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也沉默了。
他看著朱標的表情都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有他這樣的精力和毅力。
李魁見狀，馬上繼續說：“而且，太上皇您想過沒有，您這樣做，效率真的高嗎？”
“什么意思？”
李魁在黑板上又寫下一行字：“唉，具體而言，臣所說的內閣制度，其實是這樣的——”
“內閣由三到七人組成，官階不必太高，有個四、五品的官階便足以擔任了?！?/p>
“內閣大臣，從翰林院等處，挑選政務實干能力出色、但沒有實權部門根基者擔任?！?/p>
“內閣諸臣，直接對天子負責。朝廷六部呈遞上來的國事政務奏疏，由天子大致閱覽知曉之后，便下發到內閣?！?/p>
“由內閣諸臣商議、擬好這些國事政務奏疏的處理建議之后，便再呈遞給天子決斷?！?/p>
李魁轉過身，看著朱家父子：“注意，這里的關鍵是，內閣只能提出處理建議，不能直接決策！”
“天子若是覺得內閣諸臣商議、擬好的那些國事政務奏疏的處理建議沒有問題，那便朱筆批紅同意?！?/p>
“而天子若是對于內閣諸臣商議、擬好的那些國事政務奏疏的處理建議不滿意，那么便將之退回去，讓內閣諸臣根據天子的意見，重新商議擬定一個新的處理建議?！?/p>
“直到最后內閣諸臣商議擬定出來的新處理建議讓天子滿意之后，天子最后再朱筆批紅同意?！?/p>
李魁在黑板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換句話說，便是將議政權下發給內閣諸臣，而天子依然保留獨一無二的決策權！”
“這樣一來，內閣只擁有議政權，而無之前丞相那般的決策權?！?/p>
“既不用擔心臣權會威脅到天子之權，但是卻又能夠繼承之前丞相的職責，替天子分擔數量龐多、任務繁重的國事政務壓力。”
李魁放下粉筆，轉身看著朱家父子：“二位，你們覺得這個內閣制度如何？！”
殿內一片寂靜。
朱元璋盯著黑板上的字，眉頭緊皺，陷入了沉思。
朱標則是眼睛越來越亮，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父子二人突然對視一眼。
如果將議政權下發給內閣諸臣，而天子依然保留獨一無二的決策權。
讓內閣諸臣只擁有丞相之職責，而就沒有永遠的丞相，那種一代王朝第二把手的存在了。
而且相對，似乎就沒有可以威脅到天子穩定的相權？！
朱元璋馬上意識到這個關鍵。
他更明白，也發現如果按照這個內閣制度來運行的話，的確能夠避免原來相權過大，進而威脅到天子皇權的問題。
所以實際而言，這也并非簡單偷懶，而是徹底將宰相權力重新定義。
朱標也點點頭，如此的話，不僅僅是廢除了宰相，更是給了一條稀釋權力的真正好方案。
‘那么按照李師所提，那么內閣大臣們就是那些幕僚，他們全部加起來才等于一個個人化的宰相……’
而且這群人將六部呈遞上來的國事政務奏疏，擬批好處理意見之后，便交由皇帝進行最后的決斷……
換句話說，他們同樣是具有著相應的決策權，但稀釋后……
嘶！
這個內閣制度簡直就是堪稱完美，回頭一定要召集相應的屬臣，組成一個內閣，這樣一來就不用每天熬到子時都還要處理國事政務奏疏了。
這是顯而易見的邏輯。
朱標臉上閃過激動，立刻起身給李魁行禮。
“先生，此法甚妙，甚至堪稱在宰相制度后，真正可以接住此制度消失后的新制度?！?/p>
“完美，乃至足以流傳千年的制度啊！兩全其美?！?/p>
他又回頭看向自己的父皇。
“父皇，如此，您認為如何呢？”
朱元璋是認可了此法，但他的思維很不一般。
立馬捕捉到一個可能，表情也突然嚴肅。
“呵！李魁，你說的相當好聽，可按照你的內閣制度，內閣諸臣只有議政權，但議政權就不可能出現如同宰相那般的人嗎？”
朱元璋的這番話，讓殿內的氣氛驟然凝重起來。
朱標剛剛升起的興奮之情，也在父皇這一句質疑之下，迅速冷卻了下來。
他愣了愣，隨即陷入了沉思。
是啊，父皇說得對。
雖然李師提出的內閣制度，表面上看起來確實很完美——廢除了丞相，設立內閣，只給內閣諸臣議政權，而不給決策權。
這樣一來，既能分擔天子處理國事政務的壓力，又能避免相權威脅皇權。
但是，真的能如此完美嗎？
如果內閣諸臣長期掌握議政權，他們難道就不會漸漸積累起足夠的影響力，進而形成新的“相權”嗎？
更何況，內閣諸臣雖然沒有決策權，但他們擁有擬定處理建議的權力。
而天子雖然擁有最終的決策權，但天子真的能對每一份奏疏都了如指掌嗎？
如果天子對某些專業領域不夠了解，那么是不是就只能依賴內閣諸臣的建議？
這樣一來，內閣諸臣雖然名義上只有議政權，但實際上，他們的建議很可能會成為天子決策的主要依據。久而久之，內閣諸臣是不是就會擁有實質上的決策權？
朱標越想越覺得父皇的擔憂是有道理的。
葉言也笑了笑，他們說的就是對的。
要知道雖然內閣閣老們看似沒有決策權，但是實際上卻依然擁有著決策權。
甚至當內閣制發展到巔峰之時，那縱觀整個明史最頂層的權力斗爭，可以說從朱元璋開始，便一直是權力的斗爭，天子與文官集團之間的斗爭?。。?/p>
而在整個明史當中，真正在皇權與相權，天子與文官集團之間的斗爭中一直處于上風的，有且僅有朱元璋與朱棣兩人而已。
朱元璋為了防止相權威脅皇權，故意放縱、忍讓了胡惟庸近十年。
之后才一舉抓到胡惟庸的致命把柄，然后借機徹底廢除了丞相制度，并且嚴令老朱家后世子孫不得再立丞相?。。?/p>
之后朱棣奉天靖難成功，繼位天子，正式設立了內閣制度。
但是也依然僅僅只是給予內閣議政權，而絲毫不敢賜予半點決策之權。
但是等到明宣宗朱瞻基的時期（三楊輔政）之后，內閣的權力便漸漸上升了，這個時候內閣的權力便已經不僅僅是簡簡單單的議政之權了。
雖然內閣的權力在朱祁鎮的執政末期，有過反復升降。
但是等到了大明成化朝、弘治朝之后，內閣制度之中的內閣諸臣，雖無丞相之名，卻漸漸重新有了宰相之實。
內閣更是漸漸成為了足以對抗皇權的文官政治團體代表?。?！
而到了大明嘉靖朝之后，內閣的權力更是達到了一個鼎盛的階段。
所以朱元璋的想法，完全正確。
朱標也看向李魁，期待他的答案。
但答案嘛，李魁站在黑板前，面對朱元璋犀利的質疑，只是搖頭苦笑了一番。
他轉過身，看著朱元璋：“太上皇啊，您的擔憂，臣完全理解。而且，臣必須坦誠地告訴您，您的擔憂，是完全正確的！”
此言一出，朱標和朱元璋都是一愣。
“內閣制度，確實不是完美無缺的。如果運行得當，它確實能夠有效分擔天子的政務壓力，同時避免相權威脅皇權?！?/p>
“但是，如果運行不當，內閣諸臣確實有可能漸漸積累起足夠的影響力，形成新的宰相權力！”
“甚至，在某些情況下，內閣首輔的權力，可能會比當年的丞相還要大！”
朱元璋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那你還提出這個內閣制度？！”
李魁搖了搖頭：“太上皇，臣并非是在自相矛盾。臣想說的只是，任何制度，都不可能是完美無缺的?！?/p>
“關鍵在于，我們如何去運行這個制度，如何去防范制度可能帶來的弊端！”
他在黑板上又寫下幾行字。
“內閣制度要想真正發揮作用，避免內閣諸臣形成新的‘相權’，需要做到以下幾點。”
“內閣諸臣的任期不宜過長。要定期輪換，避免某個人或某個小團體長期把持內閣?！?/p>
“內閣諸臣的選拔……”
“天子要保持對內閣的監督和制衡……”
“最重要的一點，天子自身要有足夠的能力和精力！”
這才是關鍵。
李魁轉過身，看著朱家父子，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內閣制度，說到底，只是一個輔助工具。它能夠幫助天子分擔政務壓力，但它絕不能取代天子的決策權！”
“如果天子自身能力不足，或者精力不夠，那么無論設立什么樣的制度，都無法避免臣權威脅皇權的問題！”
“反過來說，如果天子自身能力足夠，精力充沛，那么即便是內閣諸臣想要形成新的‘相權’，也會被天子及時發現并制止！”
李魁頓了頓，繼續說道：“臣能想到，如果未來天子不行，那內閣制度確實會出現一些問題……例如，內閣首輔的權力會變得很大，甚至能夠與天子分庭抗禮?！?/p>
朱元璋馬上就暴怒，準備大罵什么。
可李魁明白，這個東西到底該怎么說。
“太上皇您別急……可是凡事都要多考慮，這并不是內閣制度本身的問題，而是因為那些朝代的天子，要么能力不足，要么怠政不理朝政，給了內閣諸臣可乘之機！”
“比如說，如果在未來的某個朝代，會有一位天子，他在位四十多年，但其中有近三十年時間不上朝，不理政事……在這種情況下，內閣首輔自然會逐漸掌握實權，形成新的宰相實權。”
“但這能怪內閣制度嗎？”
李魁馬上搖頭否認。
“不能！這只能怪那位天子自己就不作為！”
朱元璋聽到這里，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他當然明白李魁話中的含義——如果老朱家的后代子孫中，出現了昏庸無能或者怠政不理朝政的天子，那么無論設立什么樣的制度，都無法避免臣權威脅皇權的問題。
但是，他又能如何呢？
他總不能保證老朱家的每一代子孫都是明君吧？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然后開口道：“那你的意思是，內閣制度雖然不完美，但依然是目前最好的選擇？”
“沒錯，畢竟廢了宰相制度，就算不立新制度，那宰相就不能出現？”
“與其沒有制度，不如說……我們能做的，只是盡可能地設計出一個相對合理的制度，然后在運行過程中不斷完善它，防范它可能帶來的弊端。”
“它不是完美的，但它確實是目前最好的選擇！”
道理非常簡單，如果天子自身能力足夠，那么內閣制度就能發揮其應有的作用。
但如果天子自身能力不足，那么無論什么制度，都無法避免問題的出現。
朱元璋沉思了良久，最終還是服了。
“好！咱算明白你的意思了。內閣制度，咱可以考慮……但是，具體如何實施，還需要仔細斟酌?！?/p>
他看向朱標：“標兒，你覺得呢？”
朱標恭敬地回答道：“父皇，兒臣認為李師所言極是。內閣制度雖然不完美，但確實是目前最好的選擇……兒臣建議，可以先在小范圍內試行，看看效果如何，然后再逐步推廣?！?/p>
朱元璋點了點頭：“嗯，這個主意不錯。那就先試行吧。李魁，這件事就交給你和標兒一起辦。記住，一定要謹慎行事，不能出任何差錯！”
李魁躬身行禮：“臣遵旨！”
所以接下來大明第一步改革就是廢宰相一說，朱元璋畢竟不是皇上了，皇位是朱標的。
胡惟庸并沒有被馬上殺死，轉而浪費了一段時間，宣布了內閣制度。
歷史至此被改變了。
原本的歷史中，朱元璋是在洪武十三年（1380年）處死胡惟庸，廢除丞相制度的。
而現在，因為他的介入，這個時間點提前了，而且廢除丞相制度的方式也變得更加溫和、更加有序。
但是，內閣制度的未來會如何發展，其實無法預料。
葉言也只能盡自己所能，為大明朝設計出一個相對合理的制度框架，至于這個制度能否真正避免相權威脅皇權的問題，還要看后世大明統治者們的能力和作為。
接下來的幾個月里，朱標在李魁的協助下，開始著手籌備內閣制度的具體實施方案。
他們從翰林院、詹事府等部門，挑選了一批政務能力出色、但沒有實權部門根基的官員，作為內閣的候選人選。
同時，朱標還親自起草了《內閣條例》，明確規定了內閣的職責范圍、權力邊界、運作流程等等。
這份條例經過反復修改完善之后，最終呈遞給朱元璋審閱。
朱元璋仔細看完《內閣條例》之后，滿意地點了點頭：“不錯，寫得很詳細，很周全。就按這個來辦吧。”
于是，在洪武六年中旬的秋天，大明朝正式宣布廢除丞相制度，設立內閣。
胡惟庸權位被撤銷，他本人并沒有被殺，也安排進了內閣……可無異于，他已經失去了大多權力。
而大明朝的第一屆內閣，也正式成立了。
只是……
胡惟庸：“？？？？？”
到現在，他都有些茫然，我突然就沒權力了，內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