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旗看看面前荒蕪的星球，又看看后面突兀的，聳立在荒蕪中的房子，有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荒星的視線盡頭是一排一排的圍墻，看起來與幾大星區(qū)安全區(qū)外的防護墻相似，不同的是這些墻上沒有安檢門，也沒有守城人。
腳下踩著的不是荒星粗糲的風沙，居然是細細密密的土壤，全都被人仔細翻墾過，只是還沒埋下種子。
遠處有一個巨大的水庫，凈化器24小時不間斷地工作，把干凈的水源送到房子這邊來。
與這些荒蕪、粗狂的場景形成違和感的，是一排排的新能源設備，風動裝置、太陽能裝置、甚至還有他看不懂的或許是能源礦轉化裝置……這些設備晝夜不停，為整個荒星輸送能源。
幾十個高精尖的工程機器人專注于自己的工作，井井有條地將集裝箱里的物資搬運出來，送到該去的地方……
在莫大的、充滿危險的太空深處，居然藏著一個這樣的荒星，讓賀旗一時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葉浮衾看他傻在當場，隨手把一個鐵皮罐頭塞到他手中：“味道一般，但是比營養(yǎng)劑好吃點。”
賀旗又傻乎乎地看著手里的罐頭。
葉浮衾：“不是過期三十年的那種，我讓人新買的。”
賀旗：“……”他的大腦宕機了，但高強度的手術讓他筋疲力盡，肚子發(fā)出抗議。
算了，天大地大，干飯最大。
他心一橫，打開罐頭，大快朵頤起來。
霽瀾默默扛著鋤頭，挪到葉浮衾身邊。
葉浮衾知道他想說什么，搶先開口：“下次一定給你帶好吃的，這不是為了救左燁的命，趕時間么。”
說到救命，賀旗才從罐頭中抬起頭：“他叫左燁？好熟悉的名字……左燁？？！那個在總參院制造爆炸案的逃犯？還擄走了一個人質？！”
葉浮衾輕挑眉：“原來新聞里是這樣說的。”
賀旗忙著吞咽著嘴里的東西，又要忙著說話，有些狼狽：“你就是他擄走的人質？不對，是你擄的他。”
葉浮衾說：“我看他變成了異種，不想讓他死在第一星區(qū)造成感染泛濫，就帶他走了。”
她沒完全說實話，但也沒有撒謊。
“幾個月前的星港爆炸案我是親歷者，看到太多太多的普通人因為異種病毒而死。每一個踏進棺材車的人都神情麻木，活著出來、死著離開的……短短幾分鐘，決定了一個人的終生。賀旗，你知道左燁的意義嗎？他是從你手下第一個獲救的異種，他會變回一個普通人，他才22歲，風華正茂，世界的一切對他來說才剛剛開始。”
賀旗因這段話有些動容，他把吃完的空罐子扔下，看著自己的雙手：“我還以為我這輩子都不會再上手術臺。你知道我為什么看到你就逃跑嗎？我以為是覺醒者來抓我。”
葉浮衾對此早有推測，她說：“當初你被中心醫(yī)院開除是一個局，你到底得罪了什么人？”
賀旗環(huán)顧左右，這里簡直是整個世界最靜謐的地方，一個病人，一個醫(yī)生，一個葉浮衾，外加一個她的啞巴男仆。
賀旗知道，自己能開口的時機到了。
他緊張地把手放在膝蓋上搓了搓，說：“我在中心醫(yī)院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賀旗的記憶回到半年前。
半年前他還是中心醫(yī)院風光無限的外科主任醫(yī)生，接連創(chuàng)下了人造器官移植、人造義體植入的種種外科奇跡。
某一天，他收到了醫(yī)院大股東蕭翰陽的邀請，加入醫(yī)院VIP科室。
中心醫(yī)院的VIP科室只對重要病人開放，凡能入住者非富即貴，享受的醫(yī)療資源也是全帝國最好的。
做這里的醫(yī)生，待遇高，工作量輕松，除了嘴巴要嚴，賀旗想不到任何缺點。他欣然同意了，沒想到成了噩夢的開始。
從他成為VIP醫(yī)生開始，就被禁止再給任何普通病人做手術。
賀旗大感意外，他本以為二者可以兼顧，況且都在同一家醫(yī)院內，一個醫(yī)生愿意給病人看病，醫(yī)院又有什么理由拒絕呢？
怪他自己之前沒有問清楚，看著豐厚的工資迷了眼。
后來第一星區(qū)發(fā)生了爆炸案，同時送進來多個急需搶救的病人，作為外科醫(yī)生，賀旗第一時間往上沖，卻被阻攔了。
他著急跟醫(yī)院的行政主任辯解：“能做這種高難度聯(lián)合手術的醫(yī)生全院只有三個，另外兩個都在搶救病人，我可以上臺！”
主任卻說：“賀旗！記住你的責任，你只需要對VIP病人負責。萬一你在上臺的時候，又來了VIP病人怎么辦？總不能讓VIP病人等你！”
賀旗急得要瘋，最終是被保安叉出去的。
后來這一天VIP病房果然來了一個病人，只是一個幾歲的小朋友摔倒扭傷了手腕，戴上臨時支架就好，連外科的實習醫(yī)生都可以處理。
等他把小朋友送走時，才知道因爆炸案被送進來的患者最終死了八個，他明明能救回來的那個患者就在其中。
從此那患者一身是血的模樣就印在了他的腦子里。
他變得沉默寡言，申請休假后去了第四星區(qū)，休假只是一個借口，他是為自己之后的逃跑勘測路線。在這個過程中，他在第四星區(qū)為一個高墜的小男孩做了外傷緊急處理，也為他之后的被開除埋下根源。
接下來又是星港爆炸案，同樣的悲劇反復上演，他眼睜睜看著病人一個一個人死亡。
賀旗從醫(yī)院逃跑了。
VIP病人的樓層監(jiān)管嚴密，醫(yī)生也在被監(jiān)管的行列之中，賀旗瞅準了時機離開，什么東西都沒有帶，就像普通上班的某一天。
他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懷疑，努力避開所有監(jiān)控，從一個又一個隱秘的通道來回轉彎，終于走出了這座大樓。
他剛好趕上中心醫(yī)院的垃圾車在送醫(yī)療垃圾，就在角落里躲藏了一會兒，結果看見一個又一個裹尸袋從大樓里被運送出來。
中心醫(yī)院的病人怎么可能死后不停放在太平間、不找家人認領，而直接投入垃圾車呢？何況還有這么多……
賀旗心跳如鼓，他意識到自己正在觸及驚人的秘密，可為人善良的本能還是讓他返回了醫(yī)院，跟隨那些運尸的人來到地下一層。
在這里，他看到了一個巨大的人體實驗工廠。
從此人間煉獄這個詞，在他的眼睛里有了噩夢般清晰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