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小院外,廊檐之下。
王夫人早已是心急如焚,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看似在欣賞一株開得正艷的石榴花,實則全部的注意力都死死地鎖在通往這里的唯一路徑,看著回廊的盡頭。
目光望眼欲穿,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手中的帕子,心跳得又快又重,幾乎要撞出胸腔。
她在心中反復祈禱、咒罵、催促著,沈蘊小賊怎么還不來?
那小丫鬟到底有沒有把話帶到?沈蘊小賊會不會起疑不來?
不,他不敢,那可是貴妃口諭!
王夫人明白,她必須確保沈蘊能來,而且要在沈蘊踏入佛堂后,才能將院內院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過來,然后她再‘驚慌失措’地沖進去,‘恰好’撞破沈蘊‘擅闖’貴妃禮佛之地的‘丑行’!
時間至關重要,貴妃在佛堂內不能待太久,否則宮人女史們會起疑進來查看,而沈蘊必須在她精心計算好的這個‘巧合’時刻出現。
然而,時間一點點流逝,回廊盡頭始終空無一人,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王夫人的額角漸漸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心中的期待逐漸被焦躁和不安取代。
就在她幾乎要按捺不住,想親自去前頭查看時,廊角處,終于出現了人影。
可那不是她期盼的沈蘊的身影,而是纖細窈窕的身影,竟是林黛玉。
王夫人瞬間如遭雷擊,整個人都愣住了,大腦一片空白,瞪大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越走越近的身影。
怎么會是她?沈蘊小賊呢?她的計劃出錯了?
一時間,王夫人手足無措,僵在原地,竟不知該如何反應,所有的算計和預案,在林黛玉突然出現面前時,都化為了泡影。
直到林黛玉步履從容地走到她面前,微微福身,用那清泠悅耳,卻帶著明顯疏離客氣的聲音說話時,王夫人才猛地驚醒過來,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只聽林黛玉語氣平和,卻字字清晰:
“二舅母安好,蘊郎方才聽得有丫鬟傳話,說是貴妃娘娘有口諭,召他去佛堂。”
“只是,蘊郎覺得此事頗為不妥,他畢竟是外男,貴妃娘娘正在禮佛清修,如何能夠私下相見?”
“這于禮制不合,恐惹非議,也恐唐突了娘娘。”
“因此,蘊郎不便親自前來,特讓我來向二舅母請教,不知貴妃娘娘究竟有何要事吩咐?”
“若真有緊要之事,或可由我代為轉達,或按正規儀制,請宮人女史通傳,方為妥當。”
王夫人聽著這番話,只覺得一股血氣直沖頭頂,心緒劇烈翻涌,眼中瞳孔不受控制地微微放大,胸口也因為急怒和計劃落空的恐慌而明顯起伏著。
緊緊盯著林黛玉那張絕美卻平靜無波的臉,心中驚怒交加。
沈蘊這個奸猾小賊,他竟然如此警覺,看穿了這個陷阱?
不僅自己不來,還派了林黛玉這個牙尖嘴利的來。
這是故意打她的臉?還是已經察覺了什么?
眼看著日頭又偏西了一些,估算著賈元春在佛堂內的時間所剩無幾,很快就會有宮人來請駕回鑾。
一旦貴妃起駕回宮,她費盡心機、甚至不惜假傳口諭設下的局,就徹底沒機會實施了。
這是她最后也是最好的機會啊。
可偏偏就在這最后關頭,竟然功虧一簣,被沈蘊識破了,這讓她如何甘心?
一股強烈的挫敗感和毀滅一切的沖動在她心中滋生。
林黛玉靜靜地站在那里,將王夫人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盡收眼底。
對于眼前這位二舅母,她早已看得通透。
或者說,歷經兩世,尤其是上一世在賈府寄人籬下、看盡冷暖之后,王夫人是個什么樣的人,她心中早已有數。
這一世,有了沈蘊的庇護和自身的成長,她更是將王夫人的自私、偏執、刻薄與不擇手段看得清清楚楚。
即便從沈蘊口中得知王夫人竟想利用賈元春省親之機制造事端陷害沈蘊,此刻的林黛玉心中也并未掀起太大的波瀾。
沒有多少憤怒,只有冰冷到近乎悲憫的透徹。
從她知道王夫人當初為了陷害沈蘊,不惜犧牲賈探春的名聲開始,她就徹底明白了。
王夫人已經不是一個正常的、有理智的深宅婦人,而是一個被嫉妒、怨恨和家族沒落的恐懼逼到近乎瘋狂的惡毒之人,為達目的,可以犧牲任何人,包括自己的親生女兒。
看到王夫人因為自己的出現而情緒明顯失控,眼神閃爍不定,林黛玉眸光微微一閃,非但沒有退縮,反而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淡淡問道:
“二舅母,你似乎看到我來,有些不太高興?是覺得我來得不合時宜,還是我本就不該來?或者說,二舅母原本在等的,并非是我?”
這話問得直白,甚至帶著一絲銳利,目光直視著王夫人,仿佛能看穿她所有陰暗的心思。
王夫人聽了,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渾身一激靈,猛地瞪大了眼睛,死死地、近乎怨毒地看著林黛玉。
她沒想到,昔日那個在賈府里小心翼翼、多愁善感、風吹就倒的病秧子外甥女,如今竟敢用這樣的態度、這樣的語氣對她說話。
而且,林黛玉站在那里,氣度高華,神態從容,不卑不亢,言辭間甚至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意味。
仿佛她才是那個掌控局面的尊長,而自己反而成了那個需要解釋、舉止失措的晚輩。
這種身份與氣勢上的顛倒,讓王夫人感到極度的羞辱和憤怒,幾乎要讓她維持不住表面的平靜。
王夫人嘴角不受控制地劇烈抽動了一下,喉嚨里像是被什么硬物死死堵住。
滿腔的斥責、辯解、甚至咒罵都哽在那里,化作一陣急促而粗重的喘息,卻終究沒能吐出一個完整的字來。
她被林黛玉那平靜卻極具穿透力的目光,以及那隱含鋒芒的質問,逼得有些狼狽,更因計劃被打亂的恐慌而心神大亂。
林黛玉淡淡瞥了她一眼,見她臉色青白交加,嘴唇哆嗦卻說不出話,心中更是一片了然與冰冷。
也懶得再與這失了方寸的婦人多費唇舌,微微側身,便準備繞過王夫人,徑直向那扇虛掩的佛堂門走去。
“站住!你不能進去!”
王夫人終于從僵直中反應過來,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一個箭步搶上前,張開雙臂,嚴嚴實實地擋住了林黛玉的去路。
聲音尖利,帶著破音的急迫,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慌張與兇狠。
她知道,這是她最后的機會了,一旦林黛玉進去,一切就都完了。
賈元春即將起駕回宮,沈蘊不會再出現,她的謀劃將徹底化為泡影,甚至可能引火燒身。
林黛玉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應阻住了腳步,身形一頓,停了下來。
抬起眼簾,平靜無波地看著眼前這個狀若癲狂的婦人,語氣淡然,卻也有一絲不容忽視的冷意:
“這又是為何?二舅母方才不是還說,貴妃娘娘可能有要事?我代蘊郎前來詢問,為何不能進去面稟娘娘?”
王夫人被問得心頭狂跳,冷汗瞬間濕透了內衫,額頭上也開始冒汗。
腦中飛速旋轉,搜腸刮肚地想理由,臉上強行擠出嚴厲的神色,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威嚴而正當:
“為何?因為貴妃娘娘此刻正在里面虔誠禮佛,祈求上蒼庇佑!”
“此乃最莊重肅穆之時,最忌外人打擾,沖撞了神靈福緣是小,驚擾了貴妃鳳駕,冒犯了皇家威儀,那可是犯忌諱、甚至是大不敬的重罪!誰也不得進去!”
為了阻止林黛玉,王夫人似乎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將后果往最嚴重、最可怕的方向說,試圖用皇家、重罪這些字眼嚇退林黛玉。
然而,林黛玉本就心思玲瓏,七竅通透,加之早已從沈蘊那里得知了王夫人惡毒計策的大概輪廓。
此刻聽到這番色厲內荏、漏洞百出的說辭,不僅沒有被嚇住,反而那雙總是含情帶愁的明眸中,瞬間凝結了一層寒冰,俏臉之上布滿嚴霜。
冷哼一聲,聲音不大,卻如冰錐,直刺王夫人心窩:
“哦?是嗎?禮佛祈福,誠心為重,但也從未聽說過要隔絕一切通傳,尤其是貴妃娘娘自己的吩咐,這倒奇了,”
“既然貴妃娘娘正在虔誠禮佛,最忌打擾,那二舅母你又為何要急急派遣丫鬟,假傳貴妃娘娘口諭,非要召蘊郎一個外男,到此等‘最忌打擾’的佛堂來‘相見’?”
“你這豈不是明知故犯,故意引誘蘊郎前來,好讓他觸犯這‘大忌’,沖撞這‘皇家威儀’,好陷他于不義,甚至萬劫不復之地嗎?!”
說到這里,林黛玉頓了頓,語氣中的寒意更甚:
“二舅母,我倒要問問你,你到底是何居心?究竟是想替貴妃娘娘傳話,還是別有圖謀,想借貴妃省親之機,行那構陷忠良、欺君罔上的勾當?!”
這一連串凌厲至極、直指要害的質問,如同連環驚雷,在王夫人耳邊炸響。
她只覺得氣血翻涌,眼前陣陣發黑,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仿佛下一息就要喘不過氣來。
她瞪大了一雙充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林黛玉,仿佛要將她生吞活剝,卻又被那通身的氣場和犀利的言辭壓得步步后退,啞口無言。
“那……那是因為……”王夫人艱難地吞咽著口水,喉嚨干澀得發疼,試圖尋找說辭,聲音干癟而虛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