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王夫人的承諾,周瑞家的頓時喜笑顏開,忙不迭地屈膝行禮,聲音都透著歡快:
“哎喲,多謝太太恩典,太太您真是活菩薩,體恤我們這些做下人的難處,我們一家子感激不盡,定當更加盡心盡力伺候太太,報答太太的大恩大德!”
其實,就周瑞一家如今的境況來說,靠著賈家的招牌和管事身份,在外頭經營、放貸、收取孝敬,日子過得比許多小官宦人家還要滋潤許多倍。
周瑞本人替榮國府管著外面的田莊地租、鋪面生意,經手的銀子流水般過,中間不知截留、克扣了多少好處。
周瑞家的作為內宅心腹,經手采買、人情往來,暗地里撈的油水也不少。
他們哪里是真指著那點固定的月錢過活?
不過是私心貪念作祟,總覺得這月錢是身為賈家奴仆應得的基本福利,即便如今府里再難,這筆該得的錢也不能少,能多撈一點是一點,不拿白不拿。
周瑞家的喜滋滋地又說了許多感恩戴德的話,正打算躬身退出去,好趕緊回家算賬寫條子,就聽門外廊下傳來一個婆子小心翼翼的通報聲:
“太太,門上傳話進來,說是南安王府的太妃,派人送了禮物和拜帖來,指名是給太太您的,送禮的婆子還在二門廳上候著,等太太示下?!?/p>
王夫人一聽南安王府竟然送了禮來,一時竟愣住了,眼睛微微睜大,臉上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恍惚。
她都記不清,上一次有世交人家來送禮是什么時候就。
似乎自從寧國府被查抄、賈珍賈蓉父子伏法之后,就再也沒見過那些世交勛貴人家,主動往榮國府送過什么像樣的節禮或問候了。
人情往來,貴在往來,而如今的榮國府,早已只剩下‘去’,少有‘來’。
或許是因為寧國府那場驚天動地的抄家之禍,讓眾多原本與賈家‘同氣連枝’、‘稱兄道弟’的勛貴人家心生忌憚,唯恐沾染晦氣,引火燒身,紛紛選擇了敬而遠之,劃清界限。
也或許,是因為榮國府自身日顯破敗的景象,加之她王夫人自己因屢次算計沈蘊不成反遭報復,在京城貴婦圈里名聲掃地,淪為笑談,丈夫賈政又被革職在家,郁郁不得志。
如今的榮國府,竟無一個男丁在朝為官,門庭冷落,權勢盡失。
那些最是現實不過的豪門世族,誰還愿意再和一個既無實權、又惹是非、還可能帶來麻煩的破落門戶維持無利可圖的“情誼”呢?
人情冷暖,世態炎涼,莫不過如此。
王夫人早已嘗盡其中滋味,心也漸漸涼了、硬了,不再奢望那些趨炎附勢之輩還會記得賈家。
因此,此刻驟然聽到南安王府來送禮的消息,大大出乎了她的預料,竟讓她一時反應不過來。
待最初的驚愕過去,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受寵若驚與揚眉吐氣的喜悅,如同久旱后突然涌出的甘泉,瞬間浸潤了她干涸而陰郁的心田。
這不僅僅是禮物,更像是一種姿態,一種認可,一種在她最為落魄孤寂之時,從天而降的雪中送炭。
南安王府,那可是四王八公里地位尊崇、與賈家素有舊誼的門第啊。
過了片刻,王夫人才真正回過神來,喜色抑制不住地爬上眉梢眼角,連那因為長期郁結而顯得刻板的嘴角,也不自然地向上咧開,露出一絲久違真正開懷的笑意。
沒顧上細想南安王府為何會突然主動示好,只被這突如其來的尊重和情誼沖昏了頭,滿心都是被重視、被重新接納回那個圈子的飄飄然。
“快!快將人請到廳上奉茶,好生接待!我即刻便來相見!”王夫人聲音都提高了幾分,帶著明顯的急切和歡喜。
說完,她立刻轉向身邊侍立的大丫鬟彩云、彩霞,連聲催促:
“快,給我換身見客的衣裳…”
此刻,巨大的喜悅完全壓過了她平日的多疑、算計和其他復雜情緒。
她完全沒有意識到,或者說根本不愿意去深想,南安王府這反常的主動背后,可能隱藏著什么目的。
只當這是正常的、基于舊誼的禮節往來,是南安太妃念舊情,是榮國府余威猶在的證明。
不多時,王夫人已換好了衣裳,重新勻了臉,梳了頭,戴上了那套頗為貴重的點翠首飾,整個人看上去精神煥發了不少,方才的疲憊陰沉一掃而空。
當她步入待客的小花廳時,南安王府那位負責送禮的嬤嬤已經被引了進來,正垂手恭立。
“給太太請安。”
那嬤嬤約莫四十上下年紀,穿著體面干凈的青緞比甲,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舉止得體,見了王夫人,立刻恭恭敬敬地行了個標準的福禮。
見這嬤嬤如此有禮有節,態度恭敬,王夫人心中更加愉悅,臉上笑容也越發真切。她忙虛扶一下,語氣格外和藹:
“嬤嬤快快請起,不必多禮,難為貴府太妃、還有諸位太太們,還惦記著我們這府里,真是讓人……心里暖烘烘的?!?/p>
說著,示意丫鬟看茶。
那嬤嬤道了謝,才在下首的繡墩上斜簽著身子坐了,腰背依舊挺直,顯出不卑不亢的教養。
微笑著接口,話說得滴水不漏:
“太太您言重了,禮尚往來,都是應該的,我們太妃時常念叨起貴府的老太君,說當年未出閣時的手帕交情分,最是難忘,特意讓奴婢向老太君帶好,愿老太君福壽安康?!?/p>
王夫人聽了,更是覺得面上有光,笑著回道:
“有勞貴府太妃掛念,我們老太太身子骨還算硬朗,只是畢竟年歲高了,喜靜不喜動,回頭我一定將太妃的問候帶到,老太太知道了,定也歡喜?!?/p>
接下來,便是一番慣常的、并無多少實際意義的客套寒暄,無非是問些府上可都好、太妃身子康健之類的場面話。
那嬤嬤應答得體,王夫人也盡力維持著昔日的從容風度,廳內氣氛看似融洽熱絡。
這時,只聽那送禮嬤嬤話鋒自然一轉,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親近笑意:
“太太,我們太妃還說呢,兩家都是老親世交,可如今許久未曾走動,情分都顯得有些疏遠了?!?/p>
“她老人家心里惦記,想請太太您過府去走動走動,陪她說說話,看看花,也讓我們這些做下人的,有機會多親近親近太太?!?/p>
王夫人一聽,心中更是歡喜了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幾乎要咧到耳根。
自從去年她名聲掃地,大病一場之后,病體雖愈,心病難除,她就再未踏出過榮國府的大門去別家拜訪走動。
不是不想出門走動,實在是再沒這個臉面,怕出去面對那些或明或暗的嘲諷、憐憫或疏離的目光,怕成為別人茶余飯后的笑柄。
此時,地位尊崇的南安太妃竟然主動邀請她去王府做客,這在她看來,簡直是比雪中送炭還要珍貴千百倍的情誼。
這不僅是給面子,更是在幫她修復和抬高那早已跌落塵埃的名聲啊。
只要她能踏進南安王府的大門,安然無恙、甚至是被禮遇地回來,消息傳開,那些看笑話的人,多少也會收斂些,重新估量她王夫人和榮國府的分量。
不過,她還是強壓著滿心狂喜,習慣性地端起架子,裝作客氣地回絕道,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無奈:
“按理說,不用太妃主動提及,我們這些做后輩的,也該主動去貴府給太妃請安,聯絡感情才是?!?/p>
“只是……唉,嬤嬤您也知道,如今我們府上接二連三出了不少事情,自從鳳丫頭出了那檔子事,入了詔獄,我身邊也沒個真正得力、能撐得起事的人幫襯?!?/p>
“這闔府里里外外,大小事務,都只能我自己親力親為,實在是抽不出空來,分身乏術啊?!?/p>
說到這里,她嘆息一聲,顯得十分誠懇:
“還請嬤嬤回去,務必代我向太妃告罪,請太妃千萬見諒我的失禮之處?!?/p>
那送禮嬤嬤能在南安太妃身邊伺候,自然也是個見過世面、精通人情世故的。
聽王夫人這么說,看她那雖然推辭但眼神里掩飾不住的期盼和光彩,就知道這不過是貴婦人之間慣常的、以退為進的客氣話而已。
心中了然,面上笑容不變,語氣更加懇切:
“太太您真是說笑了,貴府雖然確實出了點小狀況,可那都是無傷大雅的細枝末節,誰家還沒個起起落落?”
“以太太您的精明能干,身邊能人自然很多,府里上下定然井井有條?!?/p>
“再說,不過是出門一趟,去我們府上說說話、散散心的功夫,府里天還能塌下來不成?不至于就亂套的。”
頓了頓,看著王夫人微微動容的神色,趁熱打鐵,將南安太妃的誠意表現得十足:
“我們太妃特意交代了,說無論如何,還請太太不要推辭,務必賞光去我們王府坐一坐?!?/p>
“不為別的,就為敘敘舊情,說說家常,排解排解煩悶也是好的,太妃還說,她老人家可是真心實意地想見見您呢?!?/p>
王夫人本來就只有三分推辭,七分都是等著對方再勸。
此刻聽了這番話,只覺得南安太妃既給足了她面子,又給足了里子,言辭懇切,姿態放得低,說得又如此得體周全,簡直讓她如沐春風,通體舒泰。
當下,她也不再故作遲疑,臉上綻開燦爛的笑容,點頭應承道:
“既然太妃如此盛情相邀,話又說到這個份上,我若再推三阻四,那就真是不識抬舉,辜負太妃的一片好意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