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政雖然迂腐,卻不傻。
貴妃身邊自有成套的儀仗和隨侍人員,傳話這等事,怎么可能輪到一個榮國府帶來的、名不見經傳的小丫鬟?
更何況,讓沈蘊一個外男,去女眷禮佛的后院佛堂說話?
這于禮制嚴重不合,賈政心中警鈴大作,一股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那小丫鬟被賈政這么一嚇,更是魂飛天外,渾身抖如篩糠,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了,只會哭著搖頭又點頭:
“老爺……奴婢……奴婢……”
早已洞悉一切、甚至這出戲本就是在他預料與掌控之中的沈蘊見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略帶嘲諷的弧度,眼中閃過不屑一顧的神色。
北靜郡王水溶、南安太妃這些人竟然就這點伎倆?慫恿王夫人這樣一個頭腦簡單、偏執易怒、又毫無政治智慧和應變能力的深宅婦人,來執行如此關鍵的陷害環節?
這不僅是太高估了王夫人的智商和執行力,更是太沒把他沈蘊放在眼里,真把他當成一直流口水的傻子不成?
即便他事先毫不知情,僅憑眼前這小丫鬟漏洞百出的表現,以及貴妃口諭讓外男去佛堂這種荒謬的命令,也足以讓他生出十二分的警惕和疑心了。
一旁的林如海閱歷豐富,城府也深,雖覺蹊蹺,但此刻還保持著表面的圓融,他輕咳一聲,溫言勸說:
“政內兄且息怒,莫要嚇壞了這小丫頭,或許這其中有什么誤會,說不定真是貴妃娘娘那邊,一時身邊人不得空,或是有什么不便明言的急事,才讓親眷身邊的丫鬟來傳話呢?”
這話說得圓滑,既給了賈政臺階,也留了余地,目光卻若有所思地瞥了沈蘊一眼。
賈政卻連連搖頭,語氣斬釘截鐵:
“林妹夫,這絕無可能,貴妃省親,儀制森嚴,一舉一動皆關乎天家體統,傳召外臣,自有宮人女史依禮而行,豈會如此兒戲,讓一個我府上的小丫鬟來傳話?”
“更何況是去佛堂這等內眷清修之地私下相見?這簡直是荒唐透頂,不合禮法,更不合常理!”
賈政是越說越覺得心驚,再次怒視綠柳,聲音嚴厲:
“你這賤婢,還不從實招來!到底是誰讓你來的?真正的口諭是什么?若有半句虛言,我立刻將你捆起來!”
小丫鬟此刻已是嚇得魂不附體,心理防線徹底崩潰,哪里還顧得上王夫人的威脅?
伏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帶著哭腔斷斷續續地招認:
“回……回老爺,侯爺,奴婢確實是奉太太的話來的,太太……太太讓奴婢,說……說是貴妃娘娘的口諭,無論如何…得請沈侯爺去佛堂一趟,奴婢……奴婢也不知道為什么啊……老爺饒命,侯爺饒命啊……”
這話一出,如同坐實了賈政最壞的猜想!
假傳貴妃口諭,還是他的妻子指使的,在貴妃省親這等重大場合!
賈政只覺得眼前一黑,一股熱血直沖頭頂,又羞又憤又怕,氣得渾身發抖。
他不敢想象王夫人到底想干什么,但用腳趾頭想也知道絕沒好事,這蠢婦,這是要把賈家、把貴妃都拖進萬劫不復的深淵嗎?
沈蘊眼見火候差不多了,該知道的信息也已經‘審’出來了,便緩緩起身,輕輕拂了拂袖子,神色淡然地說道:
“政老爺,不必如此動怒,或許其中真有誤會,或是貴妃娘娘確有什么不便明言的緊要之事。”
“這樣吧,既然牽扯到貴妃,本侯便親自去佛堂走一遭,一看便知究竟。”
說著,他便邁步要往外走。
賈政心中那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他急忙上前一步,擋在沈蘊面前,臉上滿是焦急和懇切:
“侯爺,萬萬不可!此事蹊蹺,分明是那蠢婦…是內子昏了頭,不知在搞什么鬼名堂!”
“貴妃鳳駕在此,禮制攸關,侯爺您身份貴重,豈可輕易涉險?不若先遣個妥帖的丫鬟或婆子過去問問清楚?“
賈政是真的怕了,怕王夫人做出什么無法挽回的蠢事,連累貴妃,更怕沈蘊因此動怒,甚至遭受無妄之災。
沈蘊卻只是淡淡地擺了擺手,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政老爺多慮了,本侯是此間主人,貴妃駕臨,若有吩咐,自當前往。”
“況且,是真是假,一看便知,何必勞動他人?政老爺和岳父大人不妨在此繼續稍候,本侯去去便回。”
說完,他不再理會賈政的阻攔和滿臉的憂急,徑直繞過他,步履沉穩地向著通往后院的方向走去。
背影挺直如松,帶著一種山岳般的沉穩與掌控一切的自信。
賈政目送他離開的背影,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心中的不安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總覺得,這平靜的沈府之下,正有一股洶涌的暗流在涌動,而他那愚蠢的妻子,似乎正站在漩渦的中心。
此刻的賈政既替沈蘊擔憂,怕他中了什么圈套,更恐懼王夫人那不知死活的舉動,會給貴妃、給賈家帶來滅頂之災。
焦灼地在原地踱了兩步,看向林如海,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么好。
林如海則示意他稍安勿躁,目光卻追隨著沈蘊消失的方向,眼中閃過幾分疑惑,他也同樣看出來了這事似乎不對勁。
……
沈蘊離開正廳,不疾不徐地向著后院佛堂方向行去。
路徑花木扶疏的園中小徑,初夏午后的陽光透過濃密的枝葉,灑下斑駁晃動的光點。
步履沉穩,面色沉靜如水,仿佛只是尋常散步,而非去赴一場可能暗藏兇險的‘貴妃之約’。
剛轉過一道月亮門,便見前方回廊轉角處,一個熟悉的倩影正靜靜地立在那里,似乎已等候多時。
正是林黛玉,她早已得了沈蘊的囑咐或暗示,特意在此處相候。
待沈蘊走近,林黛玉抬起那雙清澈如秋水、此刻卻蘊藏著擔憂與堅定的明眸,凝視著他,櫻唇輕啟,聲音清越中帶著關切和思念,喚道:
“哥哥。”
沈蘊停下腳步,目光與她相接,瞬間化作一片足以包容一切的溫柔深海。
自然地伸手輕輕握住了林黛玉那雙微涼而柔若無骨的手,將她的玉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溫暖干燥的掌心之中,帶著安撫的力道,輕輕握了握。
二人肌膚相觸的瞬間,傳遞的不僅是溫度,更是無言的信任與托付。
微微俯身,靠近她些許,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充滿了令人安心的力量與柔情:
“妹妹,不必擔憂,一切自有,眼下,你且依計前去佛堂。”
“若大姐姐情緒有所激動,你切記要在一旁好生安撫,務必提醒她,萬事以保重自身,尤其是腹中孩子為重,切莫動了胎氣,那就太不劃算了。”
語速平緩,但提及腹中孩子時,語氣中的關切與某種特殊的責任感,難以掩飾。
林黛玉何其敏銳,,立刻捕捉到了沈蘊話語中那細微卻至關重要的不同。
沈蘊沒有用龍胎這個符合賈元春貴妃身份的稱謂,而是用了更為尋常親昵、甚至帶著血脈相連意味的腹中孩子。
再結合沈蘊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憐惜與決意,心思細膩的她,心中瞬間掀起了驚濤駭浪。
一個大膽到近乎荒謬、卻又仿佛能解釋諸多蹊蹺的猜測,在她腦海中隱隱成形。
難道元春姐姐腹中的骨肉,并非龍種,而是……
這個念頭讓她呼吸微微一滯,但面對沈蘊信任的目光,迅速將所有的驚疑壓回心底。
林黛玉知道此刻不是追問的時候,夫君如此囑咐,必有深意。
微微用力回握了一下沈蘊的手,仿佛要傳遞自己的力量,隨即重重點頭,眼神堅定:
“好,哥哥放心便是,我知道該如何做,定會看顧好大姐姐。”
說完,她再次深深看了沈蘊一眼,那一眼中包含了千言萬語,理解、支持、以及無論發生什么都會與他并肩同行的決心。
然后,她松開手,轉過身,裙裾微揚,向著佛堂方向款步而去,背影挺拔而從容。
沈蘊目送著她纖細卻堅韌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眼神微微閃爍,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心中既有著對賈元春的疼惜與擔憂,期望她能堅強地面對親生母親如此不堪的算計與背叛,不至于過度傷心傷身。
同時也存著一份冷靜的謀劃,希望賈元春能在適當的引導下,從王夫人口中逼問出幕后真正的推手。
如此一來,他便能在靖昌帝面前,有理有據地參上一本。
雖然他知道,僅憑王夫人這種內宅婦人的一面之詞,或許難以真正動搖那些樹大根深的老牌勛貴。
但至少可以在多疑的帝王心中,再次埋下對他們不滿與戒備的種子,加深固有的裂痕與仇恨。
反正靖昌帝與這些日漸腐朽卻又盤踞要津的老舊勛貴集團之間,矛盾早已不可調和,正面沖突只是時間問題。
他不過是順勢而為,稍微推動一下,讓這場遲早要來的風暴來得更早些,更猛烈些。
而他只需穩坐釣魚臺,靜觀其變,適時出手,便可坐收漁翁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