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山,位于京城以東五十里,因山有溫泉而得名。
此地的溫泉宮,始建于前朝,后經洪武皇帝擴建,亭臺樓閣,雕梁畫棟,規模宏大,專供皇室沐浴療養,是名副其實的皇家禁苑。
將此地賜給一個藩王暫住,這在大明朝,是前所未有的恩寵。
一時間,湘王朱柏圣眷正隆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此刻的朱柏,正半躺在由整塊漢白玉雕琢而成的巨大浴池之中。
溫暖的泉水,從池底的玉龍口中汩汩涌出,水面上霧氣氤氳,帶著淡淡的硫磺氣息。
他閉著眼睛,享受著這難得的放松。
進京以來的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耗費了他巨大的心神。
如今,第一階段的目標已經達成,他確實需要好好地休整一下。
“殿下,燕王殿下來了。”
沈煉如同鬼魅一般,出現在了浴池邊,低聲稟報。
“哦?”
朱柏睜開了眼睛,眼中閃過一絲了然,
“這么快就坐不住了嗎?”
他從水中站起,健碩的身軀上掛著晶瑩的水珠。
“讓他去暖閣等我。另外,把我從長沙帶來的‘雨前龍井’,給他泡上一壺。”
“是。”
一刻鐘后,溫泉宮的暖閣內。
朱柏換上了一身寬松的素色長袍,頭發只是隨意地束在腦后,顯得十分閑適。
他一進門就看到自己的四哥朱棣,正背著手,站在窗前,欣賞著窗外的雪景。
聽到腳步聲,朱棣轉過身來。
他的目光如同一把鋒利的刀,直刺朱柏仿佛要將他從里到外看個通透。
“四哥深夜到訪,可是有什么要事?”
朱柏卻仿佛沒有察覺到他那逼人的氣勢,微笑著上前,親自為他斟了一杯茶。
“這可是弟弟從長沙帶來的新茶,四哥嘗嘗。”
朱棣沒有去碰那杯茶,他的目光依舊鎖定在朱柏的臉上,沉聲問道:
“那碗藥,你究竟有多大的把握?”
這,才是他今晚最想問的問題。
在奉天殿上,朱柏那驚天一賭,給他帶來的震撼,實在是太大了。
他無法想象,如果當時父皇出了半點意外,朱柏,以及與他隱隱結盟的自己,將會面臨何等萬劫不復的境地。
朱柏聞言,笑了。
他拿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反問道:
“四哥覺得,弟弟我是個魯莽的人嗎?”
他沒有直接回答,但這個反問,卻比任何回答都更有力。
朱棣的瞳孔微微一縮。
是啊,一個能將計就計,將東宮死士一網打盡,又能步步為營,將燙手山芋扔給自己的人,怎么可能會是一個魯莽之輩?
他越是這么想,心中就越是感到一絲寒意。
如果不是魯莽,那就說明,朱柏從一開始,就對那碗藥的效果,有著絕對的自信!
這份自信,從何而來?
難道這個十二弟,真的藏著什么自己完全不知道的通天手段?
“父皇的身體,到底如何了?”
朱棣換了一個問題。
這是他關心的第二個重點。
父皇的健康狀況,直接關系到接下來儲位之爭的走向和節奏。
“四哥是沙場名將,應該知道,回光返照的道理。”
朱柏放下茶杯,淡淡地說道,
“那碗藥是補藥也是毒藥。它能讓父皇暫時恢復精力,但藥效過后只會透支得更厲害。”
“父皇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朱柏說得如此直白,讓朱棣的心猛地一沉。
“多久?”
“短則三月,長則半年。”
朱柏給出了一個確切的時間。
這一下,朱棣的臉色徹底變了。
只有半年時間!
豈不是意味著儲位之爭,已經進入了最后的白熱化階段!
他必須在半年之內,解決所有問題。
否則,一旦父皇駕崩,而儲位未定,天下必將大亂!
“多謝十二弟坦誠相告。”
朱棣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震驚。
朱柏告訴他這些,就是在向他表明態度:
我們現在還在一條船上。
“既然時間緊迫,我們下一步該如何走?”
他不再拐彎抹角,直接問道。
朱柏看著他,微微一笑。
“四哥,你錯了。”
“什么錯了?”
“不是‘我們’該如何走,而是‘你’,該如何走。”
朱柏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扳倒東宮,你居首功。論資歷,論戰功,論在朝中的威望,滿朝的兄弟里,有誰能與你相比?”
“父皇召我們進京,名為家宴,實為考驗。他要看的,就是我們這些兒子里,誰才是那個最合適的繼承人。”
“四哥現在要做的,不是來問我,而是要去向父皇,向滿朝文武,展現你的能力,展現你的雄才大略!”
朱棣聞言,陷入了沉思。
朱柏的話,一針見血。
“那你呢?”
他抬起頭,問道,
“你想要什么?”
他不相信,朱柏費了這么大的勁,只是為了幫自己登上那個位子。
“我?”
朱柏笑了,笑得意味深長。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飄飄灑灑的雪花,悠悠地說道:
“四哥,你可知道,我這次進京,除了神機營,還帶了什么?”
“帶了什么?”
“我帶了三百名學生,他們是我實學學堂里,最優秀的一批弟子。”
“我還帶了最新的煉鋼圖紙,最新的農具模型,甚至還有一臺小型的蒸汽機。”
“我對那把椅子,沒有興趣。”
朱柏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朱棣,
“我要的是一個能讓我將這些東西,推廣到整個大明的皇帝!”
“我要的是一個能支持我,開民智,興科技,讓大明王朝,屹立于世界之巔的強大后盾!”
“四哥,你能給我這個承諾嗎?”
朱棣被朱柏這番話,給徹底鎮住了。
他從未聽過如此離經叛道,卻又如此激動人心的宏偉藍圖!
開民智?
興科技?
這些詞匯,他雖然不甚理解,但他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那種足以改變世界的可怕力量!
他看著眼前的朱柏,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或許真的不如這個弟弟。
自己的目光還停留在皇位,權力的爭奪上。
而他的目光卻已經投向了整個天下,投向了那更遙遠的未來!
一種前所未有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我答應你!”
朱棣幾乎是毫不猶豫地,沉聲說道!
“若我朱棣,有朝一日能君臨天下!
你朱柏,便是我大明唯一的逍遙王!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整個大明都是你的試驗田!”
這是一個承諾。
一個未來的永樂大帝最鄭重的承諾!
朱柏笑了。
他要的就是這句話。
他伸出手。
朱棣也伸出手。
兩只手,在這風雪之夜的溫泉宮暖閣內,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大明朝未來的兩位掌舵者。
在這一刻,達成了他們之間,最核心也是最牢固的政治同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