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聞嶼本來想說，你以前明明說過，我穿什么，你都喜歡。
可隨著眼前的畫面變化，話被堵在喉嚨里，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少年顯然剛睡醒，黑發亂翹，眼皮還有些腫。
趿拉著拖鞋，朝門口逐漸靠近，寬肩闊背，將玄關的光線遮去了大半。
整個人像一堵移動的，散發著蓬勃熱氣的肉墻。
那幾塊腹肌，被無限放大了。
放大成他再也回不去的，被時間偷走的某種東西。
其實他現在的身材，也不算太差，只是不像十九歲那么......突出了而已。
三十歲，代謝慢了。
還有應酬，有開不完的會。
哪怕他請了最好的私教，吃蛋白粉，每周擠出三個清晨去健身房。
能勉強維持薄肌，但像這樣的......似乎已經是他很久遠的回憶了。
少年似乎這才注意到，門口有人堵著蘇荔。
他眨了眨惺忪的睡眼，視線在傅聞嶼那件奶白色衛衣上停了半秒。
然后，他偏過頭，湊近蘇荔耳邊。
聲音壓得很低，但那音量恰好足夠讓門口的人聽見：“寶寶，他怎么偷穿我昨天扔洗衣機的衣服？他該不會破產了吧，三十歲的我，這么沒用嗎？”
傅聞嶼的唇角抽了抽：“......”
蘇荔也被他的話逗樂了，沒忍住，偏過頭去。
她很快又把臉轉回來，但那一瞬間嘴角微不可察的上揚，已經完整地落進傅聞嶼眼底。
他站在原地，奶白色衛衣像一層不合身的滑稽偽裝，將他骨子里的狼狽與徒勞，暴露無遺。
太可笑了。
他傅聞嶼，白手起家，商場上十年未嘗敗績。
此刻竟然因為幾塊腹肌，一件衣服，被十九歲的自已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少年卻像是毫不在意他的神色有多難看。
打了個呵欠，伸手自然地攬過蘇荔的腰。
“這么可愛的蘇小荔，一個人出門丟垃圾，會遇見變態的，還是我待會去丟吧。”他低頭看她，聲音軟下來。
蘇荔知道他是故意挑釁。
倒也沒有掙開他的手臂，而是平靜地抬眸，看向門口那個僵立的男人，“你還有事嗎？沒事的話，可以不堵在我家門口嗎？”
傅聞嶼眼睜睜地看著蘇荔，三言兩句，將他劃分出她的生活圈子里。
她默許了另一個“傅聞嶼”對他的嘲諷。
她在寵著他。
這一清晰的認知，比任何判決書，都有效地判決著，他這個爛掉的傅聞嶼的出局。
她平靜疏離的眼神，以及他們無名指上那枚廉價的白金戒指，更是狠狠地刺痛了他的眼睛。
-
最終，傅聞嶼什么都沒說，只是轉身，走回了隔壁。
門在身后關上的那一刻，他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到地上。
聽見自已的心跳聲，沉重地、一下一下地撞擊著胸腔。
他在地上坐了很久。
久到腿麻，久到那件可笑的奶白色衛衣，徹底被他的體溫捂得發燙。
他摸出手機，解鎖。
屏幕上是他和蘇荔的結婚照。
那年她二十四，他二十五，兩個人都笑得有些傻氣。
她靠在他肩頭，他攬著她的腰。
他看了很久。
然后，打開通訊錄，一連劃了好幾個酒肉朋友。
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方，卻久久無法撥出這通電話。
他這才絕望地發現，他沒辦法告訴任何人。
他傅聞嶼，被自已綠了。
閉上眼時，那些畫面，還在他的眼皮底下晃動。
十九歲的自已從她身后走出來，自然地攬著她的腰，低頭跟她說話，聲音親昵得，像做過一千遍。
廚房里的那些動靜，他更是聽得一清二楚。
明明，那是他的妻子，他卻沒有任何立場去阻止，去說不行。
他真的，在日復一日的別扭中，把蘇荔弄丟了。
沉寂半晌，冰冷的桃花眼，倏地睜開！
與此同時，晦暗中，瞳眸里，又恢復了專屬于三十歲傅聞嶼的凌厲陰沉。
他終于想清楚了一件事——
絕不能跟蘇荔離婚。
三十歲的他，擁有的，只有這本結婚證了。
-
蘇荔聽見隔壁動靜時，正在乖乖坐著喝湯。
十九歲傅聞嶼，今天做了玉米排骨湯，燉了整整兩小時。
骨湯熬成奶白色，玉米段吸飽了湯汁的鮮甜。
他坐在她對面，托著下巴看她喝，琥珀色的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咚咚咚——”
突兀的嘈雜聲音，從隔壁傳來。
很悶，像是有人在敲墻。
蘇荔的勺子頓在半空。
“他在干嘛？吵死了。”少年傅聞嶼眉頭蹙起，語氣里是毫不掩飾的不爽。
“不知道，估計裝修吧。”蘇荔垂下眼，繼續喝湯。
蘇荔話音剛落下，門外走廊，傳來了工人中氣十足的嗓門——
“老板，這廚房隔音您確定要加三層的？其實單層就夠用了，三層成本高，而且您這戶型本來——”
另一道低沉的聲音打斷他，隔著門板，聽不真切。
只隱約捕捉到幾個字：“按我說的做?！?/p>
蘇荔沒抬頭。
但她感覺到，對面那道視線從她臉上挪開，直直射向門口的方向。
像被侵入領地的幼獅，豎起全身的毛發。
“廚房裝隔音？他防賊呢？！”少年傅聞嶼語氣陰陽怪氣。
蘇荔給了他一個“你真的不知道為什么嗎？”的眼神。
還能防誰？
昨晚她們在廚房......隔壁那個中登，估計想聽的不想聽的，全都聽了個一清二楚！
尤其是他使壞的時候，還故意自導自演，撞得一旁年久失修的柜子邦邦響。
想到這，蘇荔眼尾撩起了不自然的緋紅。
“快吃飯！等下都涼了。”她喝湯的頭，埋得更深了。
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他們之間，竟然也成了這個十九歲的少年主導了。
少年傅聞嶼盯著她看了幾秒。
并沒有消停，反而雙手托起下巴，把臉湊近了些。
“蘇荔，你覺得他裝隔音有用嗎？”他歪著頭，虎牙若隱若現。
“我有的是手段?！?/p>
蘇荔的耳根，更紅了。
她氣鼓鼓地把一塊排骨夾進他碗里，力道有點重。
少年傅聞嶼低頭看著那塊排骨，喉間溢出一聲輕笑。
真好，不知不覺，他似乎又擁有了那個，鮮活可愛的蘇小荔。
-
午飯后，蘇荔便準備出門辦正事。
那套簽下來的Loft已經開始動工，蘇荔約了監理現場，確認水電點位。
少年傅聞嶼自告奮勇當司機兼監工。
蘇荔想了想，把這小黑心湯圓留在家里，萬一跟隔壁的芝麻糊干架，還得殃及到她身上。
反正也只是去裝修，應該......不會出什么大事吧。
猶豫半晌，她還是點了點頭。
兩人肩并肩出了門。
與此同時，電梯也正好到了他們現在的樓層。
電梯門打開，露出一張看清他們后，略微驚詫的清秀臉龐。
蘇荔帶著淺笑的眸，在與她對視后，也瞬間冷了下來。
她真的要看看黃歷，今天是不是不宜出門了。
來人，不是別人，是林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