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德利被扶走后,后廚里那股劍拔弩張的氣氛,瞬間癟了下去。
之前那些跟著錢德利混的廚師。
一個個都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蔫頭耷腦地縮在角落里。
不敢抬頭看李瀟。
而那些原本就保持中立,或者對李瀟有好感的。
則用一種混雜著敬畏、興奮和好奇的眼神。
偷偷打量著這個剛剛用一碗“開水”掀翻了整個廚房的年輕人。
李瀟沒有趁熱打鐵,搞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的訓話。
現在說什么都是多余的。
廚房里,實力才是硬道理。
他只是平靜地走到那鍋還冒著熱氣的頂級清湯前
環視一圈,對所有人說。
“大家忙了一下午,都辛苦了。這湯還有,都過來嘗嘗吧?!?/p>
這句話,比任何就職演說都管用。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歡呼。
他們早就對這鍋看起來像白水,聞起來卻香得勾魂的湯垂涎三尺了。
一人一小碗,當那股清雅醇厚的極致鮮美滑入喉嚨。
所有人都被徹底征服了。
他們終于切身體會到,錢德利輸得一點都不冤。
這一刻,李瀟不需要任何職位和頭銜。
單憑這一手出神入化的廚藝。
他已經成了這個后廚里,當之無愧的王。
等后廚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李瀟才開始收拾自已的東西。
比試的案臺已經狼藉一片,他默默地將用過的廚具一一清洗干凈,歸置原位。
這是他前世就養成的習慣。
無論多累,無論坐到多高的位置,廚房的整潔是底線。
忙完這一切,天色已經擦黑。
冬日的夜來得早,他走出飯店后門。
一股夾雜著煤煙味的冷風撲面而來。
讓他因比試而高度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了一些。
他抬起頭,正準備往招待所的方向走。
卻在不遠處那盞昏黃的路燈下,看到了一個熟悉而纖細的身影。
是林晚秋。
她穿著那件洗得干凈的白襯衫,外面套著一件灰色的薄外套。
頭發扎成簡單的馬尾,安安靜靜地站在那里。
腳尖偶爾無意識地在地上輕輕劃著。
昏黃的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也給她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看到她,李瀟一天積累下來的疲憊,瞬間消散了大半。
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快步走了過去。
“你怎么來了?天這么冷,等很久了吧?”
林晚秋聽到聲音,猛地抬起頭。
看到是他,眼睛里立刻亮起了光。
“我也是剛下班,順路過來看看。”
她輕聲說,目光卻帶著藏不住的關切。
在他身上來回打量。
“我聽說了……下午的比試……”
下午的時候,飯店“廚王爭霸”的消息就傳遍了小半個縣城。
她在學校也聽說了。
整個下午,她都心神不寧。
一放學就跑了過來,在門口等了快一個小時了。
“結束了。”李瀟輕描淡寫地說道。
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晚秋看著他略顯疲憊的臉。
卻看到他那雙眼睛在燈光下依舊清澈而堅定。
他贏了。
這個男人,似乎總能在任何困境中。
都找到屬于自已的出路,并且走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更遠。
從火車上他果斷拉下緊急制動閥,到生產隊里他用一碗魚湯收服人心。
再到今天,他用一道菜,堂堂正正地拿下了國營飯店后廚的最高權力。
他身上那種冷靜、沉穩,以及面對挑戰時所展現出的強大力量。
深深地吸引著她。
那份最初的感激和依賴,不知從什么時候起。
已經悄然變質,升華為一種更深、更濃烈的情感。
“你……你沒事吧?”
她看著他,千言萬語。
最后只匯成一句最簡單的關心。
“我能有什么事。”
李瀟笑了笑。
看著她凍得有些發紅的鼻尖,心里某個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
前世,他是孤兒。
在冰冷的后廚里靠著一股狠勁往上爬。
從未有人會在下班后,在寒風中這樣等著他。
這一世,他被家庭拋棄。
孑然一身來到這個陌生的時代,以為自已要重復那種孤獨求生的命運。
可現在,眼前這個女孩。
卻像一束光,照進了他兩世都有些灰暗的人生。
他想起了她塞到自已手里的那個裝滿了她全部家當的布包。
想起了她紅著眼圈說“你一定要贏”的樣子。
在這個世界上,終于有了一個會為他擔心。
會等著他回家的人。
家……
這個詞,對李瀟來說,曾是遙不可及的奢望。
但現在,他看著林晚秋清澈的眼眸。
一個念頭前所未有地清晰和堅定起來。
他不想再一個人了。
他要在這個時代,建立一個真正屬于自已的家。
“晚秋。”
李瀟忽然開口,聲音前所未有的認真。
“嗯?”
林晚秋抬起頭,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李瀟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直視著她的眼睛。
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答應過你,要帶你離開那個地方,讓你過上好日子?!?/p>
“今天我贏了,我成了國營飯店的后廚總管?!?/p>
“以后,我會站得更高,走得更遠。”
“我希望,未來的路,你能陪我一起走。”
林晚秋的心猛地一跳,她好像明白了什么。
臉頰瞬間燙得厲害,緊張地攥住了衣角。
低下了頭,不敢看他。
李瀟往前走了一步,離她更近了些。
“林晚秋,我不是在說客套話?!?/p>
“我想讓你當我的家人,當我的妻子?!?/p>
“我想每天下班,都能看到你在等我?!?/p>
“我想為你做一輩子的飯?!?/p>
“我想和你一起,在這個縣城里,安一個家?!?/p>
他的告白,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風花雪月的浪漫。
只有最樸實、最真誠的話語。
但每一個字,都重重地砸在林晚秋的心湖里,激起滔天巨浪。
她猛地抬起頭,眼眶瞬間就紅了。
水汽在里面打著轉。
她等這句話,似乎已經等了很久很久。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堅定的眼神。
那種強大的自信和不容置疑的擔當,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用盡全力,點了點頭。
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的哭腔,卻無比清晰。
“嗯?!?/p>
一個字,勝過千言萬語。
李瀟笑了,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卸下了所有防備和孤獨的笑容。
他伸出手,輕輕地擦掉了她眼角的淚水。
“別哭,以后,有我呢?!?/p>
在懷安縣城昏黃的路燈下。
兩個同樣被命運拋棄過的年輕人,終于找到了彼此的歸宿。
他們的手,也在這寒冷的冬夜里,第一次緊緊地牽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