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荔的蔥白指尖蜷起。
素戒隨著她的動作,輕輕硌著她的掌心,提醒著她,十九歲的傅聞嶼,還在等她回去睡覺。
夜風卷起她散落的發絲,拂過臉頰,惹來陣陣酥麻。
蘇荔聽見自已的聲音,在夜景響起,“我曾經很愛你,也很愛曾經的你。”
“當初有多愛,現在就有多恨。”
語氣平靜,沒有任何起伏。
像在陳述一件,與自已完全無關的舊事。
身后那道呼吸,似乎隨著她開口的瞬間,停滯在了當下。
風灌進陽臺,吹得藍雪花細碎的花瓣紛紛墜落。
深紫色的,一地狼藉。
“所以!希望你離我遠遠的,別忘了三天后——”
“去領離婚證嘛,我記得。”
他接過她的話,自嘲地輕笑了聲,“蘇荔。”
“你真的以為,那個來歷不明的我,跟我有什么不一樣嗎?”
“他也是傅聞嶼!他也會嫉妒,也會發瘋,也會在你多看別的男人一眼時,恨不得把你藏起來。”
“他不過跟我一樣,是個懼怕失去你的膽小鬼罷了!”
最后一句話,他咬得很輕,輕到幾乎要被風吹散。
蘇荔只覺得他的話里有話,很好笑,“傅聞嶼,你這樣,真的很像一個得不到糖果,就質疑規則公平的無賴。”
“你不是最會權衡利弊,最理智的嗎?不如好好想想,你到底,哪里輸給了他。”
門框的陰影,切割她的側臉。
傅聞嶼看不清她說這話時,究竟什么表情。
幾秒后。
她才邁開步子,走進屋內。
推拉門在她身后合攏,將那道沉默的身影,隔絕在玻璃的另一側。
陽臺上的男人獨自站著。
指間那支煙不知何時已經燃盡,灰燼落在腳邊,被風卷起,散入夜色。
他沒有再點燃下一支。
只是垂著手,看著隔壁那盆在夜風里簌簌搖曳的藍雪花。
看了很久。
-
傅聞嶼覺得自已大概是瘋了。
凌晨四點從陽臺回屋,在沙發上苦坐到六點。
七點給助理打電話,讓他買了衣服,送上門。
不是平時那些手工定制,而是去商場,買了不少二十出頭年輕男孩穿的款式。
年輕的小助理,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傅總,您確定?”
“確定。”
傅聞嶼捏了捏眉心。
他想起了上次見到另一個自已的情景。
寬松的連帽衛衣,牛仔褲,帆布鞋。
十九歲的自已,穿上那些衣服,隨意往那兒一站,就是撲面而來的少年氣質。
蘇荔說,喜歡曾經的他?
難道是喜歡那款?
新升職的男助理,辦事效率極高。
四十分鐘后,幾個紙袋,被無聲無息地放在了玄關。
傅聞嶼拎起最上面那件。
奶白色,抽繩衛衣,胸口印著一串他看不懂的英文字母。
傅聞嶼自從工作以后,從沒穿過這種衣服。
至于他十九歲的時候穿過嗎?
他記不清了。
那些年,他只記得蘇荔。
至于自已穿了什么?反正她那時候,總是說好看,根本就沒有記憶。
傅聞嶼對著那件奶白色衛衣看了很久。
然后,他咬了咬牙,把它套了進去。
助理的工作能力很強,買的衣服,尺寸正好。
他有些不適應地拽了拽領口,對著玄關鏡審視自已。
可是,怎么看都不像。
鏡子里的人眉眼還是那個人,但那股從骨子里滲出來的緊繃感,騙不了人。
他的肩膀太僵,下頜線繃得太緊。
連站姿,都是常年談判桌上習慣了的侵略姿態。
十九歲的傅聞嶼不會這樣。
十九歲的傅聞嶼,會歪著頭沖蘇荔笑,露出那顆虎牙。
會從背后抱住她撒嬌,會把臉埋進她頸窩蹭來蹭去,像只討食的大型犬。
傅聞嶼對著鏡子,試著笑了一下。
嘴角扯起的弧度僵在半空,怎么看怎么像皮笑肉不笑的商務假笑。
算了。
他摘下眼鏡,洗了把臉,試圖讓自已看起來不那么像熬了一整夜。
但鏡子里那滿眼的紅血絲,根本不聽他使喚,他搓了半天,它們紋絲不動。
最終,他下定了決心,出門,走到隔壁1601門口。
抬手,懸在門鈴上方。
放下。
又抬起。
又放下。
走廊的聲控燈亮了又滅,滅了又亮。
他就這么站在那扇門前,反復執行著同一個猶豫不決的指令。
直到不知道過了多久。
門,突然從里面開了。
蘇荔站在玄關,手里提著垃圾袋。
她穿著一件寬松的藕粉色家居服,頭發隨意挽在腦后。
出門時,看見一堵高大身影正站在她家門口猶猶豫豫,嚇了她一大跳!
但很快,在看清眼前男人的打扮,以及他不自在的表情時。
蘇荔太陽穴,突突地跳了跳。
在這沉默的三秒里,傅聞嶼竟然有些緊張。
指腹無意蹭過衛衣袖口。
棉質的,和他平時穿慣的精紡羊毛觸感完全不同。
“那個,你有垃圾要丟嗎?我可以幫你。”
他單手捂拳,尷尬地干咳了聲。
聲音啞得不像話。
蘇荔輕輕抽了一下唇角。
“傅聞嶼,奶白色嬌嫩,你如今幾歲了?”
傅聞嶼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剛想說什么,可是,就在這時。
他余光里,突然晃過一抹肉色。
是腹肌。
線條流暢,緊致有力的腹肌。
塊壘分明地排列在精窄的腰腹兩側。
人魚線從胯骨斜斜切入褲腰,在晨光里泛著薄薄的,運動后未散的濕潤光澤。
腹肌的主人,就這么赤著上半身,懶洋洋地從蘇荔身后晃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