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六年的春天,似乎與往年有些不同。
雖然倒春寒的余威仍在,清晨的霜花依舊凝結(jié)在四合院的窗欞上,但空氣中仿佛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微妙的松動感。像是凍土深處傳來的一聲不易察覺的脆響,又像是緊閉的房門后透進的一縷極細微的風。
這種變化,普通人或許尚且懵懂,但對于何雨柱這樣嗅覺敏銳、且一直冷眼旁觀著時局變遷的人來說,卻感受得格外清晰。
最先讓他察覺到不同的,是廣播里的聲音。
報紙上的文章,雖然依舊是那些套路,但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樣無所不包、令人窒息。
廠里的氣氛也在悄然變化。
以前動不動就組織的學習、大會明顯減少了,車間主任和技術員們開始更多地談論如何完成生產(chǎn)任務,如何提高產(chǎn)品質(zhì)量。
連鍋爐房的老李頭都嘀咕:“這陣子,來指手畫腳的人好像少了,咱們也能消停燒幾天鍋爐了。”
何雨柱依舊守著他的鍋爐房,穿著那身洗得發(fā)白但厚實暖和的工裝,坐在藤椅上,捧著個大搪瓷缸。
但仔細觀察,會發(fā)現(xiàn)他看書的時間少了,更多時候是瞇著眼睛,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專注地聽著廣播里的每一個字,分析著每一絲語調(diào)的變化。
他的收音機,那臺經(jīng)過他巧手維護、靈敏度極高的老家伙,現(xiàn)在發(fā)揮著更大的作用。
他不再僅僅聽國內(nèi)的頻道,偶爾,在夜深人靜、信號相對好的時候,他會極其小心地、將音量調(diào)到幾乎貼耳才能聽見的程度,搜索著一些來自遙遠地方的、微弱而含混的聲波。
那些被干擾得斷斷續(xù)續(xù)的訊息,夾雜著噪音,卻像拼圖一樣,在他腦海中逐漸勾勒出外面世界正在發(fā)生的巨變。
“風向……要變了。”某天傍晚,他聽著廣播里一篇關于“把國民經(jīng)濟搞上去”的社論,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輕輕敲擊著,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喃喃自語。
這個消息,對他而言,并不意外。他擁有超越這個時代的視野,知道歷史的洪流終將沖破某些藩籬。但親身感受這種變化在身邊悄然發(fā)生,還是讓他心頭泛起一絲漣漪。
這不是激動,也不是惶恐,而是一種“果然如此”的平靜,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幾天后的一個休息日,何雨柱推著那輛保養(yǎng)得極好的“永久13型”自行車出了四合院,打算去附近的供銷社轉(zhuǎn)轉(zhuǎn),看看有沒有什么新鮮東西。剛走到胡同口,就碰見了也推著輛破舊自行車的閻埠貴,車把上還掛著一個空蕩蕩的布袋子。
“喲,柱爺,出門啊?”閻埠貴立刻停下腳步,臉上堆起比以前更加熱情、甚至帶著點諂媚的笑容。劉海中和許大茂的下場,讓他徹底明白了在這個院里該如何生存。
“嗯,隨便轉(zhuǎn)轉(zhuǎn)。”何雨柱點點頭,目光掃過他空癟的布袋子,“三大爺,這是去搶購?”
“哪能啊,”閻埠貴推了推眼鏡,苦笑道,“就是去看看,有沒有不要票的處理菜葉子,撿點兒回來。這年頭,日子緊巴啊。”他習慣性地哭窮,但眼神卻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何雨柱的反應。
要在以前,何雨柱多半會刺他兩句。
但今天,何雨柱只是淡淡地“哦”了一聲,沒接話茬。他注意到,閻埠貴的車把上,除了布袋子,還掛著一小捆用舊報紙包著的東西,露出一點蔥綠的葉子——那是初春剛下來的小蔥,雖然不值錢,但在此時也算是稀罕物。
看來,這閻老西的日子,并不像他說的那么不堪,至少還有門路弄到點新鮮貨色。
閻埠貴見何雨柱沒像往常那樣懟他,心里反而更沒底了,趕緊岔開話題:“柱爺,您聽說了嗎?街道那邊好像在統(tǒng)計什么待業(yè)青年,說是可能要安排工作?”
“略有耳聞。”何雨柱推著車往前走。這事他確實聽王主任提過一嘴,說是上面的新精神,要逐步解決城市青年的就業(yè)問題。
“這可是好事啊!”閻埠貴緊跟兩步,語氣熱切,“要是真能落實,咱們院里的光天、光福,還有賈家的棒梗,說不定都有指望了!”他刻意不提自己家閻解成,顯得自己大公無私。
何雨柱心里明鏡似的,閻埠貴這是在試探,想從他這里套點話,或者看看他對這事的態(tài)度。他懶得點破,只是不置可否地回了句:“政策是政策,落實是落實,兩碼事。”
說話間,兩人已經(jīng)到了供銷社門口。今天這里的人似乎比往常多了些,雖然貨架上依舊空曠,但人們臉上的那種焦灼和麻木,似乎淡了一點,多了幾分張望和期待。甚至有人在小聲議論著,聽說南邊有些地方,已經(jīng)悄悄放開了集貿(mào)市場,東西比以前好買多了。
何雨柱在人群外圍看了看,沒什么特別需要買的,便推車離開了。閻埠貴則一頭扎進了人堆里,去尋找他那“不要票的處理菜葉子”去了。
回院的路上,何雨柱騎得很慢,感受著拂面而來的春風。風里依舊帶著涼意,但已經(jīng)沒有了那種刺骨的寒冷。路邊的柳樹,枝條變得柔軟,冒出了鵝黃的嫩芽。
他看到幾個半大的孩子在路上追逐打鬧,笑聲比以前響亮了許多。路過一片空地,甚至看到有人家在屋后開辟了一小塊菜地,雖然規(guī)模很小,但在以前,這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松動了……”他再次確認了這個感覺。
這種松動,不僅僅體現(xiàn)在政策和廣播里,更體現(xiàn)在普通人的臉上、眼神里和細微的行動中。一種被壓抑已久的、對正常生活的渴望,正在如同地下的草根,悄悄萌發(fā)。
回到四合院,剛進前院,就聽見中院傳來賈張氏難得不那么尖利的說話聲,似乎在跟誰炫耀棒梗今天出去“見朋友”了,說不定能有門路。易中海屋里,也傳出了他和一大媽商量著是不是能把閑置已久的一間小耳房收拾出來,做點什么的低語。
就連后院的劉海中家,也難得沒有傳出打罵聲,只有一片死寂,但那死寂中,似乎也隱藏著某種不甘心的躁動。
何雨柱推著車,穿過這些細微的聲響和變化,回到了自己那間仿佛與世隔絕,卻又洞悉一切的小屋。
關上門,他將自行車靠墻放好,給自己倒了杯水。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生火做飯,而是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那方小小的天空。
天色湛藍,幾縷白云悠然飄過。
他知道,一個時代正在緩緩落下帷幕,另一個新的時代,正在歷史的陣痛中艱難地孕育、萌芽。外面的風聲,確實漸漸松了。
而這對于他何雨柱來說,意味著什么?
他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意味著,他那些被壓抑已久的想法,那些暗中積累的資B,或許……終于可以找到更廣闊的用武之地了。
“一個新的開始……”他低聲重復著這個章節(jié)的標題,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這開始,不僅僅是國家的,時代的,更是他何雨柱個人的。
他轉(zhuǎn)過身,不再看天,開始熟練地生火、淘米、切菜。
日子還得一天天過,飯還得一口口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