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一條冰冷、堅硬卻異常穩固的蛇尾迅疾地卷住了她的腰身,將她下墜的勢頭穩穩托住。
緊接著,一股沉穩的力量將她向后一帶,后背便撞入一個堅實的胸膛。
是祁淵。
他甚至沒有低頭看她,那張線條冷硬如石刻的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有緊抿的薄唇泄露出一絲緊繃。
他一手穩穩地圈住她癱軟無力的肩膀,另一只手則托住她的膝彎,用最省力也最穩固的方式,將她整個身體打橫抱起,遠離了危險的懸崖邊緣。
謝星晚的腦袋無力地靠在他微涼的頸窩,沉重的眼皮幾乎黏在一起,視野里只剩下他緊繃的下頜線和凸起的喉結在晃動。
太好了,他在。
【警告!】
系統尖銳的提示音在她混亂的腦子里炸開,帶著氣急敗壞的電子顫音。
【提能藥后遺癥加劇,目前生命值正在下降!】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會這樣!提能藥是能亂嗑的嗎?上次的教訓還沒吃夠?本系統內存都快被你嚇出亂碼了!再這樣下去,本統真的要罷工!強制休眠!強制休眠懂不懂?】
謝星晚連在腦子里反駁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覺得系統的聲音嗡嗡作響,吵得她腦仁更疼,意識沉甸甸地向下墜去。
“她怎么了?”賀臨川拖著沉重的步伐剛爬上祭壇邊緣,就看到了這一幕,心頭一緊。
“用了提能藥。”祁淵的聲音低沉平穩,聽不出波瀾,但抱著謝星晚的手臂卻收得更緊了些,仿佛這樣就能鎖住她流逝的體溫和生氣。
賀臨川冰藍色的眼眸里滿是愧疚和擔憂,剛想上前查看,卻被一個踉蹌沖過來的身影猛地打斷。
撲通!
沉重的膝蓋砸在堅硬的巖石上,發出一聲悶響。
是黎長老。
這個之前還狂熱叫囂著要撕碎他們的黎長老,此刻像是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蒼老的臉龐上溝壑縱橫,渾濁的眼睛里蓄滿了淚水,混合著臉上的血污和塵土,狼狽不堪。
他根本顧不上擦拭,也顧不上旁邊臉色鐵青、眼神空洞的賀景深。
他懷中還抱著阿樹,小人似乎還不清楚發生了什么。
但也反應迅速地從黎長老的懷中下來,學著阿父的樣子跪下。
“阿川,”黎長老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濃重的哭腔和難以言喻的卑微,“我……我該死!我老糊涂!我瞎了眼啊!”
“阿父……”
甜膩的嗓音響起,黎長老心頭一顫,猛地抬頭,那渾濁的眼淚洶涌而出,順著臉上的溝壑肆意流淌:“阿樹還活著,他還活著啊!”
他激動得語無倫次,想到做的那些事,他更加愧疚。
他開始磕頭,磕出血,他卻渾然不覺,只是絕望又充滿感激地仰視著賀臨川,“謝謝你!謝謝你救了他!我……我黎河不是人!我知道你阿父是怎么死的,還幫著和賀景深一起隱瞞,蒙蔽大家,我對不起你阿父!我罪該萬死!我這就以死謝罪!”
說著,他猛地拔出腰間那把骨刀,寒光一閃,竟毫不猶豫地朝著自己的心口狠狠刺去!動作決絕,沒有半分遲疑!
“住手!”賀臨川瞳孔驟縮,厲喝出聲。
幾乎在他出聲的同時,一道冰冷的氣流精準地擦過黎長老的手腕!
“當啷!”
骨匕被一股無形的寒氣瞬間凍結擊飛,脫手而出,掉落在幾步遠的石頭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是裴清讓。
他不知何時已靠近,指尖殘留著一縷未散的寒氣。
賀臨川上前一步,彎腰,一只沾著海水和血污的手,穩穩地按在了黎長老劇烈顫抖著試圖再次去夠匕首的肩膀上。
那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重。
“黎長老,”賀臨川的聲音很疲憊,卻異常清晰,壓過了黎長老絕望的嗚咽,“現在不是死的時候。”
黎長老渾身一僵,布滿血絲的眼睛茫然地看向他。
賀臨川的目光掃過這片狼藉的祭壇。
斷裂的石柱,崩落的巖塊,熄滅又掙扎復燃的火把,還有那些癱倒在地,或傷或殘,眼神空洞麻木的人魚異能者。
更遠處,是澤海那一片被鮫人淚藍光籠罩,暫時歸于死寂的墨綠色深淵。
廢墟之上,他們還需要重建。
“部落毀了,”賀臨川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所有人的耳中,帶著一種沉甸甸的現實感,“但人還在。重建家園,安頓族人,撫育幼崽,照顧傷者……哪一樣不需要人手?”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黎長老臉上,“你死了,誰來管他們?”
黎長老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眼淚流得更兇了,更多的是茫然無措。
他看著賀臨川胸前那道猙獰的、還在滲血的傷口,又看看自己沾滿泥土和血污的雙手。
最終,那佝僂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起來,再次深深伏了下去,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
“黎長老,我不怪你,但我相信,你也是真的想守護部落。”賀臨川沒有再去扶他。
他緩緩直起身,視線落在了祭壇最邊緣,那個一直如同石雕般僵坐的身影上。
賀景深。
他身上幾乎沒有一塊好皮。
深藍色的鱗片大片剝落,露出底下被沸水燙得血肉模糊甚至有些焦黑的皮肉。
他背對著所有人,面朝著那片被鮫人淚藍光籠罩,暫時平息卻依舊死寂的澤海深淵。
他手里,緊緊攥著那只海螺。
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死白,仿佛要將它生生捏碎,嵌入自己的骨血里。
海風卷起他凌亂糾結、同樣沾滿血污的深藍長發,拂過他空洞失焦的眼眸。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和他隔了一層薄膜,他把所有人隔絕在另一側。
賀臨川沉默的走過去,腳下的碎石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最終,他在賀景深身后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
海風灌滿了沉默。
祁淵抱著昏迷的謝星晚,無聲地退到了稍遠一點背風的斷石后,用自己微涼的身體為她隔絕了大部分冷風。
他看著其他獸夫,“我們先下去吧。”
“好。”他們異口同聲,都跟著祁淵走下了祭壇。
黎長老眼神復雜地看著賀臨川和賀景深,他背過身去,“所有人,跟我回部落,我們去重建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