中的身影。
那人蒙著頭臉，只露出一雙眼睛，手中反握一柄短刀，刃身血跡未干，在昏暗中泛著幽光。
黑衣人目光如電，掃過洼地中眾人，聲音嘶啞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緊迫：
“跟我走！只有一炷香時間！”
這聲音……辯不出男女。
但辰安，卻總覺得一種熟悉感。
但來不及細(xì)想了。
“接應(yīng)！”夏霆低喝。
青云門兩名弟子箭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幾乎昏厥的阿虎，另兩人迅速轉(zhuǎn)身，長劍出鞘半寸，警惕地望向霧中。
黑衣人轉(zhuǎn)身便要引路。
“走得了么？”
三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從血霧中踏出，呈品字形封死了所有去路。
深紫色長袍在昏暗光線下流淌著不祥的暗芒。
三名紫袍使者！
中間那人面皮枯槁如老樹皮，眼窩深陷，目光如同淬毒的釘子，冷冷釘在黑衣人身上，聲音嘶啞如砂紙磨鐵：
“閣下堂堂大武師之尊，行事卻如鼠輩藏頭露尾，不嫌……丟了你這一身修為的臉面？”
左側(cè)紫袍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道友，今夜月色正好，正是埋骨佳時。你，走不了了。”
右側(cè)紫袍緩緩抽出一柄宛如殘月的血色短刀。
刀出鞘時，竟發(fā)出細(xì)微的、仿佛無數(shù)冤魂嗚咽的聲響，刀身血光流轉(zhuǎn)，映得他半張臉猩紅如鬼。
武師九重巔峰的恐怖威壓，如同三座無形大山轟然壓下！
空氣驟然凝固！
夏霆等人呼吸驟緊，臉色瞬間煞白，額角青筋暴起，骨骼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細(xì)響。
實力的絕對差距，在這一刻赤裸裸地碾過每個人的神魂。
黑衣人卻低低笑了起來。
那笑聲很輕，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近乎溫和的平靜。
“今夜，”他緩緩站直身體，蒙面黑巾下，目光平靜地迎上三名紫袍，“本就沒打算走。”
話音未落——
“轟！”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恐怖氣息，從黑衣人體內(nèi)轟然爆發(fā)！
熾烈！狂暴！純粹！
仿佛沉眠萬載的火山在瞬間噴薄！
那不是真氣的流轉(zhuǎn)，不是功法的運轉(zhuǎn)，而是生命本源最直接、最慘烈的燃燒！
黑衣人的衣袍無風(fēng)狂舞，獵獵作響！
那雙唯一露出的眼睛，在剎那間轉(zhuǎn)為灼目刺眼的猩紅！
“燃燒氣血？”中間紫袍臉色劇變，聲音第一次出現(xiàn)了驚怒的裂痕，“你瘋了？自毀道基，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你——”
“會死得連一點殘魂都不剩，那又如何？。”
黑衣人的聲音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解脫。
他抬起雙手，掌心相對。
體內(nèi)那狂暴到極限、仿佛下一瞬就要將他自身炸成齏粉的磅礴氣血，瘋狂向掌心匯聚！
他枯瘦的雙手開始變得透明，皮膚下血管根根暴起，蜿蜒扭動如赤色虬龍，內(nèi)里奔騰的是他燃燒生命換來的、最后的、也是最強的力量。
“但有些事，”黑衣人猩紅的雙眼越過紫袍，望向身后那十二張年輕而蒼白的臉，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洪鐘大呂，炸響在每個人耳畔心間：
“比活著，更重要！”
“比如——”
他猛地轉(zhuǎn)回頭，猩紅雙瞳死死鎖定三名紫袍，一字一頓，聲震四野：
“讓該走的人，走出去！！”
“不好！”左側(cè)紫袍厲聲嘶吼，聲音因驚怒而尖利變形，“他想要強行破陣！攔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