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距離這個場合,根本沒有時間給他慢慢壓制。
唯一的生機,就是把這股躁動,用命硬生生地撞回去!
這種在自己經脈深處引爆靈力對沖的做法,純粹是自殘,甚至可以說是在黃泉路上瘋狂試探。
“噗!”
兩股強弱懸殊的力量在胸腔內轟然炸開。
陸長生只覺得五臟六腑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死死攥住,然后狠狠絞了一把。喉嚨深處猛地涌上一股滾燙的腥甜。
他再也壓制不住,嘴巴一張,一大口猩紅的鮮血猛地噴灑而出。
點點刺目的血跡如同綻開的紅梅,斑斑駁駁地灑在面前灰白色的石臺上,在陽光下顯得觸目驚心。
他的身體劇烈地晃了兩晃,眼前的廣場、石臺、人群開始瘋狂地天旋地轉。
緊接著,他像是一個被徹底抽空了骨架的破布麻袋,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這……這是怎么回事?!”
離得最近的執法長老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渾身一哆嗦,本能地向后倒退了一大步。
他滿臉錯愕地指著地上的人,聲音都拔高了幾個度:“這小子剛才還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吐了這么多血暈過去了?”
臺下原本剛剛安靜下來的人群再次沸騰了。幾千名外門弟子驚疑不定地看著石臺上那灘鮮血,竊竊私語聲如同海嘯的潮水般轟然炸開。
就在陸長生的后腦勺即將重重磕在冰冷堅硬的石板上的那一瞬間,高臺之上,一道紫色的殘影如同閃電般掠下。
速度太快,以至于空氣中甚至傳出了一陣極其輕微的布帛撕裂般的爆鳴聲。
一陣清冷而幽邃的香風撲面而來,頃刻間蓋過了石臺上原本的汗臭味和濃郁的血腥氣。
柳師師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那張太師椅,身形如同鬼魅一般出現在陸長生身邊。
她并沒有伸手去攙扶這個即將倒地的外門弟子,而是一把扣住了他正在急速下墜的手腕。
女人的手指冰涼刺骨,兩根修長白皙的玉指穩穩地搭在了他的寸關尺上,動作精準,透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冷厲。
那一刻,即便陸長生已經處于意識徹底模糊的昏迷邊緣,他的身體依然因為極度的危險本能地緊繃到了極致。那是獵物被頂級掠食者扼住咽喉時的絕對直覺。
柳師師浩瀚如海的神識,毫無顧忌地蠻橫探入他的經脈之中,如入無人之境地四處游走。
此時此刻,陸長生體內的經脈早就成了一片廢墟,亂成了一鍋沸騰的熱粥。
殘存的靈氣在破損的脈絡里四處沖突,到處都是撕裂的慘狀。
而在這種近乎毀滅性的自殘掩護下,那股原本屬于柳師師的微弱氣息,早已被這混亂至極的脈象徹底抹去了一切痕跡。
片刻后,柳師師那雙冰冷的鳳眸中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疑惑。她慢慢松開了扣住陸長生手腕的手指。
“經脈逆行,氣血攻心……”
她低垂著眼簾,盯著地上的年輕人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只有她自己能夠聽清,
“這癥狀,怎么有點像……被高階修士的威壓強行震傷的樣子?”
柳師師看著倒在石板上一動不動的陸長生,眉頭越鎖越緊。
這小子的脈象亂得一塌糊涂,看似是受了極重的內傷,五臟六腑都移了位。
但在這混亂如麻的脈象最深處,卻隱隱蟄伏著一股頑強的生機,正在以一種極為隱秘的方式,死死護住他的心脈不斷。
高處的風卷著一絲血腥味吹過灰白色的石臺。執法長老這才猛地回過神來,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那灘血跡,又看了一眼沉默不語的柳師師,連忙小心翼翼地湊上前去,壓低了聲音詢問道:
“夫人,這小子該怎么處理?他突然吐血,是不是遭了問心石的反噬?”
說到這里,執法長老頓了頓,眼神變得有些陰狠:“難道……這小子剛才在回話的時候撒了謊,強撐著過關,結果遭了天道懲戒?”
“不是反噬。”
柳師師站直了身子,拍了拍寬大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塵。她居高臨下地看著陸長生蒼白如紙的臉,語氣恢復了慣有的平靜與淡漠:
“他這副身子底子太差了。平日里在雜役處恐怕也沒什么丹藥供養,根基虛浮不堪。
剛才被帶來查問,心神激蕩之下,本身就亂了陣腳,加上承受不住問心石長時間的靈壓外泄,生生被震暈了過去。”
她給出的這個理由,聽起來極其合情合理。
畢竟,陸長生在宗門里只是個掛名的五行雜靈根廢物,這是人盡皆知的事情。
問心石雖然陣法溫和,但對于這種底子差到極點、又受了驚嚇的人來說,確實有著難以承受的壓力。
這個解釋,足夠堵住臺上臺下幾千口人的嘴。
但唯獨只有柳師師自己心里清楚,她此刻到底在懷疑些什么。
就在剛才那一瞬間,在陸長生吐血倒地之前的剎那,她分明從那個方向察覺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卻又讓她靈魂都感到戰栗的熟悉波動。
那是屬于她自己的本源氣息。
雖然那股氣息轉瞬即逝,快得簡直讓她以為是自己近日太過操勞而產生的錯覺,快到連她強大的神識都來不及將其鎖定。
可元嬰修士的直覺,往往比親眼所見還要精準。
“把人抬下去,送到藥堂找個懂行的執事看看,別讓他死在問心臺上,晦氣。”
柳師師收回了目光,微微揚起下巴,神色再次恢復了往日那副高高在上、不可冒犯的冷漠姿態。
就好像剛才那一瞬間的疾馳下臺,僅僅只是一場不真實的幻覺。
“是,夫人。”
兩名執事堂的弟子立刻唯唯諾諾地上前。
他們嫌棄地避開地上的血跡,像拖拽一條死狗一樣,一前一后地架起昏迷不醒的陸長生,快步朝臺下走去。
柳師師獨自一人站在高臺的邊緣,山風吹拂著她紫色的裙擺。
她瞇起那雙狹長好看的鳳眼,目光長久地停留在陸長生被逐漸抬遠的背影上,眼底深處的情緒翻滾不定,幽深難測。
陸長生……
她在心底反反復復地咀嚼著這個毫不起眼的名字,原本緊抿的紅唇忽地微微上揚,勾起了一抹若有若無、卻透著刺骨寒意的冷笑。
“如果那晚的人真的是你,那你這廢物,藏得可真夠深的。”
……
刺鼻的草藥味道直直地鉆進鼻腔,陸長生意識還沒完全清醒,胸口就像是被烈火燎過一樣,一跳一跳地泛著鈍痛。
他沒忍住,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低的悶哼,眼皮沉重得像掛了鉛塊。
費力地撐開一條縫,入眼的是藥堂那有些斑駁的木質橫梁。
角落里一盞如豆的油燈正努力地跳動著,昏黃的光線勉強照亮了這間狹窄簡陋的屋子。
一陣拖沓的腳步聲伴隨著瓷碗碰撞的輕響靠近。
“醒了?”
一個蒼老粗礪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陸長生吃力地偏過頭,視野里出現一個穿著舊白袍的老頭,胡子拉碴,滿臉褶子。
他手里端著一只邊緣磕破了的粗瓷海碗,碗里黑乎乎的藥湯正往外冒著刺鼻的苦味。
這是藥堂的孫長老,平日里脾氣古怪,但醫術在宗門里還算拿得出手。
孫長老把碗擱在床頭破舊的木幾上,雙手在衣擺上隨便擦了擦,居高臨下地瞥了他一眼:
“你小子真是命大。送來的時候,經脈都快絞成亂麻了,老夫本以為你熬不過去,沒想到你硬是自己挺過來了,這心脈居然沒斷。”
陸長生雙臂撐著床板,試圖坐直身子。剛一動彈,五臟六腑就像是被人狠狠拽了一把,疼得他冷汗直冒,五官忍不住微微扭曲。
這可是他強行壓制靈力反噬、親手摧毀經脈換來的結果,為了瞞過那個恐怖的女人,這苦肉計實在是用得太真了點。
“謝……長老救命之恩。”陸長生大口喘著氣,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孫長老不以為意地擺擺手,把那碗散發著濃烈苦味的藥湯端起來,直接遞到他面前,語氣里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揶揄:
“省省吧,別謝我。老夫可沒那閑工夫,更沒那么多好藥材給你雜役弟子用。
喝了吧,這是‘固元湯’,對你修復經脈大有好處。這可是宗主夫人特意吩咐給你用的。”
夫人吩咐的?
這幾個字落在陸長生耳朵里卻如同一聲悶雷。他剛抬起準備接碗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顫了一下。
柳師師,這個女人到底想干什么?是出于上位者的隨口施舍,還是根本就沒有打消對他的懷疑?
這黑乎乎的藥汁里,會不會摻了什么能讓人神智渙散、吐露真言的陰毒草藥?
他不敢表現出絲毫遲疑,雙手恭敬地接過藥碗。低頭的瞬間,他湊近碗沿,借著吹散表面熱氣的動作,鼻尖不著痕跡地輕輕翕動,將藥湯的氣味仔細分辨了一番。
的確是正宗的固元湯,藥性醇厚溫和,沒有摻雜任何迷幻類或者致毒的雜質。
看來,她僅僅只是懷疑,還沒有完全篤定,否則送來的就不是固元湯,而是搜魂術了。
陸長生眼簾低垂,掩去眸底翻滾的情緒,隨后不再有任何猶豫,仰起脖子,一口氣將那一海碗苦澀腥甜的藥汁灌進了喉嚨。
“長老,我這身子……什么時候能回去干活?”陸長生放下空碗,用手背隨意抹去嘴角的黑色藥漬,抬起頭時,臉上已經換上了一副老實巴交、生怕因為養傷丟了差事的惶恐模樣。
孫長老拿回空碗,隨手丟進旁邊的木盤里,發出當啷一聲脆響。他斜眼看了一下陸長生,沒好氣地說:
“干活?你急著投胎去干活?就你這破爛身子,起碼得在這床上躺個十天半個月才能勉強下地。”
一邊說著,孫長老一邊轉過身去收拾桌上的草藥,聲音慢悠悠地傳過來:
“正好,你也別操心回你那破雜役處了。夫人交代了,讓你把傷養利索之后,直接去聽雨軒當差。”
“噗——咳咳咳!”
陸長生喉嚨里剛咽下去的最后一點苦澀藥底子差點直接噴出來。
這一咳,牽動了受創極深的肺腑,疼得他整個人弓成了一只蝦米,連連咳嗽,臉都憋得通紅。
他死死瞪大眼睛,滿臉都是難以置信的錯愕,結結巴巴地問:“什么?去宗主夫人的聽雨軒……當差?”
“瞧你這沒出息的樣兒。”孫長老轉過頭,看著他這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不僅沒生氣,語氣里反倒透出了幾分藏不住的艷羨,
“你小子算是因禍得福了。夫人說了,你雖然是個資質差的廢物,但勝在做事老實本分。
這次測試又受了無妄之災,特許你去聽雨軒做個內侍弟子。
那聽雨軒是什么地方?靈氣充裕,哪怕是個掃地的,指頭縫里漏出點賞賜也夠你受用了,多少內門弟子擠破了腦袋求都求不來的肥差啊。”
肥差?
去他娘的肥差!這分明是一道催命符!
陸長生只覺得一股寒意順著脊椎骨直沖后腦勺,后背貼著粗布床單的地方瞬間洇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這哪里是恩賜?這分明是把他直接拎到了眼皮子底下,要對他進行十二個時辰不間斷的貼身監視!
柳師師這個女人,心思深沉得讓人感到恐怖。她沒有直接動手,是因為找不到確鑿的證據,但她同樣沒有放過哪怕一絲微小的懷疑。
她要把他放在身邊,一點一點地觀察,一點一點地扒開他的偽裝。
只要他在這期間露出任何一絲與那個廢物不符的破綻,等待他的絕對是碎尸萬段。
“怎么著?看你這副丟了魂的樣子,你不樂意?”孫長老見他半天不吭聲,臉色漸漸沉了下來,語氣也加重了幾分,“這可是夫人的天大恩典。”
“樂意!弟子樂意至極!”
陸長生猛地打了個激靈,仿佛大夢初醒一般。他的臉上瞬間綻放出狂喜的光芒,激動得連嘴唇都在哆嗦,兩只手緊緊抓著被角,擠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卻又透著無比興奮的笑容:
“弟子只是……只是被砸暈了頭!弟子做夢都沒想過能有伺候夫人的福分,這簡直……簡直像做夢一樣啊!”
“哼,算你小子識相。”孫長老沒看穿他這番毫無破綻的表演,端著裝了空碗的木盤往外走去,走到門口時丟下一句,“好好在這兒養傷吧,別不知好歹,辜負了夫人的一片好意。”
破舊的木門吱呀一聲關上,擋住了外面的光線。
屋內再次陷入昏暗。剛才還滿臉感激涕零的陸長生,在門關上的那一瞬間,臉上的狂喜便如同潮水般褪去,眼神變得無比凝重與陰沉。
接下來的幾天,陸長生在這個充斥著苦澀藥味的狹小房間里,可謂是度日如年。
他每天閉著眼睛,表面上是在昏睡,實際上卻在拼命思考對策,順便默默運轉隱秘的功法,一絲一絲地修復著破損的經脈。
去聽雨軒,這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如果這個時候跑去找借口推脫,落在柳師師眼里那就是赤裸裸的心虛,等同于直接承認了自己有問題。
既然躲不掉,那就只能去。不僅要去,還要演。演一個徹頭徹尾的廢物,演一個沒見過世面、膽小如鼠、只知道感恩戴德的奴仆。
只要讓那個女人在日復一日的觀察中感到索然無味,從骨子里相信眼前這個唯唯諾諾的陸長生,根本不可能有膽量潛入聽雨軒救人,這事兒才算真正翻篇。
十天的時間轉瞬即逝。藥堂那股若有若無的苦味終于從鼻尖散去。
清晨,陸長生換上了藥堂發來的一身嶄新的青布長衫。
這是聽雨軒內侍弟子的定例服飾,料子比雜役處那種剌人的粗麻好上了不少,穿在身上透氣又輕便。
但陸長生低頭扯了扯袖口,在心里冷笑了一聲。這哪里是什么好衣服,在別人看來是賞賜,在他眼里更像是一件量身定做的裹尸布。
穿戴整齊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早晨微涼的空氣,沿著那條熟悉的青石板小徑,再次走向了聽雨軒。
聽雨軒的院門半掩著,里面透出淡淡的草木清香。陸長生站在門外,微微弓著腰,小心翼翼地推開虛掩的院門邁過門檻。
“進來吧。”
一個慵懶的聲音從水池對面的石桌旁傳來。聲音不大,透著一股漫不經心的隨意,卻像一根針一樣,讓陸長生的后背瞬間緊繃。
陸長生趕緊低眉順眼地走過去,腳下的步子放得很輕,盡量收斂起全身所有的氣息,讓自己看起來就像是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柳師師正坐在石桌旁。她今日并沒有穿那套繁復華貴的紫色長裙,而是換了一件素凈的月白色居家常服。
烏黑的長發僅用一根不起眼的木簪隨意挽在腦后,幾縷碎發垂在耳畔,少了那晚在問心臺上高高在上的威嚴與凌厲,倒憑空多出了幾分溫婉的人妻韻味。
但陸長生低著頭,眼角的余光瞥見那只修長白皙的手,正握著一把泛著冷光的精鋼剪刀,心里不僅沒覺得溫婉,反倒生出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這溫婉的表象之下,分明藏著看不見的刀光。
“咔嚓。”
剪刀清脆合攏,一截枯萎的蘭花枝葉應聲而斷,飄落在石桌上。
那金屬咬合的聲音在安靜的院子里顯得格外刺耳,聽得陸長生脖頸莫名發涼,仿佛那剪斷的不是花枝,而是他的手指,或者是別的什么東西。
“弟子陸長生,拜見夫人。”他趕緊躬身行禮,把頭垂得很低,姿態卑微到了極點。
“嗯。”
柳師師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那雙狹長好看的鳳眸專注地在面前那盆名貴的素冠荷鼎上巡視,仿佛那盆花比眼前這個大活人要有意思得多。手中的剪刀又是毫不留情地“咔嚓”一下。
“既然來了,以后這院子里的雜活就交給你了。掃地、修剪花草、還有喂那池子里的錦鯉,一樣都不能馬虎。若是死了哪一株,唯你是問。”
“是,弟子記下了,定當竭盡全力。”陸長生唯唯諾諾地應著。
“還有,”柳師師手中的動作忽然微微一頓,冰涼的剪刀尖輕輕挑起一朵開得正艷的花頭,似乎在猶豫要不要剪去。她漫不經心地說道,“每天晚上,要給我的浴桶備好熱水。”
咔嚓。
那朵原本開得好好的艷麗花頭終究沒能保住,被鋒利的刃口齊根剪斷,骨碌碌地滾落在了冰冷的石桌面上,像是一顆落地的人頭。
陸長生心頭猛地一跳,心臟仿佛漏了半拍,下意識地想要抬頭,卻又硬生生忍住,只敢用余光去瞥那滾落的花朵。
備水?
這分明是圖窮匕見!
那晚那個帶著面具的刺客,便是在她沐浴之時闖入,兩人在屏風后、甚至那張溫軟的床榻上都有過一番極其兇險的“糾纏”。
那氤氳的水汽,那曖昧又充滿殺機的氛圍,是兩人之間最深刻的記憶連接點。
如今她特意點名讓自己做這事,擺明了是要還原場景。
人在面對極度相似的環境時,身體會產生本能的應激反應。
她是想看他在那種旖旎又緊張的氛圍里,會不會露出哪怕一絲一毫的馬腳,會不會因為心虛而呼吸紊亂。
“怎么?不愿意?”
柳師師慢慢轉過頭,那雙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眸子直勾勾地盯著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手中的剪刀在指尖輕輕轉了一圈,閃過一道寒芒。
“弟子不敢!”
陸長生像是被嚇到了一樣,慌忙把頭垂得更低,聲音里透著幾分沒見過世面的惶恐與結巴,甚至還帶著一點聽到這種私密差事后的不知所措:
“能……能伺候夫人,是弟子幾輩子修來的福分!只是……只是弟子笨手笨腳,怕伺候不好,惹夫人生氣。”
“笨手笨腳不要緊,聽話就行。”
柳師師似乎對他這副誠惶誠恐的反應還算滿意,隨手放下剪刀,輕輕拍了拍手上沾染的一點草屑,語氣淡然得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今晚就開始吧。”
……
夜色如墨,但聽雨軒內卻燈火通明,將院落里的每一片枝葉都照得清清楚楚。
浴室極為寬敞,中央擺放著一只巨大的紅木浴桶,幾乎占據了半個房間。
桶內熱氣蒸騰而上,白茫茫的水霧在半空中氤氳不散,讓整個空間都籠罩在一種朦朧而濕潤的氛圍之中。
陸長生提著兩只沉重的木桶,一趟趟往返于后廚和浴室之間。
溫熱的水流順著桶沿傾倒而下,激起嘩啦啦的水聲。每一次水花飛濺,他背脊上的肌肉就不由自主地繃緊一分。
他小心翼翼地控制著呼吸的節奏,連眼角的余光都不敢亂飄。
這紅木桶的樣式,這繚繞不散的熱氣,還有空氣中正慢慢彌漫開來的特制熏香味道……
那是一種混合著沉香與某種甜膩花香的氣味,直往人的鼻腔里鉆。
簡直和那晚一模一樣。
陸長生能感覺到自己后背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這分明是在刻意還原當時的場景,是一場毫無遮掩的試探。
柳師師就坐在不遠處的屏風后面。那是一面半透明的絲絹屏風,上面繡著繁復的纏枝蓮紋。
借著搖曳的燭光,能隱約看到后面那個曼妙的身影正慵懶地舒展著手臂,緩緩解開身上的衣帶。
絲綢布料摩擦滑落的悉索聲,在安靜的房間里被無限放大。
那投影在屏風上的曲線起伏跌宕,哪怕只是一道朦朧的剪影,也足以讓任何男人血脈僨張、口干舌燥。
陸長生卻覺得自己像是在深淵之上走鋼絲,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骨。
他目不斜視,死死盯著腳下那幾塊青石地板。
石板上有幾條暗灰色的天然紋路,他全當那是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救命稻草,連數清楚上面究竟有多少個細微的坑洼都變得至關重要,借此來強壓住身體遇到熟悉場景時產生的本能應激反應。
嘩啦。
最后一桶熱水傾倒完畢。
陸長生放下木桶,抬起袖子胡亂擦了擦額頭上不知是熱氣熏出還是緊張逼出的汗水,微微躬下身子,聲音盡量壓得恭敬且帶著些許初來乍到的局促。
“夫人,水溫可以了。”他說著,身子又往下壓了壓,腳步開始往后挪動,“弟子就不打擾夫人沐浴,先行告退,夫人請慢用。”
就在他快要退到門邊時。
“慢著。”
屏風后傳來柳師師略帶鼻音的慵懶聲音。這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浴室里回蕩,帶著一股不容違抗的意味。
陸長生立刻停下腳步,重新轉過身,垂下頭答道:“夫人還有什么吩咐?”
透過朦朧的水霧,屏風后的燭火微微閃動了一下。柳師師輕笑了一聲,隔著絲絹傳了過來。
“跑什么。桌上有籃桃花瓣,去,抓幾把撒進去。”
陸長生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喉結不自覺地滾了滾,只得硬著頭皮應答:“是,弟子遵命。”
他挪動著略顯僵硬的腳步走到一旁的紫檀木桌邊,端起那個小巧的竹編籃子。
里面裝滿了剛剛采摘下來、嬌艷欲滴的粉色桃花瓣。他走到浴桶邊,伸手抓起一把把花瓣,小心翼翼地撒入水中。
粉色的花瓣一接觸到滾燙的熱水,便在水面上打著旋兒漂浮散開。
被熱氣一激,一股濃郁的桃花香氣瞬間蒸騰而起,與原本的熏香混合在一起,讓浴室里的氣氛變得更加旖旎粘稠。
“撒均勻些,別全聚在一處。”柳師師的聲音再次響起,隔著屏風指導著他的動作。
“弟子笨手笨腳,這就弄好。”陸長生低聲答道,伸出手指,動作拘謹地撥弄了一下水面上的花瓣,盡力讓自己的舉止顯得像個局促的雜役。
就在這時,一只白皙如玉的手突然從屏風后伸了出來,五指纖長,指甲修剪得圓潤干凈,輕輕搭在了屏風邊緣的紫檀木架上。
緊接著,伴隨著輕微赤足踩在木板上的聲音,柳師師從屏風后走了出來。
陸長生只是習慣性地用余光掃了一眼,呼吸便是一滯,心臟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一下。
她身上并沒有穿平時那些繁復的衣物,僅僅只裹著一件薄如蟬翼的月白色輕紗。
那料子本就極薄,此刻被浴室里濃郁的水汽一熏,輕紗早已吸足了水分,緊緊地貼服在她的身上。
里面大片雪白的肌膚和玲瓏剔透的曲線若隱若現,春光乍泄,毫無保留地暴露在空氣中,帶著一種極具沖擊力的壓迫感與魅惑。
這哪里是沐浴,這分明是索命。
水霧繚繞間,那件月白色的輕紗早已被水汽浸透,形同虛設地貼附在柳師師的肌膚上。
她壓根就沒打算用任何東西遮擋自己,就這樣大大方方地站在原地。
那玲瓏剔透的身段在燭光下泛著驚心動魄的膩白,哪怕是不經意間流露出的風情,都帶著能將人骨頭軟化的媚意。
然而,在那樣一張千嬌百媚的面容上,她的眼神卻冷得像淬了冰的利刃,正一寸寸地審視著眼前的獵物。
“還愣著干什么?呆子,過來扶我入水。”
柳師師微微抬起下巴,將一只雪白纖細的手臂懸在半空。
她的眼眸微微瞇起,直勾勾地盯著陸長生的臉,目光里的挑逗和戲謔毫不掩飾,而在那最深處,卻藏著一絲令人心悸的冰冷試探。
這是一道不折不扣的送命題。
如果不扶,便是抗命不尊,一個卑微的雜役怎么敢在主子面前拿捏姿態?那只能說明他心里有鬼。
可如果扶了,只要手抖上一下,或者呼吸粗重了半分,哪怕只是身體出現了本能的燥熱反應,也一樣會當場露餡。
一個沒見過世面的普通雜役弟子,在面臨這等活色生香的場面時,本該是驚恐多過欲,是極度的自卑壓過沖動才對。
陸長生在心底狠狠倒抽了一口涼氣,死死咬著牙關,將心頭翻涌的驚悸強壓下去。
他弓著腰,碎步走上前去,卻在即將伸出手的那一瞬,極有分寸地將寬大的袖口往下拉了拉,把整只手掌嚴嚴實實地包裹在粗糙的布料里,這才敢顫巍巍地托住柳師師的小臂。
“夫人,您……小心地滑。”
陸長生的聲音壓得很低,極力維持著平穩,卻又恰到好處地泄露出一絲發顫的尾音。
他把頭埋得很低,眼神清澈卻寫滿了極度的惶恐,眼角甚至還帶著一點不知所措的躲閃,活生生就是一個被這陣勢嚇破了膽、連大氣都不敢喘的奴才。
柳師師的重量輕輕壓在那層隔著衣袖的手臂上,但她并沒有立刻借力邁入浴桶。
相反,她那涂著鮮紅蔻丹的指尖像是不經意般地輕輕一滑,就這么順著陸長生的手腕內側劃了過去。
那指甲修剪得圓潤,刮擦過布料和皮膚的瞬間,卻帶起了一陣宛如游蛇般的細密酥麻。
那里是脈門,是習武之人最忌諱被觸碰的死穴,也是常人身上極為敏感脆弱的位置。
就在那指尖劃過的剎那,陸長生渾身猛地打了個激靈,潛藏在骨子里的武者本能幾乎要破閘而出,肌肉下意識地就要緊繃起來反擊。
但生死攸關的理智在千鈞一發之際死死勒住了韁繩。
他不僅強行卸去了肌肉的力道,反而順勢讓膝蓋一軟,整個人踉蹌了一下,裝作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觸碰給嚇得腿腳發軟。
“夫……夫人……”
他結結巴巴地喊了一聲,聲音里甚至帶上了幾分快要哭出來的慌亂。
這妖精!
陸長生后背的冷汗已經冒了出來。她竟然用這種陰毒的方式來試探他的定力和武功根底。
若是他方才稍有遲疑,哪怕只泄露出一絲真氣來抵抗,此刻恐怕已經被她神不知鬼不覺地捅穿了喉嚨。
柳師師將他那一瞬間的僵硬,以及隨后那軟趴趴的反應盡收眼底。她那如絲的媚眼里極快地閃過一絲失望,緊接著便化作了索然無味。
她收回了手指,這才懶洋洋地借著陸長生的力道,抬起赤足,優雅地跨入了那冒著騰騰熱氣的浴桶之中。
嘩啦一聲輕響。
溫熱的洗澡水沒過了她大半個身子,水面上漂浮的粉色桃花瓣被水波蕩開,又重新聚攏過來,恰到好處地遮掩住了水下那令人窒息的春光,只露出圓潤白皙的香肩和一段修長如天鵝般的脖頸。
“夫人,這水溫……可還合適?”
陸長生如避蛇蝎般立刻松開了手,向后連退了兩步,依舊是那副低眉順眼、誠惶誠恐的模樣,仿佛剛才兩人之間的那番暗流洶涌根本就不曾存在過。
寬大的浴室里,熏香與桃花的氣息交織在一起,被熱氣烘烤得越發濃郁粘稠。
柳師師慵懶地靠在紫檀木的桶壁上,伸出一只手輕輕撩起一捧熱水,看著晶瑩的水珠順著白玉般的手臂一滴滴滑落,砸進木桶里發出清脆的響聲。
她微微偏過頭,看著不遠處站得像根木頭一樣的陸長生,心底沒來由地升起一股煩躁。
這小子,難不成真是個榆木疙瘩?
還是說,自己在這深閨里待得久了,連引以為傲的魅力都衰退了?
剛才那種貼近和挑逗,莫說是個血氣方剛的男人,就算是真的太監也該有點不自然的反應吧?可除了那副被嚇破膽的蠢樣,這小子竟然一點男人該有的波瀾都沒有。
“陸長生。”柳師師突然開了口,原本還帶著幾分慵懶的語調此刻卻冷了下來。
“弟子在。”陸長生趕緊彎下腰。
“本夫人很丑嗎?”
陸長生整個人明顯愣了一下,隨即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聲音都有些劈了:
“不丑!夫人很美,美得……美得就像天上的仙女下凡一樣,弟子……弟子都不敢直視。”
“哦?”柳師師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在空曠的浴室里回蕩,卻讓人聽不出一絲溫度,
“我還以為本夫人年老色衰,一點女人的魅力都沒了,這才讓你避如蛇蝎,連看都不愿意多看我一眼。”
“不是!絕對不是這樣的!”陸長生急得直搓手,額頭上的汗珠在昏暗的燭火下亮晶晶的,連語調都帶上了幾分慌不擇路的味道,
“夫人魅力無邊,是弟子身份實在太過卑微,萬萬不敢冒犯天顏。弟子……弟子是怕自己福薄,看多了會瞎了這雙狗眼。”
“如果我讓你看呢?”
柳師師的身子微微前傾,水波蕩漾間,鎖骨上的水珠隨著她的動作緩緩滾落進幽深的花瓣中。她的聲音陡然壓低,帶著一絲不容抗拒的蠱惑:“抬起頭來,看著我。”
浴室里的空氣在那一瞬間仿佛徹底凝固了。只有水面上的花瓣偶爾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陸長生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著。
他緩緩地抬起頭,那張漲得通紅的臉上寫滿了手足無措,目光剛剛觸碰到柳師師的肩膀,便像被燙到一般立刻移開,閃爍不定,死活不敢在這個致命的女人身上多做半點停留。
“啊……這……這……”他結結巴巴地說著,兩只手在身側無處安放地絞在一起,“夫人,就算您借給弟子十個膽子,弟子也絕不敢啊。
萬一……萬一此事讓宗主知道了,小的這條賤命就算是走到頭了。弟子還想著能多活幾年,留著這條命好好伺候夫人。”
聽到宗主這兩個字,柳師師眼底的戲謔和逼迫幾乎在瞬間就淡了下去。
那是她的夫君,是這座天劍宗高高在上的主宰,更是沉甸甸地壓在所有人頭頂上的一座大山。
這個理由簡直無可挑剔,既彰顯了對上位者的敬畏,又顯得這個小雜役雖然膽小如鼠,倒還算是個忠心且知道進退的明白人。
“呵呵。”
柳師師重新靠回了桶壁,眼角眉梢的興致已經褪去,她意興闌珊地抬起手揮了揮:
“和你開個玩笑罷了,瞧把你嚇得這副德行。行了,這水稍微有點燙。”
“那弟子這就去給您加點涼水?”陸長生猶如聽到了特赦令,猛地松了一口氣,轉身就想去提角落里的水桶。
“不用了。”柳師師叫住了他,聲音已經完全恢復了平日里的清冷與高高在上,“你出去吧,就在門外好好守著,不許任何人進來打擾。”
“是,弟子遵命。”
陸長生一句話也不敢多說,倒退著走到門邊,順手小心翼翼地拉過門扇,一點一點地合攏。
吱呀一聲極輕微的摩擦聲后,厚重的木門徹底合上,將那滿室旖旎的春光和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盡數隔絕在了另一側。
直到站在門外的冷風中,被那夜風一吹,陸長生才真真切切地感覺到,自己貼身的衣衫竟然已經完全被冷汗浸透了。冰冷黏膩的布料死死貼在后背上,風一過,涼得刺骨。
他仰起頭,貪婪地深吸了一口夜晚清涼的空氣,胸腔里的心臟還在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著,撞擊著肋骨發出一陣陣沉悶的回響。
這日子簡直沒法過了。
今天是明目張膽的試探,明天誰知道會不會就是萬劫不復的陷阱。
天天陪著這個女妖精在刀尖上跳舞,稍有半點松懈或者疏忽,迎來的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場。
必須得想個辦法破局……
陸長生轉過頭,目光深沉地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聽著里面隱隱傳來的嘩嘩水聲,他眼底的惶恐和木訥一點點散去,逐漸變得幽深而復雜。
單純的裝傻充愣或許能騙得了一時,卻絕不是長久之計。想要在這天劍宗里真正地活下來,要么就必須徹底打消她所有的懷疑,要么……
就要做到讓她即便有一天察覺了真相,也不敢輕易動殺手,甚至……離不開自己。
但這談何容易。
陸長生緊了緊身上略顯單薄的青衣,在夜風中站直了身子。
從遠處看去,他依然是那個盡職盡責、卑微守門的雜役,但在那低垂的眼眸深處,他的腦海中卻已經開始飛速地推演、盤算起下一步該落子的棋局。
接下來的三五日,聽雨軒里的日子對陸長生來說,真真是在刀尖上走鋼絲。柳師師仿佛是鐵了心要剝下他那層看似憨厚木訥的皮,花樣層出不窮,一天比一天刁鉆。
上午的陽光恰好透過雕花窗欞灑在內室的軟塌上,柳師師斜倚在那里,身上僅披著一層半透的薄紗,曲線玲瓏有致。香爐偏偏就擺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
“去,把那香添上。”柳師師眼眸微閉,慵懶地開口。
陸長生彎著腰,雙手捧著香盒,一步一步挪過去。若是手抖一下,香灰哪怕只灑出半點在名貴的波斯地毯上,換來的定是一頓劈頭蓋臉的責罰。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夾起香片,眼角的余光死死鎖在地板的紋路上,絕不往榻上多瞟哪怕半寸。
到了下午,差事又換成了捶背。
“重了,你是想敲碎我的骨頭嗎?”柳師師冷哼一聲。
“夫人恕罪,弟子手粗,這就輕點。”陸長生立刻放輕手里的動作,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又沒吃飯嗎?這點力氣,是在給我撓癢?”
“是,是,弟子再加幾分力。”
不僅如此,好幾回柳師師拿著卷古籍,看著看著,那書卷便“不小心”從指尖滑落。書卷落地,恰好掉在腳邊。柳師師也不叫他撿,而是自己緩緩俯下身去。
領口隨著動作大開,那一抹晃眼的雪白毫無遮掩地闖入視線,連帶著若隱若現的春光,足以讓任何定力稍差的男人血脈賁張。
可陸長生只是立刻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大聲說道:“夫人小心,莫要閃了腰,這等粗活還是讓弟子來吧。”
最離譜的是第三日清晨。
薄霧還沒散盡,柳師師便披著披風坐在廊下的搖椅上,旁邊放著一碗冒著熱氣的參茶。
她伸手指了指院子角落的竹籃,聲音比這清晨的風還要冷上幾分:“拿去洗了。洗干凈點,若是弄壞了一根絲線,唯你是問。”
陸長生走過去一看,眼角不由得跳了跳。那竹籃里不僅有她平日里穿的幾件輕薄紗衣,最上面竟然還搭著幾件極私密的肚兜和褻褲,淡粉色的絲綢上隱隱散發著一股令人心猿意馬的幽香。
“這……”陸長生面露難色。
“怎么?我的話不管用了?”柳師師端起茶盞,輕輕撇著浮沫,眼神卻死死地盯著井邊的那個青衣背影。
陸長生一咬牙,蹲在井邊,臉上依舊是那副木訥呆滯的神情。
他連多看一眼那褻衣都不曾,活像個沒有感情的洗衣棒槌,抓起一把皂角粉,照著木盆里一撒。
接著,那雙長滿老繭的粗糙大手抓起那件足以讓無數內門弟子瘋狂的淡粉色肚兜,放進水里就開始用力地揉搓。
“這料子怎么這么不禁搓……”他嘴里還低聲嘟囔著,眉頭緊緊鎖在一起,滿臉的嫌棄,仿佛手里抓著的不是什么香艷的貼身物件,而是一塊常年擦地的爛抹布。
他就這么把自己活生生演成了一個瞎子、聾子、啞巴,更是一個不解風情到了極點的大棒槌。
幾番試探下來,無論她怎么逼迫,陸長生始終保持著非禮勿視、非禮勿聽的態度,眼神清澈得甚至有些愚蠢,每天除了悶頭干活,就是戰戰兢兢地求饒。
漸漸地,柳師師眼底那最后一絲狐疑的光芒終于徹底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失望,甚至還夾雜著幾分無趣的煩躁。
看來,真的不是他。這小子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廢材,給他十個膽子也不敢對自己有非分之想,更別提那一夜那般狂野的舉動了。
既然不是他,那個潛入聽雨軒的神秘人,到底是誰?怎么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連一絲痕跡都沒留下?
柳師師轉過頭,看著空蕩蕩、冷清清的院落,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憤怒與失落。這種找不到宣泄口的感覺,簡直比守活寡還要讓人難受。
就在陸長生覺得這場漫長的“審訊”終于要告一段落,自己這條小命算是暫時保住的時候,天劍宗平靜的天空突然被打破了。
“咚——咚——咚——”
沉悶而急促的鐘聲毫無預兆地驟然響起,在連綿的群山之間來回回蕩。這是天劍宗最高級別的警鐘,非滅宗大禍或是重大的生死變故絕不敲響。
緊接著,一道威嚴渾厚的傳音如雷霆般響徹云霄:“所有內門弟子、執事長老,速來大殿議事!”
這聲音中蘊含著極強的靈力,震得后山的林子里驚鳥齊飛,連地面的石板都微微發顫。
陸長生作為聽雨軒的貼身內侍,雖然身份低微,但此刻也只能低著頭,亦步亦趨地跟在面色凝重的柳師師身后,匆匆趕往宗門大殿。
此刻的大殿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寬闊的殿堂里站滿了人,平日里難得一見的幾位太上長老竟然全出了關,此刻正坐在高位之上,一個個臉色鐵青,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
殿下的弟子們個個噤若寒蟬,誰也不敢大聲喘氣,只有極細微的議論聲在角落里悄悄蔓延。
“到底出什么事了?你瞧見沒,連那幾位太上長老都驚動了。”
“噓,你小聲點!”旁邊一名知情的弟子壓低了聲音,神色里透著掩飾不住的驚恐,“聽說是藏經閣那邊出大事了。據守閣長老說,頂層那本《天劍訣》總綱被人動過了!”
“什么?!”周圍幾人倒吸了一口涼氣,臉色大變,“那可是只有歷代宗主才能翻閱的禁書,設有重重死陣禁制,誰有這么大本事神不知鬼不覺地動了那本書?”
陸長生低眉順眼地站在大殿最不起眼的陰影里,像一根沒有存在感的木頭。聽著這些閑言碎語,他的心臟卻忍不住狂跳了幾下。
他下意識地抬頭,飛快地看了一眼前方柳師師那道曼妙的背影。
這瘋女人,還沒完沒了了是嗎?為了把那個“奸夫”給揪出來,竟然連藏經閣失竊這種彌天大謊都敢編排?
還是說,難道真的有人潛入了天劍宗,動了那本破書?《天劍訣》總綱可是劍無塵修煉的核心功法。
就在這時,大殿上空的空氣突然劇烈扭曲起來,宛如水面被投入了一顆巨石。
一股浩瀚如海的恐怖威壓瞬間降臨,像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每個人的肩頭,壓得所有人都喘不過氣來。
只見大殿正上方的位置,一道璀璨刺目的金光憑空凝聚,化作一柄巨大的金色劍氣虛影。
那是宗主劍無塵的意志化身。雖然只是一道虛影,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冷漠與高高在上的孤傲。
“本座閉關期間,感應到宗門內有異種氣息潛伏。”
劍無塵的聲音在大殿內回蕩,仿佛從九天之上傳來,冰冷,空洞,不帶一絲人類的情感,
“此人精通極其高明的隱匿之術,甚至可能已經滲透進了核心區域,觸動了藏經閣的禁制。”
大殿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連呼吸都放緩了。
“即日起,開啟‘照妖鏡’。”那金色的劍影微微震顫,吐出了讓陰影中的陸長生幾乎魂飛魄散的一句話,“對全宗上下,無論長老還是弟子,進行地毯式搜查!寧殺錯,不放過。”
照妖鏡!
聽到這三個字,陸長生藏在寬大袖子里的手瞬間死死握緊。
指甲因為用力過猛深深嵌入了掌心的肉里,一陣刺痛,他卻毫無知覺。他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煞白如紙。
那可是天劍宗的鎮宗之寶,一件貨真價實的靈寶級法器。
傳聞此鏡之下,眾生平等。不管是精妙絕倫的易容術,還是刻意隱藏修為的高深秘法,在它那束破妄金光面前,統統無所遁形。
他的“龜息術”雖說也是一門奇術,但在這種級別的靈寶面前,就像是紙糊的一樣脆弱。
一旦被照出他并非練氣三層的廢物,而是已經到了練氣五層,甚至體內還殘留著那晚雙修后特有的駁雜靈氣……
那就不止是死了,絕對會被抽魂煉魄,死無葬身之地。
而且這次是全宗大搜查,連高高在上的長老都要查,他一個小小的雜役,能往哪里躲?
“完蛋。”
陸長生腦子里此刻只剩下這兩個字。背后的冷汗瞬間濕透了剛換上的干凈衣衫,貼在背上冰涼一片。
站在大殿最前方的柳師師,仰著頭,望著虛空中那道高高在上的金色劍影。她原本冷艷的臉上,極快地閃過一絲復雜難明的情緒。
又是這樣。
哪怕宗門出了這種驚天動地的大事,他也只肯降下一道冰冷的法旨,連真身都不愿露一面嗎?自己這個宗主夫人,在他眼里究竟算什么?
柳師師的嘴角隱蔽地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但很快,她眼神一冷,轉過身來面對眾人,重新恢復成了那位高不可攀、冷艷威嚴的宗主夫人。
“既然宗主有令,那就即刻開始。”
柳師師收回望向虛空的神情,神色間最后一絲復雜也已斂去,只余下一片冷若冰霜的肅殺。
她微微側身,清冷的視線若有若無地掃過全場,最后,不知是有意立威還是真的毫無私心,那雙眸子竟然直直地落在了聽雨軒眾人的方向。
紅唇輕啟,柳師師吐出了一句讓陰影中的陸長生幾乎感到眼前一黑的話。
“既是為了抓那潛伏的老鼠,自然要查得徹底,任何角落都不能放過。”女人的聲音清脆而冰冷,在大殿空曠的上空回蕩,沒有半點轉圜的余地,
“執法堂何在?帶上照妖鏡,先從本夫人的聽雨軒查起。”
陸長生藏在寬大袖袍里的雙手猛地一抖,膝蓋處瞬間涌上一陣不受控制的發軟。
若非他還死死咬著牙關,強撐著胸口那股氣,怕是當場就要膝蓋一彎,軟倒在冰冷的地磚上。
大姐,你這是嫌我死得不夠快嗎?
他低垂著頭,心里已經罵開了花。第一個就拿自己人開刀?這算什么?故意裝出一副大義滅親的姿態,演給那個連真身都不肯露面的死鬼丈夫看?
“執法隊,請照妖鏡!”
沒等他多想,大殿前方已傳來一聲驚雷般的厲喝。四名身穿黑衣、面容冷厲的執法長老從大殿兩側的陰影中步出,合力抬著一面半人高的古銅鏡走了出來。
沉重的銅鏡底部磕在白玉地磚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那面鏡子不知是用何等詭異的材質澆筑而成,邊緣一圈密密麻麻地雕刻著各種面目猙獰的異獸頭顱。
更為滲人的是,那鏡面絕非尋常梳妝鏡般光滑可鑒,而是深邃如同一口古井,表面不斷流轉著一層青灰色的神秘光暈。
光暈翻滾間,隱隱向四周散發著一種極其壓抑、令人神魂都在隨之震顫的詭異波動。
大殿內的空氣,仿佛在銅鏡落地的瞬間被徹底抽干、凝固了。
“聽雨軒所有侍從、弟子,按規矩列隊!”
執法執事的聲音冷硬得像石頭,不容任何人發出半點質疑。陸長生還沒回過神,只感覺后背被人用力推了一把,他踉踉蹌蹌地往前跨了兩步,被迫擠進了長長的隊伍里。
隊伍最前方,站著幾名平日里在聽雨軒眼高于頂的內門女弟子。
此刻面對這面傳聞中的殺器,她們嬌好的面容蒼白如紙,嘴唇微微發哆嗦,邁開的步子更是戰戰兢兢。
當第一名女弟子硬著頭皮走到銅鏡前時,那層青灰色的光暈立刻像活物般蔓延開來,將她整個人籠罩在內。
緊接著,鏡面上并沒有映出她的臉,而是極為清晰地浮現出了一副人體經絡圖。
她體內靈力的深淺、流轉的路線,甚至連丹田內那點可憐的靈氣儲備,全都在鏡面上被剝得一干二凈,一覽無余。
確實只是練氣期的低階修為,氣機純粹,毫無遮掩與異樣。
“過!”
負責盯著鏡面的執法長老眼皮都沒抬一下,面無表情地揮了揮手。
那名女弟子如蒙大赦,腿一軟差點跌坐在地,趕緊互相攙扶著退到了另一側。
隊伍一點點向前蠕動。然而,就在一名身形極為瘦小的雜役低著頭,顫巍巍地挪到銅鏡前時,異變突生。
原本泛著幽冷青光的鏡面,在照到他的一瞬間,陡然沸騰起來,顏色瞬間化作了刺目的赤紅!那濃郁的紅光里透著股化不開的血腥味。
而鏡中映照出的,根本不再是那雜役平日里唯唯諾諾的人臉,而是一只體型碩大、齜著滿嘴尖牙、雙目猩紅的灰毛狐貍!
“妖氣!這人竟然是個妖修混進來的!”人群中不知是誰倒吸著涼氣,失聲驚呼。
那雜役本就慘白的臉色剎那間變得煞白,他猛地抬起頭,嘴唇哆嗦著:“不……饒命,長老饒……”
他的話甚至沒來得及說出完整的半句。
“拿下!”執法長老冷喝一聲。
話音未落,旁邊兩名早就蓄勢待發的執法隊弟子同時拔劍。寒光在大殿半空中交織成一道十字,只聽噗嗤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那雜役甚至沒能發出一聲像樣的慘叫,一顆大好頭顱便已高高飛起。
腔子里的鮮血如泉水般噴涌而出,濺落在那光潔的白玉地磚上,留下觸目驚心的猩紅。
隨著那具無頭尸體重重倒地,原本的人形皮囊如同泄了氣的皮球般迅速萎縮退去。眨眼之間,地上只剩下一只斷了腦袋、沾滿血污的巨大灰狐尸體。
空氣中彌漫開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陸長生只覺得喉嚨干澀得像是塞了一把沙子,他無比艱難地咽了口唾沫,額角的青筋忍不住跳動了幾下。
這也太狠了。
這哪里是什么照妖鏡,這簡直就是懸在所有人心頭的一把斬妖刀!
那只狐妖甚至連為自己辯解半個字的機會都沒有,直接就被就地正法,連搜魂的步驟都省了。
前面的隊伍在死亡的威脅下走得極快,那個令人窒息、令人絕望的時刻,正在踏著死神的腳步,一寸寸向他逼近。
陸長生死死低著頭,眼睛盯著地面上的血跡,腦子里卻在近乎癲狂地運轉,無數個求生的念頭在瞬息間生出又被掐滅。
跑?在上面那幾位太上長老的眼皮子底下,在宗主劍無塵那道恐怖意志的注視下,轉身跑路跟主動把脖子往別人劍刃上送沒有任何區別。
打?他一個對外宣稱只有練氣三層、干些粗活的廢物雜役,拿什么跟這些動輒金丹元嬰的老怪物去拼命?人家吹口氣都能把他碾成灰。
冷汗順著他的鬢角悄然滑落,匯聚在下巴上,最后滴落在那光潔的地板上,摔成幾瓣。
絕境。
唯一的辦法……
他在絕望的深淵中微微抬起眼皮,目光穿過那些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的肩膀,落在了高臺之下那道背對著眾人的曼妙身影上。
柳師師此時正微微偏著頭,有些心不在焉地用纖長的手指撫摸著袖口繁復的云紋。
她身姿綽約,透著一股事不關己的高冷,仿佛對身后這場殘忍的殺戮和嚴苛的排查并不怎么上心。
如果……如果在照妖鏡的青光落在我身上的一瞬間,制造一場足夠大、大到能驚動所有人的混亂呢?
又或者,利用柳師師?
這瘋狂的念頭剛一冒出,陸長生腦海中突然劃過了一道刺目的閃電。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那一夜荒唐的床笫之歡后,柳師師在他體內留下的一道極其霸道、精純的靈氣。
那道靈氣一直被他用引以為傲的龜息術死死壓制在丹田的最深處,連一絲氣息都不敢外泄。
但這股力量畢竟源自柳師師,源自這位實打實的元嬰期高手,帶著她獨有的本源烙印。
照妖鏡再怎么厲害,它也是個死物。它只能憑借陣法和材質去分辨氣息的異同與強弱。
如果我在此刻主動引爆這道被壓制已久的靈氣,讓它在鏡光掃來的一瞬間猛烈爆發出來,和照妖鏡的探測靈光產生強烈的共鳴,甚至是劇烈的沖突……
會不會讓這面鏡子因為承受不住高階靈氣的驟然沖擊而出現誤判?又或者,讓在場的眾人,甚至讓柳師師本人以為,是她自己身上無意間散發的氣息干擾了鏡子的探查?
這是一步極險的棋,甚至可以說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在刀尖上起舞的豪賭。
一旦稍有差池,力量失去控制,那就是自爆修為,甚至經脈寸斷,絕無生還的可能。
但死死盯著前方越來越短的隊伍,他苦澀地扯了扯嘴角。現在,他還有哪怕半點別的選擇嗎?
“下一個,陸長生!”
就在他腦海中天人交戰、內心幾乎被焦灼撕裂之際,執法長老那如同地府催命符般冷酷的聲音,在大殿中響了起來。
陸長生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血腥氣的冰冷空氣,將那份恐懼強行咽下肚子。
他藏在袖子里早已被汗水浸透的拳頭緩緩松開,努力讓自己的面部肌肉不再那么緊繃,盡量讓步伐看起來只像個普通雜役被嚇壞時那樣僵硬。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那面散發著恐怖威壓、宛如深淵巨口的古銅鏡。
邁出第一步。
他在暗中悄然松動了丹田處那層堅如磐石的封印。
邁出第二步。
那股沉睡已久的、帶著幽香與霸道的元嬰期靈氣,如同察覺到了束縛的減弱,開始在他體內復蘇。
它像是一匹發了瘋的野馬,瞬間在他脆弱的經脈里橫沖直撞起來,帶來一陣陣仿佛要將血肉生生撕裂的劇烈痛楚。
距離近了。
更近了。
站在銅鏡前,他甚至能清晰地看清邊緣那些獸首鱗片上的細密紋路,看清它們猙獰的獠牙。
那股帶著死寂氣息的青色光暈,已經像無數根濕冷的觸手一樣,緩緩探到了他的面門前。
就是這一瞬間!
陸長生猛地一咬舌尖,濃烈的血腥味瞬間充斥口腔。
他借著這股鉆心的劇痛強行保持神智清明,在心底發出一聲無聲的怒吼,拼盡全身所有的力氣,瘋狂催動體內那股屬于柳師師的龐大靈氣。
他放棄了所有的壓制,任由那股力量順著經脈逆流而上,猶如火山噴發般直沖眉心的紫府!
轟!
一股極其精純、陰柔,卻又帶著浩大威壓的靈力波動,毫無征兆地從陸長生這個看似不起眼的雜役體內轟然爆發出來。
這股力量像是一條被徹底激怒的潛龍,帶著摧枯拉朽的氣勢,狠狠撞在了照妖鏡正射來的那道探查光柱上。
這股氣息中,帶著柳師師獨有的、無可替代的本源烙印!
“嗡——”
原本平穩運行、散發著幽光的照妖鏡,仿佛受到了某種極具挑釁的巨大刺激。厚重的古銅鏡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內部發出一聲極其刺耳、尖銳的金屬鳴叫。
這聲音猶如利刃劃過琉璃,瞬間穿透了大殿,震得周圍那些修為稍低的弟子面露痛苦之色,紛紛下意識地捂住了耳朵,甚至有人身形搖晃,險些栽倒。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只見那鏡面上原本準備映照出陸長生經絡的影像瞬間崩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茫茫的、劇烈翻滾的混沌。
那鏡面像是被極其濃郁的霧氣死死遮蔽,又像是被某種更高階、更霸道的力量強行抹去了原本的畫面,光暈紊亂四散,什么都照不出來,只剩下一片刺目的蒼白。
“怎么回事?”執事的厲喝聲在混亂中猛地響起。
“怎么回事?”執事的厲喝聲在混亂中猛地響起。
大殿之中,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負責催動銅鏡的執法長老猛然瞪大了雙眼,原本穩健如山的雙手此刻竟亂了方寸。
他十指翻飛,捏出一道又一道法訣,卻因為內心的極度慌亂而在半空中劃出幾道毫無意義的殘影。
“這……這是怎么了?鏡子……鏡子怎么失靈了?!”他失聲驚呼,聲音里透著不可遏制的驚恐。
那面原本高懸于殿中、應該照徹一切妖邪的古銅鏡,此刻猶如一頭被徹底激怒的蠻牛。
厚重的青銅鏡身在半空中劇烈地抖動著,內部發出令人牙酸的“嗡嗡”震顫聲,仿佛隨時都會炸裂開來。
鏡面原本清亮的光暈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沌的蒼白。
濃郁的白茫茫霧氣在鏡面上瘋狂翻涌,時不時炸開幾道刺目且雜亂的光弧,就像是被什么無法理解的龐然大物強行塞住了咽喉,咽不下,又吐不出。
短暫的死寂過后,大殿內所有人的目光在這一刻全部匯聚到了鏡前。
他們看到的,只有那個身形單薄、平時在宗門里只會低頭掃地、唯唯諾諾的練氣三層小雜役。
就在這混亂爆發的一瞬,原本高居主位之上、一直背對著眾人的柳師師猛地轉過身來。
那一身云紋流仙裙隨著她突如其來的動作,在空中劃出一道極為凌厲的弧度,衣袂翻飛間帶起一陣微冷的風。
她那一向清冷如霜、視萬物如無物的美眸中,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裂痕。那是一種毫無掩飾的驚愕與不可置信,死死地釘在了陸長生身上。
旁人修為不夠,或者不修此道,或許真的看不懂,只以為是照妖鏡年久失修出了什么駭人的故障。但她不可能不知道。
那股氣息……雖然在爆發的瞬間就因為過于龐大而消散了大半,雖然在這大殿的威壓下顯得極其微弱,
但那種陰柔與霸道并存的特質,那種仿佛是自己血肉剝離出去、刻入骨髓的熟悉感,絕不會錯!那是她自己的本源靈氣!
甚至,這不是普通的靈力殘留,那是只有在最深層次的接觸后,在陰陽交匯、氣血糾纏的極致,才會遺留在對方體內的本源饋贈。
“嗡——”
照妖鏡的哀鳴聲還在空曠的大殿里回蕩,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震得人耳膜生疼,它似乎還在徒勞地抗議著某種無法解析的高階力量。
而站在銅鏡前的陸長生,此刻早已是面如金紙,毫無血色。
這不是他裝出來的。那股屬于元嬰期大能的靈氣,在他那脆弱如紙的練氣期經脈里粗暴地肆虐了一圈,
再強行沖破封印爆發而出,那種痛苦,就像是有人掄起鐵錘,在他的五臟六腑上狠狠砸下了一記重擊。
大顆大顆的冷汗瞬間浸透了他單薄的粗布雜役服,順著他蒼白的額頭滾落,砸在冰冷的青石地磚上。
但他那狂跳不止的心臟里,卻在痛楚中涌起了一股死里逃生的狂喜。
賭對了。
柳師師乃是堂堂元嬰期大能,她的本源靈氣位格何等之高。
這照妖鏡說到底雖然是宗門重寶,但也只不過是一件死物,是按照前輩大能設下的既定規則運行的法器。
當一股同源且位格高出天際的靈氣,突然從一個低劣的受檢者體內逆向爆發時,這死板的銅鏡瞬間就陷入了邏輯的死胡同,產生了嚴重的誤判,甚至因為鏡身材質承受不住這股超階靈力的反向沖擊,陷入了瀕臨崩潰的震蕩。
但這僅僅是艱難求生的第一步。接下來,才是真正的萬丈深淵。
四周數千道目光像無形的利刃一樣刮在他身上,而其中最冷、最銳利的那一道,來自主位上的柳師師。
一陣帶著幽冷氣息的香風倏然襲來。
柳師師根本沒有動用任何飛行法器,甚至沒有多余的動作。她只是足尖輕點,一步跨出,縮地成寸,曼妙的身形瞬間便已破開虛空,來到了陸長生面前。
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在咫尺。近到陸長生只要微微呼吸,就能嗅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幽冷香氣。這香氣,和那個癲狂夜晚記憶中的味道,分毫不差。
柳師師微微低著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雙原本清冷的美目中,情緒翻滾得猶如怒海狂潮。震驚、疑惑、難以置信,還有一絲在眼底隱隱凝聚的實質化殺意。
她離得這么近,感受得真真切切。
為什么?為什么這個平時連正眼都不配讓她看一眼、負責掃灑庭院的小小外門雜役體內,會藏著她的本源靈氣?
而且這股靈氣如此精純,甚至帶著一絲……唯有水乳交融、靈肉合一后才會產生的溫順味道。
“你……”
柳師師朱唇微啟,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微顫的寒意,剛要開口質問。
陸長生卻極其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稍縱即逝的生死契機。
他心里比誰都清楚,此時絕不能讓柳師師把那句話問完整,更不能讓自己保持清醒的狀態去接受任何盤問。一旦開口對峙,不僅是死,而且會死得極其難看。
他猛地暗暗一咬剛才就已受傷的舌尖,借著鉆心的劇痛,硬生生從胸腔里逼出一口心頭血。
隨后,他雙眼一翻,身體里那強撐著的一口氣瞬間散去,整個人軟得像一灘被抽去了骨頭的爛泥。
“噗!”
一口殷紅的鮮血從他口中凄厲地噴灑而出,洋洋灑灑地落在了照妖鏡那滿是古老獸首紋路的青銅底座上,血跡順著那些猙獰的紋理緩緩流淌,觸目驚心。
“夫人……救……救我……”
他用盡最后的一絲力氣,喉嚨里發出極其虛弱、沙啞且凄慘的哀鳴。
這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落進柳師師和周圍幾個長老的耳中。隨后,“噗通”一聲悶響,他雙膝一軟跪倒在地,整個人順勢向前一栽,徹底陷入了昏死狀態。
這一暈,可謂是行云流水,連半點做作的痕跡都挑不出來。他必須暈,不暈,他這練氣三層的修為根本無法解釋剛才的異象;
不暈,就會在全宗上下的眾目睽睽之中,被那位震怒的元嬰期夫人當場逼問出那個足以讓天劍宗翻天覆地的秘密。
大殿內原本的死寂瞬間被打破。
“這小子怎么突然吐血暈了?”
“那可是照妖鏡,是不是年久失修壞了?怎么把一個練氣期弟子的心脈都給震斷了?”
“可怕……這反噬的威力也太重了吧,哪怕是筑基期也扛不住這等震蕩啊……”
周圍的長老和真傳弟子們頓時交頭接耳,低聲議論起來,空曠的大殿內一時之間人聲嘈雜。
柳師師靜靜地站在原地,低頭俯視著趴伏在自己腳邊、生死不知的陸長生。
看著他蒼白臉頰上沾染的灰塵,還有嘴角不斷溢出的刺目血跡,她原本已經抬起、指尖甚至有靈光閃爍想要施展殺招的手掌,就那么硬生生地僵停在了半空中。
她呼吸略微急促,胸口因為劇烈的情緒波動而微微起伏,那雙美眸中的神色變幻莫測。
良久,她沒有像眾人預想的那樣,厭惡地讓人把這個弄臟了地面的雜役像死狗一樣拖走。
而是腰肢微折,緩緩蹲下了身子。那只如同羊脂白玉般完美無瑕的手掌,輕輕探出,按在了陸長生的天靈蓋上。
“夫人不可!此子身上引發異象,身份未明,萬一真是妖魔邪祟附體,暴起傷人傷了您的千金之軀……”一旁剛剛緩過神來的執法長老見狀,嚇得臉色發白,急忙上前一步想要出聲阻攔。
“退下。”
柳師師甚至沒有回頭,只是冷冷地吐出兩個字。她的聲音如萬年寒冰,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嚴,硬生生將執法長老剩下的話堵回了嗓子眼。
她微微合上雙眼,掌心吐出一縷極其細微、卻又精純至極的靈力。這縷靈力化作一絲常人難以察覺的細線,順著陸長生頭頂的百會穴,悄無聲息地鉆了進去。
她并沒有動用搜魂之術。在天劍宗的正殿之上,當著幾千弟子的面,對一個還沒定罪的外門弟子強行搜魂,這太過有傷天和,傳出去也有損宗門名門正派的顏面。
她要做的,只是探查那股熟悉氣息的最后源頭。
此時,陸長生體內那股原本霸道異常的靈氣,由于剛才不要命的孤注一擲,已經消耗殆盡。
他空蕩蕩的經脈里破敗不堪,只剩下那么一絲若有若無的氣息殘留,正如同受驚的雛鳥一般,蟄伏在丹田的最深處瑟瑟發抖。
但僅僅是觸碰到這一點微弱的殘留,就讓柳師師那原本冰冷平穩的指尖猛地一顫。
確信無疑了。
那天晚上,那個在黑暗中與自己癡纏不休的男人,就是他!絕對是這個微不足道、隨時可以捏死的小雜役!
這種本源交融的印記,天地間沒有任何秘法可以造假。
只有經過那種毫無防備的深度靈肉接觸,甚至是陰陽調和、雙修導氣沖破了重重關隘之后,才會將自己的本源氣息以這種方式,如同烙印一般無法磨滅地刻進對方的四肢百骸。
柳師師搭在陸長生頭頂的手在微微發抖。幅度極小,如果不是靠得極近,根本發現不了。
憤怒嗎?她自然憤怒。堂堂元嬰期大修士的尊嚴被一個螻蟻冒犯,她恨不得現在掌心微微吐力,直接拍碎這個練氣期弟子的天靈蓋,讓他神魂俱滅,永不超生。
羞恥嗎?更是羞恥到了無以復加的極點。
她,柳師師,天劍宗高高在上的宗主夫人!竟然真的在功法反噬、神志不清的那個夜晚,被一個每天只配在后山掃落葉的小雜役給睡了!
而且不僅如此,還跟他有了那種切切實實、深入骨髓的夫妻之實!
這件事若是傳出去,哪怕只是漏出了一丁點捕風捉影的風聲,她柳師師這幾百年來苦心經營的清冷高潔之名就徹底毀了。
不僅她會成為千夫所指的不貞之人,整個天劍宗都會淪為修真界茶余飯后的天大笑柄。
可是,在這滔天的憤怒與幾乎要將人淹沒的羞恥之下,她的心底最深處,卻鬼使神差般地涌起了一絲連她自己都覺得荒謬的慶幸。
慶幸什么?慶幸那個人,不是魔門處心積慮派進來的高階臥底;不是那些喜歡采陰補陽的陰毒采花大盜;
更不是宗門內部那些一直覬覦宗主之位、巴不得抓到她把柄的死對頭。
僅僅只是個身家清白,靈根低劣,知根知底,哪怕為了保命都不惜咬破舌尖自殘的底層弟子。
“夫人,這……”
負責催動銅鏡的執法長老見柳師師久久不語,此刻硬著頭皮湊了過來。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額頭的冷汗,看了看地上昏死過去的陸長生,又看了看柳師師冰冷的側臉,小心翼翼地請示。
“照妖鏡雖然莫名失靈了,但這小子體質怪異,竟然能引發這等強烈的反噬異象,著實行跡可疑。
要不要……先讓老夫把人帶去執法堂的暗牢,待老夫用搜魂術和分筋錯骨之刑嚴刑拷打一番,定能問出個子丑寅卯來?”
聽到嚴刑拷打和搜魂這幾個字,柳師師的瞳孔驟然微微一縮,搭在陸長生頭頂的手指猛地收緊了一下。
去執法堂搜魂?
她深吸了一口大殿內有些冰冷的空氣,強行將心頭那股翻江倒海般的情緒死死壓了下去。
當她再次緩緩站起身、抬起頭時,眼神已經完全恢復了往日那種高高在上、清冷孤傲的模樣。甚至,比平時還要更加冰冷、懾人了幾分。
殺了他?如果在沒人的荒郊野嶺,她甚至不需要猶豫半秒鐘,只要一個念頭,就能讓他化作一灘血水,毀尸滅跡,徹底抹除這個污點。
但現在不行。這里是大殿,幾千雙弟子的眼睛都在盯著,更有幾位長年閉關的太上長老的神識,說不定正在暗中掃視著這里的動靜。
如果現在順水推舟殺了他,或者任由執法堂把人帶下去用刑拷問,那股殘留在陸長生體內、屬于她的本源氣息一旦在嚴刑之下徹底暴露,宗門里那些有點見識的長老立刻就會認出來。
到那時候,所有人都知道她和一個練氣期的雜役有染。她這個宗主夫人,還要不要做人了?
更致命的是,她的結發道侶,那位修為通天的天劍宗宗主劍無塵,此刻還在后山劍冢閉死關,隨時都有可能破關而出!
若是讓他知道自己閉關期間發生了這種事,恐怕整個宗門都要翻天覆地。
這件事情,絕對不能查!必須以最快的速度壓下去!
不僅要壓下去,還要壓得名正言順,必須要把黑的說成白的。
大殿內龐大的空間此刻連落針之聲都清晰可聞。數百名弟子的呼吸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扼住,空氣粘稠得讓人喘不過氣。
所有人的視線,甚至暗處那些神識,全都不約而同地聚焦在那位端坐在高臺上的雍容婦人身上,靜靜等待著她對這個引發了巨大異象的小雜役下達最終的判決。
柳師師端坐著,寬大的云紋廣袖完美地掩蓋了她此刻的異樣。她微微垂下眼瞼,深深吸進一口大殿里帶著沉水香氣的涼氣。
隱在袖中的玉手死死攥緊,修長圓潤的指甲毫無保留地掐進了柔嫩的掌心,甚至隱隱滲出了一絲血絲。那一陣輕微的刺痛,終于將她理智的邊緣勉強拉住。
再抬起眼眸時,她眼中所有的波瀾已經被徹底抹平。她紅唇輕啟,聲音像碾碎的冰雪,帶著往日里那種高懸于云端的清冷與淡漠,一字一句地落在了空曠的大殿里。
“沒問題。”
這毫無波瀾的三個字一出口,剛才還在擦冷汗的執法長老渾身一僵,微張著嘴愣在了原地。周圍那些竊竊私語的真傳弟子們也全都傻了眼。
沒問題?
那面傳承了上千年的照妖鏡剛才差點就在大殿中央炸開,反噬的靈氣亂流直接把這小子震得七竅流血昏死過去,這叫沒問題?
根本不給眾人反應和質疑的空當,柳師師面容平靜,淡淡拋出了一個天衣無縫的理由。
“照妖鏡并未失靈,亦未出錯,它只是被我的氣息干擾了。”
“什么?”人群中終于忍不住壓抑的驚呼,幾名弟子面面相覷。
柳師師那張白皙絕美的臉上沒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她緩緩站起身,微微揚起雪白的下巴。
一股屬于元嬰期大修士的威壓無聲無息地鋪散開來,瞬間將大殿里那點細微的雜音壓得粉碎。
“這幾日我在后山走動,見這名雜役弟子雖然靈根低劣,但在掃灑劍冢時倒有幾分毅力,根骨尚可。”
她居高臨下地掃視著全場,語氣平靜得像在述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念他向道之心尚在,便隨手出手指點了一二。為了幫他疏通淤塞了十幾年的廢脈,我特意在他丹田深處留了一道我的本命護體劍氣,借此溫養他的四肢百骸。”
說到這里,她語氣微頓,眼神清冷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照妖鏡。
“沒想到這照妖鏡感應太過敏銳,將我那縷本命劍氣誤判為異類。兩股同源卻又相斥的靈力在鏡中沖突,這才導致靈力激蕩,傷了這小子的經脈。”
此言一出,大殿內頓時一片嘩然,卻再也沒有半分懷疑的聲音。
原本那些充滿審視、鄙夷,甚至等著看好戲的目光,在看向倒在地上的陸長生時,瞬間全都變了味道。
宗主夫人親自指點修煉?這是何等逆天的造化!
甚至還不惜耗費本源修為,在這個廢物雜役體內留下一道護體劍氣?
這還是那個平日里在宗門中高高在上、對任何天才弟子都不假辭色的宗主夫人嗎?這個陸長生祖上到底是積了什么德?
一瞬間,各種猜測在弟子們的心底瘋狂滋生。難道這小子是夫人早年流落在外的骨肉?還是她瞞著那位閉關的宗主,暗中新收的親傳底牌?
無論如何,再也沒有人敢把地上那個滿臉是血的少年當成一個低賤的雜役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執法長老活了幾百年,察言觀色的本事早就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那張剛才還滿布陰云的老臉瞬間就像盛開的菊花,堆滿了層層疊疊的笑意。他快步退開兩步,連連對著高臺拱手賠笑。
“既然是夫人親自注入的本源劍氣,那自然是沒有任何問題的。
這照妖鏡畢竟只是個死物,哪里分得清夫人的浩然正氣與妖魔的邪氣。實在是不懂事,太敏感了,驚擾了夫人,老夫該死。”
一場原本足以讓整個天劍宗天翻地覆的風波,就這樣被柳師師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完美地化解于無形。
然而,外表有多平靜,此刻柳師師的心里就有多想殺人。
她微微低垂視線,看著依舊四仰八叉昏迷不醒的陸長生,銀牙在嘴里咬得死緊,口腔里甚至彌漫起一絲淡淡的血腥味。
好一個陰險的小子。你早就料到了會有這一天對不對?你把自己這條賤命當成了賭桌上的籌碼,死死拿捏住了我的軟肋,逼得我不得不在這大殿之上,當著全宗上千弟子的面強行保下你。
甚至逼著我親口承認,我和你有著密不可分的特殊關系。
這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玩得真是讓人嘆為觀止啊。
如果說之前她還覺得這大概是個老實巴交、運氣不好的底層弟子,現在她已經完全確定,這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小雜役,根本就是個披著羊皮的狼,是個徹頭徹尾扮豬吃老虎的混蛋!
“既然受了傷,就不必送回雜役處那種腌臜地方了。”
柳師師廣袖猛地一拂,聲音里像是裹著一層數九寒天的霜雪,讓人脊背發涼。她頓了頓,目光死死釘在那個裝死的身影上,
“把他帶回聽雨軒。既然是我劍氣所傷,本座自然要負責到底,親自……給他‘療傷’。”
最后那“療傷”二字,她咬字極重,仿佛恨不得把這兩個字放在齒間嚼碎了再咽下去。
躺在地上的陸長生雖然緊閉著雙眼,呼吸平穩,但此時心跳也不由得漏了半拍。
賭贏了。
她為了名節,為了不讓那位還在閉死關的宗主劍無塵發現端倪,不得不保下自己。
但這只是暫時的勝利。
只要進了聽雨軒,關起門來,那就是她的地盤了。沒了眾目睽睽的保護,等待他的,恐怕是比死更可怕的折磨。
……
天劍宗后山,聽雨軒。
這里是宗主夫人的清修之地,常年云霧繚繞,平日里連幾位真傳弟子都不敢輕易涉足。
密室內,光線昏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冷冽的寒香。只有嵌在墻壁上的幾顆夜明珠散發著幽幽的冷光,將影子拉得老長。
“砰”的一聲悶響。
幾個執法弟子像是扔一袋破爛一樣,將陸長生重重地扔在了一張巨大的寒玉石床上。
這寒玉床乃是極北之地的萬年玄冰髓打磨而成,寒氣逼人,專門用來輔助修煉高深的冰系功法。
但這對于此時衣衫單薄、且只有練氣期修為的陸長生來說,簡直像是赤身裸體躺在了萬丈冰窟里,刺骨的寒意瞬間鉆透了皮膚,直逼骨髓。
送他進來的人恭敬地退了出去,厚重的斷龍石門在一陣沉悶的摩擦聲中緩緩合攏,“轟”的一聲關上了,徹底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
整個密室瞬間安靜下來,靜得只能聽見兩人的呼吸聲,一輕一重,在空曠的室內回蕩。
柳師師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依舊蜷縮在石床上裝死的少年。沒了外人在場,她眼中的殺意不再有絲毫掩飾,如潮水般洶涌而出。
“別裝了,起來。”
她的聲音很輕,卻冷得像來自九幽地獄的寒風,帶著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平靜,“這里沒有外人,再演下去,我就真的把你變成一具死人。”
陸長生知道,再裝傻充愣就是侮辱這位元嬰大修士的智商了。
他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隨后緩緩睜開。
那雙眸子里,哪里還有之前的驚慌失措?也沒有了身為雜役弟子該有的那種唯唯諾諾與恐懼。
他撐著冰冷刺骨的床面坐起身,理了理有些凌亂的衣襟,然后抬起頭,直視著柳師師那雙想要殺人的美眸。
那一刻,他整個人身上的氣質都變了。眼神平靜而深邃,透著一股與年齡極不相符的沉穩與滄桑。
“夫人。”
陸長生淡淡地叫了一聲,語氣不卑不亢,仿佛坐在他對面的不是一位隨時能捏死他的元嬰大能,而是一個平輩的朋友。
“好一個陸長生。”
柳師師氣極反笑,那笑容美艷不可方物,卻又危險至極,像是盛開在懸崖邊的曼陀羅,
“你這一手裝瘋賣傻,騙得我好苦啊。我竟不知,我天劍宗幾萬名灰頭土臉的雜役弟子里,還藏著你這么一位心機深沉的人物。”
她微微俯下身,帶著一股逼人的幽香逼近陸長生,精致的面龐在夜明珠的微光下顯得有些扭曲。
她聲音壓得很低,充滿了羞惱與切齒的恨意:“那天晚上,很爽是吧?”
這個問題尖銳而露骨,像是把那層最后的遮羞布狠狠撕開,鮮血淋漓地展示在兩人面前。
陸長生沉默了一瞬,并沒有回避她那兩道仿佛要吃人的目光,坦誠道:“那是為了救命。也是為了……救夫人。”
“救命?救我?”
柳師師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眼中的怒火徹底爆發,那是一種被羞辱到了極致的瘋狂。
她猛地伸出纖纖玉手,一把死死掐住了陸長生的脖子,巨大的力道直接將他按倒在堅硬的石床上。
“咚”的一聲,陸長生的后腦重重磕在冰面上,痛得他悶哼一聲。
“你那是趁火打劫!你那是褻瀆!”
她的手指冰涼刺骨,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發白,指甲深深陷入陸長生脖頸的皮肉里。她咬牙切齒,眼眶微紅:
“我柳師師清修數十年,冰清玉潔,守身如玉,竟然毀在你這個螻蟻手里!信不信我現在就殺了你,把你挫骨揚灰,再對外宣稱你傷重不治?沒人會懷疑我!也沒人敢懷疑我!”
窒息感如潮水般涌上頭腦,陸長生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得紫紅,脖頸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喉嚨里發出一種漏風般的咯咯聲,像是岸上瀕死的魚。
元嬰期修士的威壓如同實質的山岳,死死壓著他,讓他連最基本的掙扎都做不到。
但他沒有像常人那樣驚恐地去掰脖子上的那只手,而是憑借著本能,雙手緩緩抬起,反握住了柳師師那截冰冷纖細的手腕。
他張了張嘴,迎著那兩道欲將他千刀萬剮的視線,從牙縫里艱難地擠出幾個字:“殺了我……容易。但……夫人的……心魔……難除。”
柳師師那只原本還在不斷收緊的手,猛地僵住了。
心魔。
這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是一根淬了冰的細針,順著她的耳膜,極其精準地扎在了她心底最不可觸碰的軟肋上。
對于修道之人,尤其是到了她這般境界的修士來說,心魔二字,往往比天劫更讓人忌憚。
那天晚上的荒唐,那凌亂的床榻和交疊的喘息,已經在她原本毫無瑕疵的道心上劈開了一道猙獰的裂痕。
她心里比誰都清楚,如果今天就在這里扭斷陸長生的脖子,這件事就會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死結。
那晚的記憶會因為只剩她一人知曉,而在往后的無數個日夜里被無限放大、扭曲,像野草一樣瘋長。
等到她日后沖擊更高境界的關鍵時刻,這必定會引來心魔反噬,讓她走火入魔,萬劫不復。
更何況,還有她體內的寒毒。
雖然那天晚上被這小子身上那股莫名其妙的純陽之氣壓制了下去,但這幾天打坐時,她隱隱察覺到經脈深處的異樣。
那寒毒根本沒有被徹底拔除,它只是被打退了,正像一條蟄伏在骨縫里的毒蛇,吐著信子,隨時準備更加瘋狂地卷土重來。
如果沒有那天夜里那種特殊的疏導,她不知道憑自己的修為,還能再硬撐多久。
密室里安靜得可怕,只有陸長生斷斷續續的粗喘聲。夜明珠散發著慘白的光,將兩人交疊的影子投射在凹凸不平的青石墻壁上。
“你在威脅我?”柳師師瞇起眼,瞳孔微微收縮。
她眼底那股幾近瘋狂的殺意確實減退了幾分,但周身散發出的寒氣卻比剛才更重了,連帶著兩人周圍的空氣都隱隱凝結出了霜花。
“弟子……不敢。”
感覺到脖子上的鉗制稍微松動了一絲,陸長生立刻貪婪地吸了一大口帶著寒意的空氣。他咳了兩聲,語速極快,生怕對方反手又掐過來:
“弟子只是想說,既然事情已經發生,木已成舟,現在殺了我,于事無補。與其弄得魚死網破,讓夫人道心蒙塵,不如……我們合作。”
“合作?”
柳師師像是聽到了多大的笑話,冷笑著松開了手,直起身子。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還倒在石床上的陸長生,精致的眉眼里滿是毫不掩飾的嘲弄:
“你一個連筑基的門檻都沒摸到的練氣期螻蟻,拿什么跟我談合作?你倒是說說看,你全身上下,連骨頭帶血肉加起來,有什么東西是值得我圖謀的?”
陸長生慢慢坐直身體,伸手揉了揉火辣辣、印著幾道青紫指印的脖子,突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極淺的笑。
那笑意不帶絲毫輕浮,反而透著一種將底牌握在手心的篤定。
他一言不發,再次抬起手。這一次,他沒有去擋,而是徑直伸過去,輕輕握住了柳師師垂在身側的那只手腕。
柳師師眉頭一皺,本能地想要厭惡地甩開,紫府內的真元已經悄然涌動,甚至動了直接一掌拍碎他手骨的念頭。
但就在下一秒,陸長生體內那門在天劍宗里連名字都排不上號的《長春功》,開始無聲地運轉起來。
一陣極為細微的嗡鳴聲在兩人接觸的皮膚間蕩開。
一股溫潤、醇厚、帶著勃勃生機的純陽氣息,順著陸長生的掌心,毫無阻礙地緩緩渡入了柳師師的經脈之中。
柳師師渾身猛地一震,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縮了一下。
那種感覺……又來了。
就像是整個人在三九寒冬里突然浸入了一汪暖泉,那股氣息順著她的手臂經脈游走。
所過之處,那些盤踞在她體內多年、令她日夜痛不欲生的寒毒,竟像是遇見了天敵的鼠類,瞬間變得溫順且驚恐地退避三舍。
那種深入骨髓、如同利刃刮骨般的刺痛感,被這一縷極具包裹感的暖流瞬間撫平,帶來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難以言喻的舒暢。
“就憑我是這世上,唯一能解你寒毒的人。”
陸長生仰起頭,看著她那雙在暖意沖擊下瞬間泛起一絲水汽的眸子,一字一頓地說道,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起伏。
密室里的空氣突然變得有些異樣。厚重的斷龍石門將這里與外界徹底隔絕,連風聲都漏不進來一星半點。
陸長生的手掌并不寬厚,指腹和虎口處甚至帶著些許粗糙的老繭,那是身為雜役弟子常年挑水劈柴留下的痕跡。
可就是這樣一只帶著煙火氣的手,此刻正嚴絲合縫地扣在柳師師那截如羊脂玉般毫無瑕疵的手腕上。
理智在柳師師的腦海里瘋狂叫囂。她知道自己應該暴怒,應該立刻調動真元,將眼前這個不知死活、不僅占過自己身子現在還敢得寸進尺談條件的登徒子直接震成一團血霧。
然而,她的身體卻成了一個最誠實、最可恥的叛徒。
隨著那股純陽之氣源源不斷地度入,原本在各大經脈中肆虐的寒毒不斷退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讓她幾乎要沉溺其中的暖意。
那種感覺太過美妙,就像是溺水之人終于死死抓住了最后一塊浮木。
源自四肢百骸的戰栗感順著脊椎一路攀升,讓她原本繃得僵直、滿蓄著殺意的身體,竟不可抑制地軟了幾分。
她甚至有些可悲地發現,自己竟然……有些舍不得這只溫熱的手離開。
空曠靜謐的密室里,不知不覺間只能聽見柳師師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她死死咬著自己的下唇,力道大得幾乎要在嬌嫩的唇瓣上咬出血絲來。那一雙原本清冷的眼眸,此刻正盯著面前的少年,眼神復雜到了極點。
那里面翻涌著尚未消散的恨意、高高在上卻被冒犯的羞惱,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愿面對的——對死亡和寒毒折磨的深層恐懼。
“你……”
柳師師嘴唇微啟,聲音沙啞得厲害。她原本在心里打好腹稿的那些狠絕的話,在喉口滾了一圈又一圈,最終吐出來的,卻只是一聲帶著幾分無力的顫音。
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堂堂元嬰期的大修士,平日里在天劍宗哪怕只是微微皺眉也能讓無數人噤若寒蟬。
今日,在這不見天日的密室里,竟然真的被一個小小的練氣期雜役給死死拿捏住了。
這不僅僅是身體上無法抗拒的需求,更是一場將心理防線層層剝開的殘忍博弈。
這小子表面上看著安分守己,實則狡詐如狐。
他押上自己的命,賭的就是她柳師師不想死,賭她不想被寒毒折磨成一個歇斯底里的廢人,更賭她絕對不敢讓那晚荒唐透頂的丑事曝光于天下。
時間在這逼仄的空間里被無限拉長。
過了許久,久到陸長生額頭上都開始滲出細密的冷汗時,柳師師終于深吸了一口氣。
那口冷氣灌入肺里,勉強壓下了她體內那股因為純陽之氣而升起的異樣躁動。
“松手。”她冷冷地喝了一聲,聲音已經恢復了以往的清冷,只是細聽之下,仍能察覺到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
陸長生很識趣。
在她話音剛落的瞬間,那只覆在玉腕上的手便如同觸電般利落地收了回去,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
他并沒有因為在這場交鋒中占據了上風而露出半點得意忘形的神色,反而順勢向后退了幾步。
直到后背貼上冰冷粗糙的石壁,他才停下腳步,微微低頭,保持著一個恭敬、順從,卻又不顯得卑微的姿態。
“夫人,弟子無意冒犯。”
陸長生垂下眼簾,聲音放得很輕,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誠懇,“那天晚上的事,確實是意外中的意外。
當時情況太過危急,寒毒爆發的勢頭兇猛,弟子若不出手,夫人恐怕當時就已經爆體而亡了。
而事后……弟子若不將此事死死瞞在肚子里,天劍宗上下恐怕早已血流成河,夫人清修數百年的清譽,也會在頃刻間毀于一旦。”
他在講道理,也在條分縷析地擺事實。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巧妙地將那個夜晚兩人之間的瘋狂,從一場被視為卑劣的趁火打劫,不動聲色地洗白成了一次迫不得已的救死扶傷。
柳師師靜靜地聽著,蒼白的臉上慢慢浮現出一抹充滿諷刺的冷笑:“這么說起來,我不但不該殺你,還得備上一份厚禮,好好謝謝你的救命之恩了?”
“弟子不敢居功。”
陸長生的頭埋得更低了,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件毫無波瀾的瑣事,“弟子做這些,只想活命。”
活命。
這兩個字,簡單,直接,不加任何修飾,卻偏偏在此時此地,具有著最無法反駁的力量。
柳師師沒有再說話,只是冷冷地盯著他看了許久。
密室角落里的長明燭火偶爾劈啪爆出一朵火星,昏黃的光影映在她明滅不定、神色變幻的臉龐上。
漸漸地,她眼底那股猶如實質般、令人窒息的殺意,終于如同退潮一般,一點一點地斂回了深處。
她是個絕頂聰明的人,更是個活了數百年的理智修真者。
在這里殺了陸長生,確實只需要動動手指,能痛痛快快地泄了心頭之恨,但隨之而來的代價,她承受不起。
寒毒未解,隨時可能反撲;心魔難除,道心隨時可能崩塌。這兩個致命的隱患,任何一個爆發出來,都能讓她這數百年的苦修化為泡影。
留著他。雖然看著這張臉就覺得礙眼,甚至每次只要他的氣息一靠近,就會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一夜的屈辱與荒唐,但不得不承認……這小子,確實還有用。
況且,就在剛才的大殿之上,眾目睽睽之下,她為了給陸長生的出現尋個由頭,已經當眾親口承認這少年是她“親自指點”的人。
若是剛把人帶回洞府,這人就平白無故地突然暴斃,宗門內那些老奸巨猾的長老們定會起疑。到時候,即便是她這位宗主夫人,也難以在眾人的審視下把事情圓過去。
“好,很好。你倒是算計得極準。”
柳師師猛地轉過身去,只留給陸長生一個冷峻孤傲的背影。那素色的錦袍隨著她的動作帶起一陣冷風,仿佛多看一眼這個卑微的雜役,都會污了她身為元嬰大修的眼睛。
“我可以饒你一命。但你必須現在就立下心魔大誓,此生此世,絕不將那晚發生的任何細節透露給第三人。
哪怕是夢囈之語,亦或是神魂受損時的胡言亂語,都不準提及半個字!否則,便教你在這修行路上天打雷劈,神魂俱滅,永世不得超生!”
她的聲音雖然極力克制,卻依然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恨意。
“弟子遵命,自當以此自警。”
陸長生沒有半分遲疑,更沒有討價還價。他當即舉起右手,三指并攏指向密室那昏暗的頂棚,面色是前所未有的肅穆。
他清了清嗓子,每一個字都說得極重,在這狹小的空間里引起了陣陣回響。
隨著誓言的最后一個字落下,原本寂靜的空氣中仿佛有一道無形的漣漪蕩漾開來。
陸長生只覺得心頭微微一緊,仿佛有一道細不可察的枷鎖深深烙印在了神魂深處。
心魔大誓,那是修仙界最重的契約,一旦違背,冥冥之中的天道便會降下感應,當真會落個身死道消的下場。
見他動作如此干脆,柳師師那緊繃如弦的肩膀終于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些。
這道誓言,算是給了她在這荒唐局面中最后的一塊遮羞布,也成了她勉強能接受的定心丸。
“從今天起,你便是我的……親傳弟子了。”
柳師師幾乎是從牙縫里生生擠出這幾個字,每一個音節都帶著森森的寒意,仿佛在咀嚼某種令人作嘔的東西,
“對外,我會宣稱看你體質特殊,悟性尚可,適合傳承我的衣缽。至于對內……”
她猛地轉過頭,那一雙清冷的眼眸此刻亮得驚人,像兩柄淬了冰的尖刀,狠狠地剮在陸長生身上:“你該清楚自己的分量。
你不過是個藥引子,是個隨叫隨到的物件!若是你敢生出半點不該有的非分之想,或者做出什么逾矩的舉動,我就親手閹了你,把你吊在天劍宗的山門外示眾!”
陸長生只覺得胯下陡然升起一股鉆心的涼意,但他臉上卻沒露出半點慌張,反而把腰彎得更低了,一副感激涕零又誠惶誠恐的模樣:
“弟子明白!弟子心知身份低微,絕不敢有僭越之心。往后夫人指東,弟子絕不敢往西,夫人若有需要,弟子便是那一塊搬磚,隨傳隨到,任憑差遣!”
這副唾面自干、逆來順受的圓滑模樣,反而讓柳師師覺得心頭一陣憋悶,像是運足了靈力的一拳卻狠狠打在了軟綿綿的棉花堆里,發泄不出半點力氣。
“滾出去!”
柳師師不愿再看他那副低眉順眼的嘴臉,猛地一揮廣袖。一股柔和卻又雄渾無比的勁力憑空而生,像是澎湃的海浪一般直接卷起陸長生的身體,將他整個人推向了密室的大門。
“隆隆”一陣沉悶的巨響,厚重的石門在陸長生面前轟然關閉,隔絕了里面那道讓人喘不過氣的壓迫感。
站在門外的走廊里,陸長生扶著冰冷的石壁,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口的濁氣。
他抬手抹了抹額頭,發現掌心全是滑膩的冷汗,后背的衣衫也早已濕透,被冷風一吹,涼颼颼的。
總算是,活下來了。
不僅活了下來,還在這波詭云譎的修仙界里,硬生生地從一個只能在底層仰望仙人、隨時可能被踩死的掃地雜役,搖身一變成了地位崇高的宗主夫人親傳弟子。
這種身份的跨度,說是鯉魚躍龍門都顯得保守了些。
雖然陸長生心里比誰都清楚,這個所謂的“親傳弟子”,私下里實際上是見不得光的“專屬藥鼎”。
只要柳師師哪天心情不順或者尋到了別的法子,他的小命依然懸在褲腰帶上。但這一切,在生存面前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現在有了合法的身份,有了能待在靈氣濃郁之地的借口,更有了一份接觸到天劍宗高層修煉資源的入場券。
柳師師這把傘雖然帶刺,甚至隨時可能反噬,但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里,它足夠大,也足夠強硬。
當晚,陸長生便利索地打包了自己那點可憐的家當,搬出了那間一到半夜就四處漏風、嘎吱作響的雜役木屋。
在幾名外門弟子驚詫甚至有些嫉妒的目光中,他大搖大擺地住進了柳師師洞府所在的聽雨軒偏殿。
這里原本是用來堆放一些經年不用的雜物和廢舊法器的倉庫,推開門時,積攢了幾十年的灰塵撲面而來,嗆得人直咳嗽。
但比起雜役處那充滿汗臭味和霉味的通鋪,這里靈氣充沛得幾乎能凝成水霧,每一口呼吸都讓人覺得心曠神怡,簡直就是陸長生夢寐以求的修行天堂。
然而,這所謂的“天堂”,很快就向他展示出了其猙獰冷酷的一面。
陸長生搬進來的第二天就發現,這位宗主夫人的“親傳弟子”,真不是人當的。
柳師師心里的那股邪火,根本沒有因為他的順從而消散。
那位站在修仙界巔峰的女修,每每想到自己竟然被一個練氣期的螻蟻拿捏住了命門,甚至被迫達成了那種令人作嘔的交易,她那高傲的道心便會泛起陣陣波瀾,怎么也撫不平那口氣。
殺又殺不得,放又放不下。既然如此,那就只剩下一種的法子了——放在身邊折磨。
第一天。
天色還沒徹底亮透,聽雨軒外的竹林里還彌漫著濕冷的霧氣,偶爾有露水從竹葉尖端滑落,砸在青石階上發出一兩聲脆響。
陸長生睡得正沉,夢里剛夢見自己筑基成功,忽然覺得身子一輕,緊接著便是天旋地轉。耳邊只剩下尖銳的風聲呼嘯,冷風直往領口里灌。
等他回過神來時,人已經被一股裹挾著冰碴子的氣流卷到了后院,“撲通”一聲結結實實地摔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
“咳咳咳……”陸長生被摔得七葷八素,揉著生疼的屁股剛想爬起來,頭頂上方就飄來一道慵懶而清冷的聲音。
“這后院的落葉,我看得很不順眼。”
陸長生循聲抬頭望去。
二樓那雕著繁復花紋的露臺上,柳師師披著一件單薄的月白紗衣,手里捧著一只精致的白玉茶盞。
茶水的熱氣裊裊升騰,模糊了她那張絕美的臉龐,但她垂下的眼眸里透出的淡漠,卻像冬日里的冰水一樣刺骨。
那眼神,完完全全就是在看一只剛從泥沼里爬出來的癩蛤蟆。
陸長生順著她的視線環顧四周。這聽雨軒的后院大得離譜,少說也有十畝地,錯落有致地種滿了各式各樣的珍稀靈木。
只不過此時正值深秋,地上積了厚厚一層枯黃的落葉,風一吹,葉片還在嘩啦啦地往下掉,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低下頭,才發現腳邊不知何時多出了一把掃帚。
那掃帚不知在哪個雜物堆里經歷了多少風霜,原本茂密的竹枝此時只剩下稀稀拉拉幾根,簡直比他在雜役處用的那把還要寒酸,稱之為“禿子”都算是抬舉它了。
“師尊,”陸長生撿起那把光禿禿的掃帚,苦著臉比劃了一下,試圖做最后的掙扎,“這院子著實大了些,這掃帚又實在太……”
“不許用靈力。”
柳師師輕輕吹了吹杯中的浮葉,連頭都沒抬,輕描淡寫地打斷了他。她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
一陣冷風吹過,卷起幾片枯葉落在陸長生的腳邊。
“日落之前掃不完,今晚就別吃飯了。”柳師師抿了一口茶水,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后山狼群最近餓得厲害,正好缺個活物去喂一喂。”
陸長生后背一緊,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這哪里是讓他掃地,這分明是要他的命。但他很快就調整好了表情,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抱怨咽了下去。他咬了咬牙,從齒縫里擠出一個字:“掃!”
他彎下腰,雙手抓緊了那根磨得光溜溜的掃帚柄,開始一下一下地揮動。
這一掃,便是從晨光熹微,一直掃到了暮色四合。
若是能用靈力,哪怕只是個最低階的凈塵術,這十畝地的落葉也只需眨眼功夫便能聚成一堆。
可偏偏柳師師在他摔下來的那一刻,順手便封了他的氣海。現在的他,體魄和力氣跟一個凡人農夫沒什么兩樣。
日頭漸漸西斜,最后徹底沉入遠處的山巒。等到月亮晃晃悠悠爬上樹梢,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老長的時候,陸長生感覺自己的腰已經斷成了兩截。兩條腿沉重得像是灌了鉛,每挪動一步都要耗盡全身的力氣。
他攤開雙手,手掌早已被粗糙的木柄磨得血肉模糊,幾個大血泡破了又結痂,結痂了又被木刺磨破,稍微一握拳就鉆心地疼。
“師尊……弟子掃完了。”
陸長生拄著掃帚,氣喘吁吁地沖著樓上喊了一聲。他的嗓子干得冒煙,聲音沙啞得像個破風箱。
夜風中飄來一陣極淡的香氣。
柳師師的身影瞬間出現在院中。她換了一身紫色的長裙,裙擺隨著微風輕輕搖曳,在月色下顯得更加雍容華貴,與滿身塵土的陸長生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她沒有看滿頭大汗的陸長生,而是背著雙手,像個挑剔的監工一樣,在剛剛掃干凈的院子里慢悠悠地踱了一圈。
突然,她的腳步停在了墻角的一處陰影里。
陸長生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只見柳師師緩緩彎腰,那蔥白如玉的手指在石板邊緣的草叢里輕輕一拈,夾起了一片只有指甲蓋大小的枯葉。
那是一片藏在石縫深處的殘葉,極其隱蔽,若不是刻意去翻找,根本不可能發現。
柳師師轉過身,兩指捏著那片枯葉,在陸長生眼前輕輕晃了晃。此時月光正好灑在她清冷的面容上,那抹似笑非笑的表情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滲人。
“這就是你說的掃完了?”
她松開手指,任由那片枯葉輕飄飄地打著旋兒,最終落在陸長生沾滿泥土的靴面上。她的聲音冷得像是淬了冰,沒有半點情緒起伏:“不合格。”
陸長生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干澀的聲響:“師尊,那是石縫里的……”
“全部重掃。”
柳師師根本不給他開口解釋的機會,廣袖猛地一揮。
原本已經被陸長生辛辛苦苦堆積在角落里的那些落葉,仿佛受到了某種狂暴的召喚,瞬間炸開。
一陣狂風憑空驟起,裹挾著漫天的枯葉重新鋪滿了整個院子,甚至被風吹得比之前還要雜亂無章。
看著這滿院子隨風飄舞的落葉,陸長生喉頭一甜,差點一口老血直接噴出來。
第二天。
天剛蒙蒙亮,噩夢繼續。
“聽雨軒的‘小紅’很久沒洗澡了,身上那股味兒熏得我頭疼。”
柳師師站在池塘邊的涼亭里,伸手隨意地指了指不遠處。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一個龐然大物正趴在泥潭里打著震天響的呼嚕。
那是一頭獨角火犀,體型足有兩層樓那么高,渾身上下覆蓋著赤紅色的堅硬鱗片。
哪怕只是在睡夢中,它鼻孔里噴出的熱氣也能把周圍三尺內的草木瞬間烤得焦黃。
這玩意兒在宗門里脾氣暴躁是出了名的,平日里稍微有點不順心就能把山頭撞塌一半。
“去,給它洗洗。”柳師師從石桌上拿起一把豬鬃刷子,隨手扔到陸長生腳邊。
她的語氣隨意得就像是讓他去給一只溫順的小貓順毛,“洗不干凈,今晚你就去獸圈里陪它睡。”
陸長生彎腰捧起那把刷子,站在那頭如同一座小山般的火犀面前,只覺得自己渺小得就像一只隨時會被碾死的螞蟻。
似乎是察覺到了生人的氣息,那頭火犀的呼嚕聲停了。厚重的眼皮掀開一條縫,露出一只大如銅鈴的暗黃色瞳孔,死死地盯住了陸長生。
火犀的鼻孔里猛地噴出一股帶著濃烈硫磺味的灼熱氣浪,猶如實質般直接撞在陸長生胸口,把他整個人掀翻在地,連額前的頭發都被燎焦了一大撮,散發出難聞的焦糊味。
“還愣著干什么?”柳師師坐在涼亭的石凳上,姿態優雅地伸手剝著一顆晶瑩剔透的靈葡萄,連眼皮都沒往這邊抬一下,
“它要是發了火,一腳把你踩成肉泥,我可不負責把你拼起來。”
陸長生艱難地吞了口唾沫,喉結滾動了一下。他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拎著水桶硬著頭皮靠了上去。
這一整天,聽雨軒的后院里回蕩的全是陸長生變了調的慘叫,以及火犀憤怒的咆哮聲。
他手里拿著那把小小的刷子,像個滑稽的跳梁小丑一樣,在火犀寬闊滾燙的脊背上上躥下跳。
水桶里的涼水剛潑到赤紅色的鱗片上,瞬間就化作了滾燙的白霧,燙得陸長生手忙腳亂地躲閃。
期間有好幾次,那火犀被弄得不耐煩了,猛地甩動那條如同鋼鞭一樣的尾巴抽過來,甚至抬起如同石柱般的粗腿想要將這個煩人的飛蟲踐踏至死。
陸長生連滾帶爬,險之又險地避開,好幾次鼻尖擦著火犀的蹄子躲過一劫,差點就真成了爛泥里的一灘肉醬。
而柳師師就坐在旁邊的涼亭里,石桌上擺滿了各色靈果。她一邊品著果子,一邊單手托腮,饒有興致地看著遠處的鬧劇。
每當陸長生狼狽不堪地一頭栽進泥坑,或者被火犀噴出的熱氣熏得滿臉烏黑、連連咳嗽時,她都會用衣袖掩著唇,輕輕笑出聲來。
那笑聲清脆悅耳,婉轉動聽,但在陸長生的耳朵里,這聲音簡直比勾魂使者的魔音還要刺耳百倍。
等到傍晚時分洗刷終于結束時,陸長生整個人像是剛從煤堆里撈出來的挖煤工,渾身上下散發著皮肉焦糊和泥水的混合氣味,癱軟在地上,累得只剩下最后半條命在茍延殘喘。
第三天。
柳師師的折磨不僅沒有停歇,任務反而再次升級。
“我看后山那幾百畝靈田荒廢著實在有些可惜。既然你是雜役處的農夫出身,想必種地這種粗活對你來說是把好手。”
柳師師從庫房里翻出一把銹跡斑斑的鐵鋤頭,扔在陸長生面前。她抬起下巴,指了指遠處那片連綿起伏、寸草不生的荒蕪山坡。
“去把那片土翻一遍。記住,這靈田的土質非同一般,必須深翻三尺,把底下的死土翻上來晾曬,日后才能種得活名貴的靈藥。”
陸長生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來到后山。當他一鋤頭砸向地面的那一刻,他才明白柳師師口中的“土質非同一般”是什么意思。
那哪里是土,這地面的硬度簡直比百煉的鐵石還要夸張!
陸長生用盡全身力氣一鋤頭劈下去,生銹的鋤頭和地面撞擊出刺眼的火星。
反震的力道順著木柄傳上來,震得他本就血肉模糊的虎口瞬間麻木,裂開的傷口再次滲出血來。而地上,僅僅只留下了一個淺淺的白印子。
幾百畝啊!而且要深翻三尺!
陸長生扛著那把沉重的鋤頭,孤零零地站在蒼茫的荒地上。山風夾雜著沙塵吹過他的臉頰,他感覺自己就像是被皇朝發配到極北邊疆做苦役的死囚,放眼望去,四周除了呼嘯的風聲,就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絕望。
但他還是咬緊了牙關,雙手死死握住鋤頭柄,高高舉過頭頂,再次重重地揮了下去。
一下,兩下,三下……空曠的后山上,只剩下單調而沉悶的撞擊聲,在荒原上緩緩回蕩。
直到第三天深夜。
月輪偏西,清冷的月光順著偏殿破敗的窗戶縫漏進來,在地上切出幾道冷白的條紋。
陸長生半拉半拖著兩條腿,像具剛從土里刨出來的干尸,一點點挪進了屋子。連去井邊打水抹一把臉的力氣都沒了,他直挺挺地朝著那張硬木板床倒了下去。
后背接觸到硬板的瞬間,他聽見了自己全身骨頭擠壓發出的細碎聲響,磨損破裂的虎口正一抽一抽地往外滲著血水,兩條胳膊沉得像灌了水銀,哪怕是動一根小指頭,都會牽扯出順著經脈往腦門上竄的刺痛。
屋子里黑得死寂,只有他胸膛微弱的起伏,拉扯著像破風箱一樣的呼吸聲。
他瞪著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頭頂那幾根發黑的房梁。
這娘們兒真夠毒的。
陸長生在心里把柳師師的祖宗十八代問候了一遍。幾百畝硬得像鐵疙瘩的靈田,生銹的破鋤頭,這是明擺著要把人往死里整。
但他緊閉著嘴巴,把干裂的嘴唇咬出了血腥味,硬是一聲痛哼都沒漏出來。
他兩世為人,太清楚這些上位者的心思了。柳師師折磨他,除了撒氣,更是立威。
那個高高在上的元嬰期女修,此刻怕是正分出神識盯著這邊,就等著看他崩潰大哭,看他跪在聽雨軒門前磕頭求饒。
要是他真敢嚎上一嗓子,或者罵出半句臟話,第二天他絕對會變成后山狼圈里的一堆白骨。
一個雜役處提上來的螻蟻,死在自家師尊的后院,連個水花都砸不出來。
想看老子服軟?做你的春秋大夢。
陸長生扯起干裂的嘴角,在黑暗中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卻透著股子狠勁的笑。
只要你今天弄不死我,這筆賬咱們慢慢算。
第四天下午,山里的陽光出奇的好。
金燦燦的光暈穿透聽雨軒正殿繁復的雕花窗欞,洋洋灑灑地鋪在光可鑒人的金磚地面上,把大殿里常年繚繞的那股冷寂熏香都曬得暖烘烘的。
柳師師借著前三天的折騰,總算是把心里那股無名火發泄得七七八八了。
她懶洋洋地斜靠在窗邊的紫檀木軟榻上,一條纖細白皙的小腿從裙擺底下露出一截,隨意地搭在榻沿。
纖長的手指間夾著一枚青翠欲滴的傳功玉簡,正漫不經心地轉動著。
聽見殿外細碎的腳步聲,她眼皮都沒往上抬一下,紅唇微啟,吐出兩個字。
“來了?”
陸長生停在殿門前,跨過門檻走了進來。
他身上那套被火犀熏焦、被泥巴裹出硬殼的破雜役服已經脫了,換上了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青布長衫。
臉上雖然因為失血和力竭透著一股子虛弱的蒼白,臉頰也凹陷下去了些,但他站得極穩,脊背挺得筆直,清亮的眼睛里找不出一絲一毫的怨懟或是頹喪。
他在大殿中央站定,規規矩矩地攏起袖子,長揖到底,聲音平穩得沒有半點波瀾:“弟子陸長生,拜見師尊。”
聽到這中氣尚存的聲音,柳師師轉動玉簡的手指停住了。
她終于舍得掀開眼皮,目光落在殿下那個青衫少年的身上,眼底閃過一絲明顯的意外。
按照她的設想,這小子今天要是還能爬過來,不是應該跪在地上鼻涕一把淚一把地磕頭認錯,就是滿臉憤恨掩飾不住地想咬人,甚至她連他連夜逃跑的路線都替他想好了。
可唯獨沒料到,他竟然收拾得干干凈凈,像個沒事人一樣站在這里給她請安。
“感覺如何啊?”柳師師手指輕輕在案幾上敲了兩下,聲音拖得有些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我后山那幾畝荒地,土質可還松軟?翻得順不順手?”
陸長生直起身,迎著柳師師略帶審視的目光,非但沒有躲閃,反而露出了一個老實巴交的笑容:“回師尊的話,弟子出身農家,打小就在田間地頭摸爬滾打,身上別的沒有,就是有一把子力氣。”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誠懇了幾分:“這幾日承蒙師尊借著翻地來磨煉弟子,弟子流了幾身汗,只覺得筋骨強健了不少,以前經脈里郁結的地方竟然都通暢了。多謝師尊栽培之恩。”
呵,這嘴硬得能拿去煉器了。
柳師師挑起細長的柳葉眉,目光在陸長生身上來回掃了兩圈。
這小子真是有意思。就像塊浸在水缸里的厚海綿,你使再大的勁去揉搓擠壓,他把你給的力道全盤照收,等松開手,他又若無其事地恢復原狀,甚至還要厚著臉皮沖你笑一笑。
這可比宗門里那些稍微碰一下就滿地找牙、只會哭爹喊娘的世家少爺好玩多了。
“既然筋骨強健了,身上還有力氣沒使完,那就過來吧。”
柳師師手腕一翻,把那枚珍貴的傳功玉簡當做一塊破石頭似的,隨手丟在旁邊的案幾上。
她順勢身子一側,直接翻身趴在了柔軟的云紋錦榻上。
隨著她這一個慵懶的翻身動作,原本松松垮垮披在肩頭的外袍順著圓潤的肩膀滑落下去,堆疊在她纖細的腰身處。里面貼身穿著的雪色絲綢睡衣頓時毫無遮掩地露了出來。
那布料不知是加了什么天階冰蠶的絲線,薄得驚人,表面泛著一層珍珠般柔和的微光。
料子緊緊貼附在肌膚上,非但沒有起到多少遮掩的作用,反而將底下那如凝脂白玉般的肌膚映襯得更加晃眼。隨著她綿長的呼吸,那驚心動魄的起伏曲線被勾勒得淋漓盡致。
陸長生只抬眼掃了一下,喉嚨里猛地一干,呼吸不受控制地滯住了,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漏跳了半拍。
他趕緊低下頭,把視線死死釘在自己青布鞋的鞋尖上,連數地磚紋路的心思都沒了。
“師尊……”陸長生的聲音干澀,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局促,“這……這恐怕不合規矩吧……”
“規矩?”柳師師趴在枕頭上,聲音慵懶得像只午后伸懶腰的靈貓,尾音里透著一股渾然天成的媚意,“在這聽雨軒里,我說的話就是規矩。”
她微微側過頭,眼角余光掃著像根木頭杵在那里的陸長生:
“這幾日參悟功法有些乏了,后背和肩膀酸痛得很。既然你口口聲聲自稱是我的弟子,伺候師尊端茶倒水、推拿按摩,難道不是你分內之事?還愣在那里干什么?過來給我按按。”
陸長生的喉結極其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考驗!這絕對是這惡女人的新一輪考驗!
前三天差點把他往死里整,今天突然畫風一轉來這一出美人計?肯定是想看他把持不住出丑,或者是想抓個以下犯上的錯處,好順理成章地把他重新丟進那頭噴火犀牛的糞坑里去。
陸長生在心里狂念了幾遍清心咒,深吸一口氣,強行把腦子里那些亂七八糟的旖旎念頭壓回肚子里,邁著千斤重的步子,慢慢挪到了軟榻前。
剛一靠近,一股專屬于柳師師的幽香便直往鼻腔里鉆。
那不是世俗女人用的刺鼻脂粉味,而是一種帶著草木清靈氣的冷香,混合著女子微熱的體溫,熏得人腦子直發暈。
陸長生伸出雙手,十根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發著顫,在半空中停頓了片刻,最終還是輕輕地、試探性地搭在了那削薄圓潤的香肩上。
觸手的一瞬間,溫潤滑膩,隔著那層薄薄的蠶絲,甚至還能感覺到一絲沁人的涼意。
“沒吃飯嗎?”柳師師把臉埋在交疊的臂彎里,有些不滿地發出一聲悶哼,“用點力氣,你剛才說翻地的那股子牛勁去哪了?”
陸長生在心里暗罵了一句難伺候,手上卻一點不敢怠慢。他調動起丹田里那微薄得可憐的靈力,一絲一縷地匯聚在指尖,順著她肩膀上的經脈穴位,加重力道緩緩揉壓下去。
“嗯……”
隨著靈力的滲入和力道的加重,柳師師舒服地從鼻腔深處哼出一聲長長的顫音,緊繃的身子也順著他的揉捏慢慢軟了下來。
“對……就是那兒,再往下一點,順著脊骨旁邊走……”
陸長生的手順著那道優美的背部線條一路往下滑去。隔著單薄的衣料,手底下那驚人的柔軟和彈性讓他叫苦不迭。
他的額頭上早就沁出了一層細密的白毛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手底下的每一寸移動,對他而言都是在刀尖上跳舞,是真正的煎熬。
“左邊一點……你手指頭是用鐵打的嗎?重了,輕點……”
柳師師閉著眼睛,完全沒有理會身后男人此刻有多么窘迫和煎熬。她很是享受這種被人小心翼翼伺候、完全掌控對方情緒的感覺,時不時還要挑剔地指揮兩句。
等到這一場漫長的推拿結束,陸長生覺得這比在后山揮著生銹鋤頭翻幾百畝地還要折磨人。他后背的內衫早就被冷汗浸得透濕,貼在背上冰涼一片。
不過,讓陸長生沒想到的是,接下來的日子,聽雨軒里的畫風居然突變了。
那些挑大糞、給脾氣暴躁的火犀洗澡、去后山刨硬土的苦差事,竟然莫名其妙地再也沒有出現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卻又難得的平靜生活。
陸長生是個聰明人,更何況他還是個在社會上摸爬滾打過的穿越者。他太懂得該怎么在夾縫中求生存了。
尤其是在面對柳師師這種喜怒無常、隨時可能翻臉的女領導時,順毛捋永遠是保命的第一準則。
每天早晨奉上的靈茶,他算準了時間,永遠能將水溫控制在入口最舒服、最不燙嘴的程度;遞過去的靈果,剝皮去核,甚至連果肉上的一絲白絡都會被他剔得干干凈凈。
若是趕上柳師師覺得院子里太悶,想聽個曲兒解乏,他立刻就能搜腸刮肚,編出幾個雅俗共賞、逗人發笑的新奇段子講給她聽。
哪怕是偶爾柳師師修煉不順心情極差,指著他的鼻子罵他榆木腦袋、蠢笨如豬的時候,他也能笑嘻嘻地受著,非但不惱,還能順桿往上爬地接上兩句俏皮話。
“師尊罵得極是,弟子這腦袋里面裝的全是木渣子。也就是師尊您心胸寬廣不嫌棄,這要是換了其他峰的長老,早把弟子一腳踹下山去要飯了。”
每每到了這個時候,柳師師原本板得死緊的俏臉總是繃不住,噗嗤一聲轉怒為喜,白他一眼,嬌嗔著罵上一句油嘴滑舌的狗東西。
相處下來,陸長生算是摸透了,這女人其實也沒那么難伺候。只要把她的情緒價值提供到位,哄得她舒心了,這位財大氣粗的元嬰大能,出手那是相當的闊綽。
“拿著。”
某天下午,柳師師聽完陸長生講的一個笑話,心情大好。
她隨手一揮,幾本泛著古舊黃氣的厚重古籍和幾個塞著紅綢布的精致小瓷瓶,就像扔破爛一樣被她扔到了陸長生的腳邊。
“既然你現在對外宣稱是我柳師師名下的弟子,整天頂著那點可憐的修為在院子里晃悠,也是在丟我的臉。
這些功法和丹藥你拿去練,別等到哪天下了山,連坊市里的一只野狗都打不過,憑白丟了聽雨軒的人。”
陸長生彎腰撿起那些東西,定睛一看,險些沒把眼珠子從眼眶里瞪出來。
那古籍上赫然寫著外界散修打破頭都搶不到的玄階功法,而那幾個拔開塞子就飄出濃郁藥香的瓷瓶里,裝的竟然全是成色極佳的極品聚氣丹!
他二話不說,將東西往懷里一揣,納頭便拜。嘴里的吉祥話、感恩戴德的好聽詞兒,就像是倒豆子一樣不要錢地往外蹦,哄得柳師師連連揮手讓他趕緊滾蛋。
回到偏殿后,陸長生立刻閉門不出,拿著這些頂級的資源開始沒日沒夜地瘋狂修煉。
畢竟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修仙世界,裝孫子只是權宜之計,真正的實力,才是站直身板、保住小命的唯一底牌。
就這樣,院子里少了些雞飛狗跳,一周的時間就這樣一晃而過。
經過這一周的相處,柳師師似乎慢慢習慣了聽雨軒里多了這么個活生生的人,更習慣了陸長生那恰到好處、能讓人骨頭都酥掉的力道。
每天午后,只要日頭一過樹梢,這套推拿按摩就成了雷打不動的項目。
只是按著按著,這密室里的氣氛就開始變得有些不太對勁了。
或許是平日里在山上修行的日子實在太無聊,又或許是看陸長生那副老實巴交、稍稍一嚇就變臉的樣子太有趣,柳師師開始在按摩的時候,有意無意地放下身段撩撥他。
有時候,陸長生正低著頭、規規矩矩地給她捏著肩膀,她會微微偏過頭,湊到離他極近的地方,用一種帶著鉤子似的軟糯語氣說道:“長生啊,你說若是沒有那層師徒名分,你會怎么看我?”
不僅如此,她時不時還會遞來一個媚眼如絲的回眸,那雙桃花眼里波光流轉,風情萬種得簡直能把人的魂給吸進去。
更要命的是,有時候陸長生正隔著衣料小心翼翼地按壓著她的腰肢,她會突然反手一抓,直接扣住陸長生的手腕,故意帶著他的手往一些讓人心驚肉跳的地方帶,嘴里還嬌嗔著:“這兒也酸得厲害,你也給揉揉?”
每當這種要命的時候,陸長生總是表現得誠惶誠恐,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手像是被燒紅的烙鐵燙著了似的猛地縮回來,垂著腦袋連連作揖告罪:“師尊,弟子罪該萬死,弟子萬萬不敢!”
他那副慫樣,落在柳師師眼里,反倒成了最有趣的消遣。她掩口輕笑,眼角眉梢里全是惡作劇得逞后的狡黠快意。
但陸長生心里卻清清楚楚,他后背那層內衫已經貼在了脊梁骨上,全是被冷汗浸透的。
這聽雨軒的主人是什么身份?那是宗主夫人。這萬一要是哪天那個正牌宗主閉關出來了,瞧見這幅畫面,自己有幾條命夠賠的?
雖說那晚解毒是出于保命的無奈,可眼下這般拉扯,性質可就全變了。萬一這娘們兒哪天翻臉不認人,覺得被一個雜役弟子冒犯了清白,他怕是連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正是因為他這種表現出來的“有賊心沒賊膽”,讓柳師師覺得他是個可以隨意揉捏的軟柿子,心里的那點戒備也就越來越淡,行事風格變得愈發大膽放肆。
這一日午后,聽雨軒外頭的知了叫得人心里發慌,空氣被烈日炙烤得微微扭曲,然而這間深藏在地下的密室,卻是冷香四溢,清爽怡人。
密室四壁嵌著的夜明珠發著暈黃的暗光,把周圍的一切都襯得朦朦朧朧。錯金博山爐里,那一縷縷淡青色的龍涎香煙氣裊裊娜娜,在這方寸之地編織出一片曖昧的旖旎。
柳師師正懶洋洋地趴在溫潤如玉的白玉榻上,身上只覆著一層薄如蟬翼的緋色輕紗。
那料子實在太透,隨著她均勻的呼吸,在那朦朧的光影下,若隱若現的曼妙曲線簡直要把人的眼睛給勾過去。
那種霧里看花的視覺沖擊力,反倒比直白地瞧著更讓人喉頭發緊。
陸長生正跪在榻邊,一雙手規規矩矩地按在柳師師白皙的小腿肚上。
他的手法很老道,按壓的力道沉穩有力,然而他額頭上的汗珠卻匯成了溪流,順著下巴尖兒不停地往下淌,在冰冷的地面上砸出一片深色的濕痕。
空氣里彌漫著女子身上特有的幽香和龍涎香混合后的甜膩味道,像是某種慢性毒藥,直往他天靈蓋里鉆。
“怎么出這么多汗?”
柳師師冷不丁回過頭,那雙勾人的桃花眼半瞇著,眼底里全是似笑非笑的戲謔:“我這密室里可是鋪了整塊的極品寒玉,難不成,你還會覺得熱?”
陸長生手底下的動作猛地僵了一瞬,喉結艱澀地上下滑動,聲音透著幾分沙啞:“回師尊……弟子修為低微,禁不住這熏香的勁兒,心里……確實覺得有些氣悶。”
“呵呵,是嗎?”
柳師師輕聲一笑,那嗓音像是帶著倒鉤的貓爪子,輕輕撓在心口上。
她忽然撐著榻沿翻身坐起,原本堪堪遮住身子的那層緋色輕紗,隨著她這一動,極順滑地從圓潤的肩頭滑落到了腰際。
那大片晃眼的雪白肌膚突兀地暴露在空氣中,刺得陸長生瞳孔猛地收縮,幾乎下意識地想要挪開視線。
可還沒等他低下頭,一只溫軟、細膩,且帶著淡淡涼意的玉足已經抬了起來,輕飄飄卻又不容拒絕地抵在了他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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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好你個陸長生,你騙的我好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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